清晨的雾气刚漫过听风苑的断墙。
门楼前那条原本清净的碎石长街,此刻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几十名各峰的主事执事伸长了脖子,锦衣华服挤成一团。
大典在即,昨夜大长老亲自登门送宝、甚至定下祖师血晶当主食的消息早已在私底下传疯。
谁都想在封山之前,抢先在特使面前混个脸熟。
“都挤什么挤!没规矩的下等胚子!”
王金蟒系着那条满是油星的破围裙,手里抓着一根长满倒刺的深渊盲鳗骨刺。
骨刺足有儿臂粗细,在台阶上重重一顿。
“咚!”
整块青石板硬生生裂开三寸深的沟壑。
最前头两个青袍执事脚底板发麻,连忙缩回了靴子。
王金蟒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扯着公鸭嗓吆喝:“后头的别垫脚,踩坏了大侠门前的碎石子,按斤赔!”
门槛里头,阿草脚踩着一只翻过来的铁皮箱子。
她面前摆着张临时搭起来的长条石案。
石案是用碎汉白玉拼凑的,缝隙里还塞着泥巴。
“大侠歇息呢,听不见鸡叫!”
阿草把手里缺了口的杀猪刀往案板上重重一拍。
刀刃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想进院探风声的,先交落脚银!”
阿草甩了甩手里的破布账本,嗓门又脆又亮:
“一人三十块中品灵石!”
“少一块,出门左拐去万剑冢啃烂铁!”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低微的骚动。
三十块中品灵石,换算成下品就是整整三千块。
寻常外门弟子攒上三年都未必能攒出这份家底。
这小丫头片子张口就敢要三十块,纯粹是在明抢。
“放肆!”
一声冷喝突然炸开。
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
一名身穿紫金滚边长袍的年轻剑修踏步而出。
他腰悬青玉剑鞘,头顶紫金发冠,面容冷傲。
青木峰大弟子,林霄。
在整个内门年轻一辈中,他的威名仅排在楚风之后。
如今楚风闭关失踪,他隐隐已是各峰真传之首。
林霄踩上台阶,下巴高高抬起:
“一个连引气入体都没迈过的凡俗野丫头,也配跟仙门真传谈钱?”
“我乃青木峰……”
话音还没落下。
院墙内侧的泥坑里突然暴起一团黄褐色的腥臭泥浆。
一道光着膀子的枯瘦身影窜了出来。
动作快得拉出残影。
“呼!”
精铁瓦刀破开晨雾,贴着林霄的头皮横削而过。
“当啷!”
半截紫金发冠应声断裂,滚落在石阶上摔得粉碎。
几缕断发随风飘散。
林霄头顶凉风飕飕,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楚风反手握着瓦刀,身上只挂着一条脏底裤。
泥浆顺着胸膛的肋骨往下淌,脸上泛着病态的狞笑:
“林师弟,认得这把刀么?”
林霄眼珠子往下转,死死盯着那张满是泥巴的脸。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楚……楚风师兄?!”
林霄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这可是内门大长老座下第二亲传,平日里白衣胜雪的天之骄子。
如今怎么光着身子在这里抹泥?
楚风吐掉嘴里的一根杂草,瓦刀在林霄的衣领上蹭了蹭泥:
“内门第二真传在这里和泥抵债,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管事奶奶面前炸毛?”
“三十块灵石嫌贵?”
楚风眼眶凹陷,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老子身上欠着九千多块,每天抹墙才抵几十块!”
“你他娘的交三十块就能进门看一眼,你赚大了懂不懂!”
林霄心头剧烈跳动,脚步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
连楚风都被打服成了这副鬼样子,这院子里住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还没等他回过神。
正堂的木门轻微晃动了一下。
躺椅上的陆云泽翻了个身。
体表溢出的一缕纯阳热浪顺着门缝扫荡而出。
空气猛然扭曲变形。
“咔嚓!”
