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选择(四)
毒阵破了。
七个阵眼在同一时刻被点燃,朱砂化作赤色的烟。
那烟雾冲天而起,将笼罩数日的毒雾撕开一道口子,然后像潮水退去一般,浓稠的腥甜气息一层一层地淡了、散了。
方圆百里的天,终于重新露出清朗的颜色。
营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伤兵营里有人哭着笑,有人笑着哭,道门的人瘫坐在地上,连那个年纪最大的老道都扶着树,老泪纵横。
四批批人填进去,那么多条命,终于换来了这七个阵的崩解。
所有人都在喊,都在叫,都在跑,都在拥抱。
只有萧明月没有动。
她站在药帐门口,身上还穿着一件小袄,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半截的方子——黄芪、当归、甘草,后面还空着,她本想等父兄回来,问问是否还需要再添几味。
可是萧明月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等回来的,是萧峥的剑,萧明仁的药箱,萧明礼的铜铃,萧明轩那把短刀,还有另外三个哥哥的随身物品。
以及萧峥临行前,留在帐中的一封信。
信很厚,写了整整三页。
萧峥的字一贯潦草,可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工整,像是怕她看不懂,又像是怕她看漏了什么。
信上说,月儿,爹爹此去,不知能否回来。
若不能回,你莫要哭,爹爹这辈子最怕你哭。
福亲王府的一切,都给你留着。
江南的宅子、田产、铺子,都是你的。
你若愿意回江南,府中老人会送你回去,从此你便是福亲王府唯一的主子。
你若是觉得京城也不错,可以先试着跟你亲生父母接触一下。
我打听了,安国公府的门第不低,你是他们嫡出的女儿,认回去也不吃亏。
若他们待你好,你愿意留下,便留下。
若他们待你不好,或者你心里不痛快,随时回江南。手下和资源爹都给你备下了。
信的末尾,萧峥写:月儿,爹从未对你有过什么要求。
只这一件——无论你选哪条路,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萧明月把那封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完,她没有哭。第二遍读完,她还是没有哭。
第三遍读完,她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对福亲王府的老仆道:“伯伯,我们回江南。不过去之前,我想去一趟京城。”
老仆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连连点头:“好,好,小姐说去哪就去哪。老奴这就去备车。”
说来也是巧。
入京的前几日,他们一行人在城外一间庙宇投宿修整。
那庙香火极盛,是京中许多贵夫人烧香拜佛的地方。
萧明月被安置在后院一间偏房里,她一时间心绪难安,便想着逛逛。
走到佛堂门口,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今年是我来点祈福灯的第八年了。”一个妇人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几分叹息,“我知道自己对不起那个孩子,
可是我也不想一直陷在那种悲伤里。我相信我的孩子会原谅我的不得已的。”
萧明月停住脚步。
她站在佛堂门口,透过半开的门扇,看见一个妇人跪在佛前。
那妇人衣着华贵,鬓边一支点翠簪子,侧脸在烛光里映得柔和。
她身边跪着一个老嬷嬷,正替她擦眼泪,轻叹了一声:“主子,要不每年奴婢替你跑一趟吧!多少也是个念想!其实……”
“不用。”那妇人打断了她,语气忽然变得利落起来,甚至带着几分不留恋,“就当我和那个孩子没有缘分吧。以后,我便全心全意地对待霜琳了。”
萧明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佛堂里的光让她看清了那妇人的侧脸——竟然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萧明月低声问身边的人:“对方是什么身份?”
老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低声道:“小姐,那是安国公夫人。”
安国公夫人。
这五个字从老仆口中吐出时,萧明月只觉得心中一寒,一时受不住捂住胸口,在门边慢慢蹲了下去。
赵云溪显然也发现了这里的动静。
她皱了皱眉,偏过头来,视线扫过门口的身影,然后差遣吴嬷嬷过来赶人:“去,看看是谁在那里,别让人打扰我拜佛。”
吴嬷嬷应声走来。
萧明月头一歪,把脸埋进了老仆的怀中,低声道:“伯伯,走吧。我们回江南,京城没有必要去了。”
老仆抱着她,他一边走一边哽咽着说:“好,好,咱们回江南。江南好,江南有咱们自己的家。
小姐想吃什么,老奴给你做。想种什么花,老奴给你种。咱们不稀罕京城的仨瓜俩枣,咱们回江南去。”
萧明月埋在他怀里,始终没有抬头。
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爹求你,替爹好好活着。”
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好。
萧明月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安国公府有什么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