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着浮野,把整片原野晒得暖洋洋的。
但岩仓城里,气氛比腊月还冷。
“主公!出击吧!”
“伊势守大人!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
“主公!”
家臣们围在织田信贤身边,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城外的浓烟还在往上冒,隔着城墙都能闻到那股焦臭味——那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家眷,他们的积蓄,正在被烧成白地。
织田信贤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看得分明,那几个叫得最凶的家臣,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对劲了。
那眼神里,到底是恨在城外下令烧杀劫掠的织田信长,还是恨不许他们出城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寒意,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喧哗:
“好了!”
家臣们安静下来,但目光依旧盯着他。
“诸位的意思,我已明白。毕竟被劫掠烧讨的,也是我的领民。”织田信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大家上午入城匆忙,都还没有吃饭。出城作战救家人,总得有力气吧?”
他挥了挥手:
“你们,还有你们手底下的人,先吃饭。吃完之后,再出城作战!”
这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氛果然松动了些。
是啊,得吃饭。
武士也是人,足轻也是人,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织田信贤看着那些逐渐缓和下来的眼神,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朝侧后方挥了挥手,山内但马守盛丰会意,带着几个侧近武士退下。
不多时,几个大木桶被抬了上来。
白花花的米饭,冒着热气,米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那是织田信贤为笼城防御准备的储备——领主给入城的武士足轻提供大米饭,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既是笼络人心,也是证明大名的后手充足,笼城防御可以长期坚持下去。
米饭一桶桶抬上来,武士们开始分食。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眼神,在看见白米饭的瞬间,明显柔和了许多。
看来不论到哪个时代,有大白米饭,就能让泥轰的军事人员平静下来。
织田信贤看着那些埋头扒饭的家臣,目光扫过几个刚才眼神最危险的家伙。他们的目光已经不在他身上了,都在碗里。
他微微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只松了一半。
他注意到了,那几个家伙吃饭的速度,比别人都快。
他们想尽快吃完。
尽快出城。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饭碗:
“诸位!饭饱之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出城复仇!”
“哦——!”
家臣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
城外,浮野。
织田信长骑在马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岩仓城台地上。城头人影幢幢,明显在调动。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日头。
午时已过。
他又转头望向西北方向——犬山城那边,织田信清的军势应该还在路上。
差不多了。
“来人。”
前田宗兵卫和池田恒兴立刻上前。
“让佐久间右卫门尉重新收拢人马,停止烧讨,布阵于末森军势后五町处。就食,之后维持阵型,等待后续。”
“嗨!”
两人正要领命而去,织田信长又补了一句:“告诉柴田君——如果织田信贤大军出城,就且战且退,不要恋战。”
“嗨!”
两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
柴田胜家收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最前线。
他的八百末森众散开在岩仓城外两町处,盯着城门。身后的城下町还在燃烧,黑烟滚滚,遮了半边天。
“且战且退?”
柴田胜家皱起眉头。他一把拽住前来传令的前田宗兵卫:“为什么我们要且战且退?末森众大部分都是当年追随三河守大人——”
他话没说完,就拉着前田宗兵卫往本阵跑。
本阵中,织田信长正看着远处的城门。
柴田胜家冲到他马前,半跪下来,声音急促:“大殿!为什么我们要且战且退?末森众大部分都是当年追随三河守大人——”
“啪!”
一马鞭狠狠抽在他头上。
柴田胜家愣住了。
织田信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马鞭还在微微颤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柴田胜家耳朵里:“权六。我敬重你在家父时代就是重臣,统率家父亲卫勇武非常,又在堪十郎手下是笔头,所以才用这个称呼叫你。就当做你刚才临阵离开的事情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现在,立马回到阵前。”
柴田胜家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刚才——还有末森众们,在嗅到织田信行已经被排挤出核心圈这个信息后,太想在织田家体系内进步了,以至于差点犯下临阵离开的大错。
他猛地低头:“嗨!”
起身,转身,大步跑回阵地。
跑出去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骑在马上的人,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恍惚间,柴田胜家仿佛看见了当年的“尾张之虎”——织田信秀。
织田信长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城门上。
“宗兵卫。”
前田宗兵卫刚赶回来,就听见这一声。
“你没有拦住权六,罚你半个月俸禄。”
前田宗兵卫挠了挠头,自认倒霉:“嗨……”
“然后,”织田信长的声音继续传来,“去小荷驮队那边,提醒他们,在给那古野军势的饭食之后,准备好末森众的饭食。”
“嗨!”
前田宗兵卫领命而去。
织田信长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
“权六到底是个纯武人,林通具又拦不住他……看来有必要让林佐渡或者山口左马助回来一个。”
……
岩仓城的城门,终于开了。
先是一道缝,然后越开越大。
黑压压的人马从城门涌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下。
那是吃饱了米饭的岩仓织田军。
他们的眼睛都红了。
城外还在冒烟的废墟里,可能有他们的家,他们的父母妻儿。
他们要找织田信长的人算账。
最先撞上的是柴田胜家的末森众。
“杀——!”
两军轰然相撞,刀枪撞击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炸开。
柴田胜家一枪挑飞一个冲上来的武士,反手又一枪捅穿另一个足轻的胸膛。他的枪法又狠又准,每一枪都带走一条人命。
但对面的人太多了。
而且太凶了。
那些岩仓军像疯了一样,根本不顾伤亡,就是往前冲。一个倒下,两个补上;两个倒下,四个补上。末森众的阵型被冲得摇摇欲坠。
柴田胜家咬了咬牙。
他个人再勇猛,也架不住这局面。
更何况,末森众中下层武士足轻们,肚子里没多少存货。
他们行军了大半天,还没吃饭。
“撤!”
柴田胜家终于喊出了这个字。
末森众且战且退,边打边往后撤。
岩仓军士气大振,追得更凶了。
城头上,织田信贤看见这一幕,眼睛亮了。
他大手一挥:
“全军出击!”
更多的岩仓军从城里涌出,很快达到了三千之数。
末森众的压力越来越大,阵型都有些不稳了。
柴田胜家一边退,一边心里暗暗发狠:等老子吃完饭,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退着退着,身后忽然安静了。
他回头一看——佐久间兴盛的军势,正列阵在两町之外。
那些士卒已经吃过了饭,此刻一个个端着长枪,稳稳地站着。
柴田胜家长出一口气。
终于撤到地方了。
岩仓军追到近前,迎面撞上了佐久间兴盛的军势。
“杀!”
两军再次相撞。
这一次,岩仓军的冲锋终于被挡住了。
战场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双方在浮野上展开激战,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僵持。
但岩仓军的攻势,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猛了。
柴田胜家带着末森众撤到后方,大口喘着气。
前田宗兵卫带着补给赶来了:“柴田修理亮大人!饭食已经准备好!请先带队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