林霄挂在腰间抵御武侯全力一击的极品护身玉佩,当场被这股无形的高温烤出三道龟裂。
狂暴至极的肉身威压如重山压顶。
林霄的双膝猛然发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石阶上。
后背的长袍瞬间被冷汗湿透。
那股气息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纯粹是高维生命对低等蝼蚁的俯瞰。
只要里面那位动动指头,整座青木峰恐怕都会被当场抹平。
林霄不敢再有半点傲气。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扯下绣金储物袋,双手托起举过头顶。
“弟子林霄……愿交落脚银!”
阿草站在铁皮箱上,居高临下地伸出小手,一把抓过储物袋。
她解开系绳,扒开袋口往里头瞅了一眼。
晶莹剔透的中品灵石整整齐齐码在里头,甚至还多了几瓶上等固元丹。
阿草掏出耳后那半截发黑的炭笔,在破账本上用力划了一道黑杠:
“算你识相。”
她头也不抬地朝门后招了招手:
“苏丫头!记上!”
“青木峰林霄,交落脚银三十块,还欠十万!”
“等大典那天,把他们后山的千年云杉全砍了当劈柴抵利息!”
藏在门板阴影里的苏清清执笔迅速录入。
青木峰向来富庶,后山的云杉木更是不可多得的造船灵材。
苏清清在账册上圈出红圈,声音清冷:
“已入账,青木峰名下三座灵泉暂扣为押金。”
林霄趴在地上,听得心口发闷,差点一口老血吐在青石砖上。
进个门交了三十块灵石,怎么转头就欠了十万?
连峰上的林子都被内定成了柴火?
但他抬头看了看提着瓦刀虎视眈眈的楚风,又看了看旁边咬牙切齿的王金蟒,最终硬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后头排队的几十个长老执事见状,哪里还敢耍心眼。
“老夫灵药堂执事,交三十块!”
“老朽阵法堂副堂主,交五十块,求见特使一面!”
储物袋噼里啪啦扔在石案上。
阿草两只眼睛弯成了细月牙,手里的炭笔划得飞快,嘴里不停念叨:
“后头的排直点!”
“踩在门槛左边的加收五块磨损费!”
“那个穿红袍子的,你鞋底踩了黄泥,弄脏地砖,罚两块!”
王金蟒在旁边忙得满头大汗,手里的大麻袋装得满满当当。
他偷偷捏了一把灵石的边角,凑到楚风身边低声咕哝:
“楚师弟,瞧见没,这进账比大荒府城的药行还暴利。”
楚风斜眼瞅着他,手里瓦刀挽了个刀花:
“管好你的手,要是少了一块,管事奶奶今晚让你喝西北风。”
王金蟒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麻袋口扎紧。
台阶角落里。
四大世家的老头蹲成一排,眼巴巴看着堆积如山的灵石。
李老头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温老头:
“老温,咱们大荒府城那点家当,跟这位奶奶比起来,简直就是乞丐要饭。”
温老头揉着酸痛的膝盖,叹了口气:
“知足吧,昨晚咱们喝了那口神兽骨汤,老夫这心口窝总算不疼了。”
钱老头也压低嗓门凑过来:
“好好干活,等到了大典,说不定特使大人一高兴,赏咱们点残羹剩饭,咱们就能破境了!”
赵老头连连点头,四个老头重新抓起扫帚,卖力地清扫起台阶上的碎屑。
长街上的灵石越堆越高。
阿草正点得欢实,指尖的炭笔突然停住了。
四周喧闹的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
石案上的几块灵石莫名发出一阵细微的颤动,表面温润的光泽迅速蒙上一层灰败。
“起风了?”
阿草皱着小鼻子吸了吸。
空气里原本浓郁的药香不知何时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浓的土腥味,混杂着腐烂内脏的酸臭。
苏清清霍然抬头,目光扫向远处天际。
登仙门护山大阵的上空,原本蔚蓝的天幕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
天坑方向,一道漆黑如墨的死煞狼烟拔地而起。
狼烟笔直冲入云霄,将周围的白云染成了暗红色的血积云。
“咕嘟……咕嘟……”
异响从听风苑的地底深处传来。
地砖缝隙里,开始大股大股渗出猩红色的黏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