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
不同于气氛冷寂,犹如秋风扫落叶的赫图阿拉,鸭绿江对岸的朝鲜此刻却是举国欢庆,上至朝鲜国王李倧,下至市井的黎民百姓,无不在庆祝着刚刚自辽东穿回来的。
虽然头顶的烈阳正炽,但朝鲜王宫深处的宴会厅内,此刻却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轻松和释然。
诸位,今日之喜,当浮一大白!
轻咳一声,朝鲜国王李倧率先端起酒杯,脸上洋溢着压抑许久的笑容。
大明天兵威武,那努尔哈赤强攻蓟州不下,灰溜溜逃回老巢,却不想朝廷的天兵已兵临赫图阿拉城下!
哈哈哈,痛快!实在痛快!
闻言,坐在下首的朝鲜大臣们纷纷举杯,脸上同样挂着毫不掩饰的喜色。
建奴猖獗多年,如今终于尝到苦头了。!
依臣之见,用不了多久,那努尔哈赤就要被明军擒获,押往京师问斩!
建州女真不过辽东蛮夷,却敢妄自建国称尊,实乃不自量力!
许是不满建奴的多年,在场的朝鲜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兴奋,而在角落处伺候的宫娥婢女们也是嘴角含笑,默默交换着眼神。
这么多年了,作为天朝上国的大明终于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让那女真老酋努尔哈赤颜面尽失,吃足了苦头。
坐在李倧身旁的心腹大臣金瑬放下酒杯,捋着胡须笑道:大王,如今大明皇帝陛下转危为安,对我朝鲜也是一桩幸事。
料想那女真建奴再不敢随意进犯我朝鲜。
依臣之见,王上应即刻派遣使臣出访大明,恭贺大明皇帝陛下。
自朝鲜太祖李成桂建国以来,在过去的两百余年时间里,朝鲜一直是大明最为的宗属国,享受着不同寻常的待遇。
例如日本,琉球,吕宋等地的使臣们想要进京谒见大明皇帝陛下,均有时间和频次的要求,而他们朝鲜却能拥有随时进京谒见大明皇帝陛下的特权。
此等待遇,唯有他们朝鲜才能拥有。
李倧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和感激:确实要去恭贺大明皇帝陛下。
说起来,他这个还是大明皇帝陛下敕封的。
正是靠着得到大明天子的,朝鲜国内关于他通过政变,抢夺朝鲜王位的声音方才逐渐消失,地方上的士绅富商们也逐渐默许了他这位朝鲜新王。
可以说,若是没有大明皇帝册封他为朝鲜国王的旨意,类似前些时日李适之变的叛乱,还会层出不穷。
许是猜到了李倧的心中所想,殿中一名大臣竟是借着酒意,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前任朝鲜国王,李珲。
回想当年的李珲,早在壬辰倭乱时便对大明有不满之心,后来竟是敢公然背弃大明,暗自与建州女真眉来眼去!
若非大王当机立断,发动政变,将那李珲赶下王位,我朝鲜岂不是要沦为建奴的附庸?
对对对!
光海君实在该死!
幸亏大王英明,拨乱反正!
好不容易有了吹捧李倧的机会,殿内众人纷纷附和,宴会的气氛再次高涨起来,也让李倧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
去年春天,他正是以光海君亲近建奴,背弃大明为由,联合朝中大臣发动政变,推翻了自己亲叔叔的统治,将其取而代之,成为这朝鲜的新王。
如今大明在辽东屡战屡胜,无疑间接肯定了发动这场的正确性,未来史书上对他的评价也会好转许多。
诸位,李倧举起酒杯,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今日之后,我朝鲜当更加与大明同进退。
建奴之乱,指日可平!
大王英明!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顶点,可就在这时,宴会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众人其乐融融的氛围。
启禀大王!
