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井雄大垂着脑袋,眸光沉沉,落在手中那只粗瓷茶碗里,静静望着茶汤中浮沉不定的细碎茶叶末,良久,才低声开口,语气褪去所有轻浮,多了几分真切的厚重。
“小仓那小子,毛病是真的一抓一大把。”
他缓缓细数,语气熟稔又无奈,带着熟稔与怅然:“好色贪财,嘴碎浮夸,吹牛拍马屁从来没有分寸,行事莽撞冲动,动不动就干点没脑子的蠢事,让人哭笑不得。
可撇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不谈,他人还是不错的。”
“可不是嘛。”
中川建重重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肩头紧绷的力道缓缓松懈,眼底却覆上一层淡淡的空落:“有他在的酒局,永远都是热热闹闹的。
每次喝到微醺,他就开始絮絮叨叨吹牛,讲自己在大阪的陈年旧事,吹嘘自己多么会做生意,畅想自己日后步步高升后衣锦还乡的场景。”
“大半都是他酒后的大话空谈。。。可听着他咋咋呼呼的模样,心里就是舒坦尽兴。”
吉田勇人轻轻摇头,语气愈发低沉:“这世上酒有千万种,可少了这个活宝凑趣,,往后的酒桌,怕是要少许多滋味了。”
板井雄大猛地咧嘴一笑,刻意扬起一抹松弛的弧度,强行扫去满室沉郁,故作洒脱地扬声说道。
“等那混蛋过而来这一关,我们一定要好好敲他一笔,逼着他把那半箱珍藏的汾酒全数拿出来!
到时候关门畅饮,通宵达旦,不醉不归!”
“对!不醉不归!”
中川建立刻跟着应声附和,努力扬起笑意,试图接住这份刻意的轻松。
可少年心性藏不住心事,嘴角的笑意勉强单薄,。
主位之上,中村骏介静静看着眼前三个故作坦荡,嘴硬心软的下属。
他看得通透,心底百感交集的情绪翻涌不休,中村骏介抬手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碗,缓缓起身,身姿端正沉稳,沉声打破沉寂:“都别多想了。来,我们以茶代酒,敬小仓一杯。”
其余三人闻声,尽数敛去脸上的玩笑神色,齐齐端正身姿,起身端起各自的茶碗,一室瞬间肃穆。
中村骏介抬眸,嗓音沉厚坚定,字字铿锵,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缓缓回荡,掷地有声:“敬小仓!敬他一身蛮勇,命硬逢生!
敬他顶住风波,稳稳当当从将军的办公室里活着走出来!
敬他早日归队,回到我们身边,继续陪我们吹牛胡闹,喝酒放肆,傻乎乎犯蠢度日!”
“敬小仓!”
三道整齐恳切的应声同步响起,赤诚又热烈。
四只质朴的粗瓷茶碗凌空相碰,清脆的撞击声短促利落,破开满屋沉郁。
四人齐齐仰头,毫不犹豫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
一杯凉茶入喉,苦涩沉底。
中村骏介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碗,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转身缓步走到窗前。
负手而立,静静望向窗外那片尘土飞扬的施工工地,久久缄默不语。
窗外风沙卷掠,建材堆积,车马穿梭。整片工地喧嚣躁动,尘土漫天飞扬,一派杂乱紧绷的景象,恰如此刻几人悬而不定的心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沉稳,带着几分审慎的决断。
“板井,你即刻给天津的手下再发一封密电。让他们死死盯紧将军办公室的动向,内外动静,出入人员,谈话氛围,一丝一毫都不准放过。但凡有半点风声,立刻火速回报。”
他稍作停顿,眸光微沉:“另外,我会以汇报上海新司令部筹建工作由,给将军打电话,侧面探一探将军的口风。如果可以,也替小仓求求情”
“那中村君可要慎重一些,将军的威势越来越重了,连我。。。”板井雄大有些凝重的说道。
“措辞我会仔细斟酌。”中村骏介打断,抬手扬了扬:“毕竟是一起从本土到的华夏。”
他语气沉沉,道出心底最实在的顾虑:“至少,我们得先弄明白,小仓那小子,如今到底是生是死。”
听闻此言,一旁的板井雄大脸上所有闲散戏谑尽数褪去,神色彻底端正肃穆,重重点头应下:“中村君放心,我立刻去询问最新情况。”
他语气也添了几分沉凝:“我一早便给天津那边打过招呼,让人全程紧盯动静,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传讯过来。
我们人身在上海,隔着千里山河,可将军在天津,我们的心思,从来都和天津牢牢牵在一起。”
“是啊,隔着千里啊。”中川建轻轻叹了一口气,迈步走到中村骏介身侧,与他并肩立在窗前,一同望着外面纷乱的工地景象,眼底满是怅然与担忧。
“也不知道小仓此刻正在经历什么。”他低声呢喃,满心揣测:“如果是我,此刻肯定是放低姿态,跪地求饶,苦苦博取将军宽恕?
将军此刻,到底是震怒难耐,还是已然动了恻隐之心?
还有那个叫杏儿的华夏姑娘。。。究竟能不能真正入得了将军的眼?”
“入不入眼,终究是将军的心思,轮不到我们揣测。”中村骏介轻声开口:“我只清楚,小仓这次,身家性命应该都在那个女人身上。
若是那女子当真能打动将军,合了将军心意,那小仓或许还能活,如果不能。。。。”
他话至此处,骤然止住,不再多言。
但屋内其余三人,皆是心照不宣,瞬间读懂了他未曾说完的后半句。
若是不得将军心意,那小仓大智,最终只会落得万劫不复,死得不明不白。
话音落尽,办公室再度坠入死寂。
就在这满室沉郁时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利落的军靴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报告!!”
清脆响亮的喊声陡然从门口传来,几人立刻坐正身子。
几人私下可以不拘小节,但在下属面前,他们就是宪兵司令部核心,该威严的时候,必须保证应有的姿态。
中村骏介回身,神色恢复常态,沉声应道:“进来。”
一名身着整齐军装的宪兵推门而入。
“报告!司令部大门外,有人找板井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