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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2章 龙复化尘 龙血危局

龙复鼎缓缓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的那截剑尖。宵练剑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剑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苍白的、布满皱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的脸。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在那里,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龙伯渝站在他身后,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按在龙复鼎的后背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铁。他拔出剑,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衣袍上,溅在他的脸上,溅在他的手上。

龙复鼎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他拄着天衍剑,单膝跪了下去。天衍剑的剑身撑在碎石里,微微弯曲,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已经开始消散,像是一颗快要燃尽的星星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胸口在往外冒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衣袍往下淌,在碎石地面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起头,看着龙伯渝。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太远太远的路、终于快要走到尽头的旅人,在看着前方那盏还亮着的灯。

“照渝听他语,再入一山间。”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龙伯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右手还握着宵练剑,剑身上沾满了龙复鼎的血,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他的靴子上,滴在碎石地面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暗流,正在疯狂地撞击冰面,想要冲出来。

许杨缓缓走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到龙伯渝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龙伯渝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龙复鼎身上,看着这个浑身浴血、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他胸口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看着他嘴角那抹始终没有消散的笑意。

龙复鼎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终于可以放下的笑。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只能开始回忆起了过往,用最后的力气,通过神识来传达他的遗言。

“伯渝……爹对不起你,从小把你和伯昭送走,让你们在须臾幻境里长大,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家。爹以为那是为了龙血盟,为了天下正道,为了让你们成为龙家未来的脊梁。爹以为……爹以为那是为你们好。”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些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爹错了,爹应该让你们留在身边的,让你们在大明长大,让你们有家,有娘,有兄弟,让你们过正常的日子。伯昭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伯言从小就不会表达自己,你从小就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

他抬起头,看着龙伯渝的眼睛。

龙伯渝的身体微微一僵。

龙复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可爹今天要告诉你,你有资格。你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替代品,不是谁的第二选择,你是龙伯渝,是龙家的次子,是爹的儿子。你想喜欢谁,就去喜欢;你想争取什么,就去争取。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你这样……爹心疼。”

龙伯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龙复鼎那双浑浊却依然温柔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始终没有消散的笑意,看着他胸口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

他不理解。他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在被亲生儿子捅了一剑之后,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有种坦然的感觉。

他见过无数人在临死前求饶,见过无数人在临死前诅咒,见过无数人在临死前痛哭流涕。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在临死前,对捅了自己一刀的人说“爹心疼”。

许杨忽然觉得,这个人,他真的看不透。

龙复鼎的呼吸越来越弱,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还有一个最后的心愿想要完成。

“还不够。”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龙云血祭!”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的体内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丹田中的八尺琼勾玉开始疯狂旋转,翠绿色的生命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不再是滋养,是燃烧。他的经脉在膨胀,他的血肉在沸腾,他的元婴在痛苦地抽搐。

龙复鼎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

龙云血祭——龙家最古老、最残酷的禁术。以自身全部精血、修为、魂魄为祭,引爆体内所有的灵力,在瞬间释放出远超自身极限数倍的毁灭之力。威力足以将方圆数十里内的一切夷为平地。代价是施术者形神俱灭,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这道禁术是龙家初代宗主龙腾武所创,专门用于在绝境中与强敌同归于尽。龙家历代宗主中,甚至都没人用过,这一招预计会造成了极其恐怖的破坏。龙复鼎曾经在龙家的密档中读到过这些记载,当时他只觉得这是一条不归路,永远不会用到。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亲手结出这个印,更从未想过,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用出这一招。

许杨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感觉到了,龙复鼎体内那股正在疯狂攀升的力量,那不是灵力的爆发,是生命的燃烧,是魂魄的献祭,是一个父亲在最后的时刻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最后一次反击的机会。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连他这个元婴后期九阶的修士都感到一丝心悸,强到连他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震颤,强到连崖壁上的松针都在簌簌落下。

“快阻止他!我还需要他的身体!”