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建州女真派遣使臣来访。
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宴会厅内的热闹气氛,也让众人哗然一片。
在他们的设想中,险些被大明官兵偷家的努尔哈赤此刻应该自顾不暇,将全部精力用于整饬国内,怎会有心情派遣使臣出访他们朝鲜?
难道是要故技重施,继续向他们朝鲜索要粮草军饷?
建州女真的使者?
他们来做什么?
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众大臣面面相觑,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脸上,此刻全是惊疑不定。
众位卿家,噤声。
回想起昔日建州女真大举压境,仅仅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便险些横扫平安道和咸镜道,险些兵临国都汉城的威势,李倧不敢避而不见,只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让他进来。
他就不相信,都到这个时候了,建奴还敢像往常那般嚣张跋扈。
在朝鲜君臣的注视下,一名身材魁梧的女真使者大摇大摆的走进充斥着酒香味的官厅,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和轻蔑。
相比较越战越勇的官兵们,眼前的这些朝鲜人无疑更加软弱,没有半点血气。
朝鲜国王安好,使者的声音洪亮,却没有半点恭敬的意思,在下正黄旗赫舍里·索尼,今日奉我家大汗之命,前来与贵国商议联姻之事。
嗯?
联姻的字眼刚一出现,殿中的气氛便瞬间如冰雪般冷凝,李倧嘴角强行涌出的一丝笑意也随之僵硬,眼神变得惊疑不定。
没有在意耳畔旁窸窸窣窣的私语声,年仅二十余岁的索尼便微微一笑:我家大汗念及两国世代交好,特命在下前来提亲。
望朝鲜国王即刻挑选一名王族宗女,嫁入我大金,以示两国永结同盟。
放肆!
金瑬猛地拍案而起,怒道:我朝鲜乃大明藩属,岂能与尔等建奴联姻?
即便是当年光海君李珲在位的时候,他们朝鲜都不曾如此低声下气,如今又怎会与日暮西山的建奴?
大明藩属?像是对金瑬的反应早有预料,索尼不屑的挑了挑眉:我大金国与明国平起平坐,我国大汗不嫌弃尔等朝鲜国破民穷,已然算是恩赐了。
放肆!
尔等蛮夷,竟敢如此大放厥词?
真当我朝鲜,怕了你们建州吗?
见眼前的鞑子竟然如此嚣张,殿中的朝鲜大臣们纷纷出声怒骂,但被千夫所指的索尼却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些挑衅的晃了晃身子,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深入敌穴的处境。
此时的鸭绿江畔,早已集结了数千儿郎,他笃定这些欺软怕硬的朝鲜人不敢与他们大金撕破脸皮。
够了。重重的拍了拍身下的王位,李倧止住殿中的骚乱,转而看向索尼,事关重大,此事容寡人与群臣商议之后,再给贵国大汗答复。
正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
虽然建奴刚刚在明国的蓟州城外兵败,就连皇太极的福晋都被朝廷的大军给俘获,但他还真不敢与努尔哈赤撕破脸皮,更不敢下令将眼前的鞑子处死。
毕竟,之前建奴入侵朝鲜,逼得他仓皇出逃觉华岛的狼狈经历在历历在目呐。
商议?闻言,索尼脸上虚伪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冰冷,我家大汗说了,此事没什么好商议的。要么答应,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大金铁骑即刻马踏鸭绿江,再度向朝鲜兴师问罪。
你在威胁本王?!被人当众羞辱,哪怕李倧内心软弱,但此刻也不禁脸色涨红。
威胁?索尼的态度更加强硬,我家大汗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更何况此次联姻的,并非仅有你们朝鲜,就连蒙古诸部,也要选择部落内最美丽的明珠,与我大金联姻。
朝鲜国王,你可要想清楚了,环顾四周之后,索尼猛然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三日之内,我要听到你的答复。
否则...
他的声音在宴会厅内回荡,带着令人心寒的杀意。
后果自负。
...
...
索尼,赫舍里氏,满洲正黄旗人,通国书及蒙、汉文字,授一等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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