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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奚,前朝大将。

十五年前凛度易主时,此人率三千残兵退入南荒,从此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老死在了南荒的瘴气里。

但此刻,他的名字忽然出现在离凛度城不过四百里的一座古城中。

阿黛尔的指尖停住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王上下令扩建北境大营粮仓的时候,同时还有一道密令,发往南境边镇的守备司。

密令的内容无人知晓,甚至连班震都不知情。

当时以为是常规的边防调度,没有深究。

但如果——那道密令,不是调兵,而是放人呢?

如果王上三个月前就知道宗奚还活着,并且秘密遣人将宗奚的旧部从南荒接回,安插进了古兰城——

那“没有动静”的王上,等的根本就不是林默露出破绽。

他等的,是宗奚在古兰城布完最后一颗子。

阿黛尔忽然感到一阵自心底升起的寒意。

一直以为自己站在棋局之外,俯瞰着棋盘上所有的棋子。

此刻她才意识到——王上比她多看了两步。

被所有人以为是“幌子”的古兰城,才是真正的棋盘。

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韩五,目光幽深:

“韩绍让你来告诉我这个消息——他要什么?”

韩五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家主说——他不要什么。这个消息,是送给王妃的见面礼。家主只希望……等棋局终了的时候,王妃能记得,东面还有一个人,不曾与您为敌。”

阿黛尔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

“韩绍不愧是商人。这份见面礼,确实贵重。”

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檐外连绵不绝的夜雨,低声道:

“你回去告诉韩绍——这份礼,我收了。雨停之前,凛度城不会有人动他的商道。”

韩五如蒙大赦,重重叩了一个头,躬身退出了偏厅。

脚步声消失在雨幕中后,班震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脸色铁青。

“王妃——宗奚若是真的回来了,那林默的八万大军……”

“会变成瓮中之鳖。”

阿黛尔替他说完了下半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古兰城是瓮,林默是鳖。而王上——”

“是那个封瓮口的人。”

转过身来,目光凌厉:

“班震,计划变了。你不必去第三渡口等我了。”

班震一愣:“那王妃您——”

“我要去一趟古兰城。”

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骤然变大。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阿黛尔的脸庞。

眼底映着那道白光,像是下定某种不可回头的决心。

“在王上的棋局里,宗奚是那颗所有人都没看到的子。但既然我现在看到了——”

伸手推开窗户,冰冷的雨点扑面而来,她却没有后退。

“那我就有办法,让这颗子,彻底被王上能用。”

周依曼进了城。

不是从北门——北门被拓跋度的三千骑堵得水泄不通。

她从城南一条早已废弃的暗渠进来的,身上穿着林默军中大夫的制式袍服,药箱里藏着淡绿色的药液。

城门守兵检查了她的令牌,没有多问。

大夫,城里伤兵多,马将军说了,所有医者一律放行。

周依曼点了点头,低着头穿过瓮城。

没有去伤兵营。

去了地窖。

老庚被关在城西角一间石砌的牢房里,铁链拴在墙上,面前摆着半碗发馊的饭。

铁炉还在烧,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未停过——林默需要他造兵器,所以没杀他。

周依曼站在牢门外,手指攥着药箱的带子。

老庚。

铁匠抬起头,满脸煤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谁?

我是大夫。来给你看病的。

我没病。

你有。

周依曼把药箱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水囊,把淡绿色的液滴了两滴进去,晃了晃。

喝水。

老庚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是林默的人。

不是。

那你是谁的人?

周依曼没有回答。

把水囊递过去,手很稳,声音在抖。

喝了它。喝完,你告诉我一件事——替戚福发令的人,到底是谁。

老庚接过水囊,闻了闻。

没有味道。

他喝了。

半个时辰后,周依曼从地窖里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得到了答案。

替戚福发令、聚起五百人的人——不是吴六,不是赵横,不是任何一个暗线里的人。

是一个她从没听说过的名字。

宗奚。

吴六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戚福正在院子里磨刀。

少主,古兰城里换了守将。马嶂被调走了,现在城里是宗奚的人。

戚福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磨。

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

七天前……

戚福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

我三个月前发的密令,让南境边镇把宗奚的旧部接回来,安插进古兰。看来——他们比我想的快。

吴六愣了。

少主……那道密令,是您发的?

不然呢?

戚福把刀放下,笑了笑。

你以为我真的在等?我等的不是林默露出破绽——我等的是宗奚把网撒完。

站起来,走到桌前,把地图展开。

吴六,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林默为什么要围古兰?

因为……他想要古兰?

不。他想要的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古兰上。包括我的。

戚福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凛度城三个字上。

他真正要打的,是这里。

吴六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北境大营……

北境大营是空的,但不是因为他傻。

戚福的声音沉下来。

是因为他把筹码全押在了另一张桌上。他以为我会去拿北境,以为阿黛尔会去抢北境,以为所有人都会盯着那块空肉——

然后他从背后捅我们?

不止。

戚福转过身。

他还有莽牛。

吴六的脸色变了。

莽牛不是失踪了吗?

失踪是假的。换了张脸是真的。

戚福的眼神冷得像刀锋。

我三天前就查到了——莽牛现在就在林默的北境大营里,等着我去。

那您还让人去搬北境——

搬是假的。

戚福把地图卷起来。

我让人去北境,不是搬东西,是送信。

送什么信?

送给莽牛的。

戚福的嘴角微微上扬。

告诉他——我知道他在哪。告诉他——该动了。

雨没有停。

阿黛尔换了一身黑衣,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班震站在城门口,雨水顺着他的甲片往下淌。

王妃,让我跟着。

不行。

阿黛尔翻身上马。

你得留在凛度。我走之后,林默的人如果来攻城,你要替我撑住。

撑多久?

撑到我回来。或者——

撑到王上回来。

班震咬了咬牙。

王妃,宗奚的事……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阿黛尔勒住马缰,低头看了他一眼。

比你早三天。

那您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告诉我。

韩绍。

班震愣住了。

阿黛尔的马已经走出了几步。

声音从雨幕里传回来,断断续续:

韩绍这个人……他最擅长的不是两头通吃。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看热闹的时候,把最关键的消息,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他今晚来找我——不是求救。是报信。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马蹄声渐远,最后一句话被雨声吞没。

——他发现,这盘棋里,他也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