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奥平仙千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骑着马,身上背着母衣,在风中鼓满了风,呼呼作响。他骑马冲到今川义真面前,勒住缰绳,马前蹄腾空,重重落下,扬起一片灰尘。
“新屋形样!”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天神山城城主浦上宗景及其兄长浦上政宗,之前接受了九州探题涩川义基大人和毛利隆元大人的传信,做了能够让我们暂居一晚的准备,不过两位浦上大人,已经尼子晴久大人的动员,动身西进了。所以由浦上宗景大人的重臣宇喜多直家大人,负责接待我们,其人已经在天神山城外等候我们了!”
“宇喜多……?”今川义真又听到了一个上辈子有点耳熟的苗字。这个家族,在幕末好像刷过一波存在感,是什么“八丈岛藩藩主”来着,和侯爵——就是刚才提到的前田利家之后加贺前田家关系密切。当然,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八丈岛藩”到底存不存在,他也说不准,是不是华族他也忘了。
“嗨。”奥平仙千代站起身,双手抱拳,“是宇喜多氏,天神山城城主浦上宗景大人的重臣——宇喜多三郎右卫门尉直家。并且他们已经备下了足够七八千人暂居的营地。”
中路军当然不止现在步行的这三千来号人,还有近海船上的今川水军、除马队和铁炮队外的今川上洛军队以及本愿寺僧兵,合计八千余人,撇开晚上要留守船上的人,的确需要准备七八千人的营地,浦上家和宇喜多家有心了。
今川义真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腹,提了提马速。
“行。那我先去见见他。你们几个随我来!”
几名侧近随即跟上,甲叶哗啦作响,马蹄声嗒嗒嗒嗒地敲在碎石路面上。木下秀吉牵着那匹驮着甲胄的木曾马,小跑着跟在后面。
天神山城大手口。
城门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石垣是用附近山上的青石垒的,石缝里塞着黏土,黏土里掺了碎瓦片,硬得像铁。城门的木板上钉着铁钉,铁钉已经生锈了,锈迹顺着钉帽往下淌,在木板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城头上飘着几面旗帜——浦上家的“丸に上がり鹰の羽”,在暮色中微微翻卷。
城门外,领着一班人等待今川义真的,却不是一个符合他刻板印象的“重臣”——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符合他刻板印象的的大名家“重臣”,自家的太原雪斋、三浦氏满、朝比奈泰朝,织田家的平手政秀、林秀贞等,哪个不起码是半老头儿?
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垂,外罩黑色羽织,腰佩太刀,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量不高,但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海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松树。他的身后站着几个武士,甲胄在身,腰佩太刀,沉默地立着,像几根木桩。
今川义真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打量着那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也在打量着他。
目光对上的瞬间,那年轻人弯腰行礼,姿态恭谨,动作流畅,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压都压不住的锐气。
“浦上家臣,宇喜多八郎直家,见过今川代殿。”
他的头低着,目光看着地面,双手按在膝前,一动不动。
“我听说,浦上宗景大人,是去年,才在尼子晴久大人的调停下,和浦上政宗大人和解的?”马上的今川义真想起,备前国局势混乱,混乱到能让在阿波细川家做人质的足利义维嘲讽在备前赤松家做人质的足利义晴。
而混乱起来,必然是实力派的互殴和内斗,类比前几年的尾张国:守护赤松家和斯波家一样,国守护被架空;他们的家臣是名义上国内的两大实权派——浦上兄弟,可以类比上下尾张的守护代,织田大和守家跟织田伊势守家;但是更有力的地头蛇,其实是他们的家臣,比如别所家,比如两支宇喜多家……
几年前尾张安定不安定,是要问陪臣织田信秀而不是斯波义统的,同理,现在备前国安定不安定,也是得问今川义真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和他同族,而不是问赤松家……
“嗨!但是代殿放心,我等现在自然是团结一致,两位浦上大人,也已经在尼子大人的号召下一致对抗朝敌,所以您大可放心,和中路军其他将士一起在此休息一晚。”宇喜多直家回答道。
“哦,那就辛苦宇喜多君安排了。”今川义真谢道,之后对侧近们安排道:“你去通报下三条大殿,今夜就在这休息了。仙千代,你去通报全军,并且让本多弥八郎放鹰通知船上的人。”
“嗨!”
今川义真的几名侧近得令而去,宇喜多直家带的人也随着他们去安排驻扎营地,这附近就只剩下了今川义真和宇喜多直家。
“宇喜多君,先代将军、大御所曾经在备前有不是很好的经历,所以将军殿样希望备前静谧,请问可以做到吗?”今川义真下马后问道。
“备前是几内向山阳道的第一国,此地是否静谧,不是我等备前人能定的,几内安宁,三岛何处敢不宁?”宇喜多直家说道,“不过在下相信,若您能凯旋,想来几内必然能够安宁。”
“那借您吉言。”
“对了代殿,在下有一事相求。”宇喜多直家说道。
“何事?”
“听闻三条大殿也随军而来,不知在下可否谒见?”
今川义真对对方的要求感到疑惑:“嗯……?为何?”
“我宇喜多氏,是出自藤原北家闲院流三条家的侍,想要求见老主家,还请代殿帮忙引荐。”
“我可以跟三条大殿说,但是你应该知道,云上人不是在地武士相见就能见的,他若愿意见你,在下必不阻拦。”今川义真答应道。
“那多谢代殿了。”
……
牛车在营地边缘停了下来。三条公赖坐在车里,靠着一个软枕,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水的热气在暮色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今天赶了一天的路,虽然坐的是牛车,但骨头还是被颠得咯吱咯吱响。他的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薄毯是灰色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梳成一丝不苟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是两盏在风中摇曳但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今川义真蹲在牛车旁边,把刚才宇喜多直家的话复述了一遍。
“宇喜多家啊。”三条公赖呷了一口茶,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有印象。的确是我三条家百多年前的侍。在时局混乱时,夺走三条家在备前国的庄园后,发展起来的武家。”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夺走庄园——那是下克上,是背主,是乱臣贼子的行为。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今川义真皱了皱眉:“那……要不拒绝了他?”
三条公赖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讥讽,没有不满,只有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了然。
“倒也不必。”
他把茶碗递给旁边的侍从,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投向车外那片渐渐沉下去的暮色。
“哪个公家没有这样的侍?地位越高,这样的侍也就越多。真论起来,你今川领地废除‘守护不入’——其实跟他们祖上的行为比起来,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今川义真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而且——”三条公赖收回目光,看着今川义真,语气忽然变得笃定起来,“老夫跟你打个赌。他求见老夫,是谈要归还一部分庄园收益的。”
今川义真愣住了。
“您想的……会不会太好了?”
哪有这种好事?把人家的庄园抢走了,过了几代,又主动跑来说“我还给你一部分”?这世上还有这种知恩图报的武家?
三条公赖“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老狐狸特有的、看透世事的轻蔑。
“哼!这些在地武士消息也灵通,肯定知道了老夫跟甲斐武田家、大内义教家、本愿寺甚至跟你的关系。以前虽然知道老夫和细川晴元、武田大膳的关系,但是细川晴元本就菜,还续弦了,甲斐武田家离这里又远,所以没什么。但是现在——”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
“石山本愿寺离备前不算远。大内家义教一系不少人尊重我,离这里也不算远。加上此时你这个名将也在——”
他把最后一根手指也弯了下去,攥成拳头。
“他示好是必然的!所以——没必要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