许杨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是真正的紧张。

龙伯渝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龙复鼎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看着嘴角那抹始终没有消散的笑意。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爹……”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他的右手抬起来,宵练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剑身上的鲜血还在往下滴。他走到龙复鼎面前,单膝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手按在龙复鼎的胸口,掌心下是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跳得那么慢,那么弱,像是一只快要跑断气的马,还在拼命地往前跑。

他的灵力探入龙复鼎的体内,不是攻击,是镇压。他将自己的灵力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锁链,缠住龙复鼎体内那些正在疯狂燃烧的生命本源,一层一层地缠绕,一层一层地收紧,一层一层地熄灭。

龙复鼎的身体猛地一僵。那股正在攀升的力量被硬生生掐断了,不是消散,是被压回去了,被龙伯渝用他的灵力一点一点地压回丹田,压回经脉,压回那些已经快要燃尽的角落。龙复鼎的嘴角溢出一大口黑血,他的身体晃了晃,差一点倒下。

龙伯渝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铁。

“爹,你走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龙复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龙伯渝的肩膀。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龙伯渝感觉到那只手落下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龙复鼎的掌心渗入他的肩膀。不是灵力,不是神识,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父子之间最后的、无声的托付。

“嗯。”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的手从龙伯渝的肩膀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陵光神君袍在他身上开始燃烧。不是火焰,是光。赤红色的光从袍子的每一根纤维中涌出,将他的身体包裹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那光不刺眼,不灼热,只是很暖,暖得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阳光,像童年时母亲的手,像离家时父亲的拥抱。

天衍剑安静地躺在他脚边的碎石上,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彻底熄灭了。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剑,此刻只是一柄普通的剑,静静地躺在碎石堆里,剑身上沾满了血和尘土。

龙复鼎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是消散。他的皮肤、血肉、骨骼、经脉、丹田、元婴,一切都在那片赤红色的光晕中缓缓化为光点。那些光点从陵光神君袍上升起,在暮色中飘散,像是无数只萤火虫从篝火中飞起,飞向夜空,飞向那些看不见的远方。

他的衣袍、剑、储物袋、八尺琼勾玉,全部留在了原地。陵光神君袍失去了主人,天衍剑安静地躺在旁边,剑身上沾着的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的痕迹。储物袋鼓鼓囊囊地搁在剑旁边,袋口系着的绳结还没有解开。

只有龙复鼎,不在那里了。

龙伯渝跪在碎石上,一动不动。他的手还保持着按在龙复鼎胸口的姿势,掌心下已经空了,只有夜风从指缝间穿过,凉飕飕的。他的目光落在那堆衣物上,落在那柄安静躺着的天衍剑上,落在那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上,落在那枚还在地上微微发光的八尺琼勾玉上。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杨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臂,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从龙伯渝身上扫过,又落在那堆衣物上,最后落在那枚八尺琼勾玉上。那枚碧绿色的宝珠还在微微发光,温润的光泽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与周围那些被血浸透的碎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然身体自毁,但是本座不怪你。”

许杨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人,你带走,本教主说话算话。杨梦璇,是你的了。”

龙伯渝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将八尺琼勾玉从碎石上捡起来,握在掌心。

许杨走到龙伯渝边上。

“龙血盟总坛的位置呢。”

龙伯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许杨。纸条不大,巴掌宽,折叠成整齐的长方形,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个笔划都力透纸背,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的。

许杨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将那纸条收入袖中,转身朝谷口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等龙血盟总坛事情被验证,你就是佐道的三号人物。”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六武众跟在身后,铁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龙伯渝独自跪在碎石上,手里还握着那枚八尺琼勾玉。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爹,为什么你要这样为难我...”

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带着血腥气和松针的苦涩。那些散落一地的松针被风吹起,在空中打着旋儿,飘向夜空。崖壁上的松树还在簌簌地落着针叶,月光将它们照成一片惨白,像是有人在夜空中撒了一把盐。

远处,城墙上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