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皇子府,客心阁。
这是三皇子惯常礼佛的清净之地。
一个身着圆领灰衫的青年奴仆,敲门三下,得到三皇子的允许后,推门而入。
他步伐轻便,无声无息地进入室内,反手关上门,走到桌案前,恭敬跪拜道:
“启禀殿下,那老头按计划去县衙报官,黄县令昨日傍晚已经率领众差役前往小境山,今日凌晨云县驻兵也前往协助,将那山谷内的人,全部羁押回县衙大牢,奴回京时,已经得到消息,黄县令已经开始审讯。”
三皇子低头抄写经书,听完这话,勾了勾唇角,面上没有半点笑意。
“审讯?他明日就要大婚了,还在审讯?”
圆领灰衫的青年垂首,“正是,只是云县县衙布防有如铁桶,奴无能,无法获知更多消息。”
三皇子不疾不徐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坐直身子,冷笑,“那就让人好好提点一下,大婚之喜,可不能缺了新郎官。”
“奴遵命。”
两人又讨论了一番接下来的布置,直到临近午时,三皇子才挥手,让对方离开。
离开客心阁的圆领灰衫的青年,有些摸不清三皇子的心思,明明对方一开始的行动,是想要引着黄县令去查,利用黄县令的手,扳倒四皇子,就像之前对前太子和二皇子做的那样。
现在,一切都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万事俱备,就差一点火花,就能点燃了。
但,三皇子嘱咐他,却更像是要为此按下暂停键。
…………
云县,监狱,刑讯室。
黄县令挥手让人将刑架上的嫌犯带回牢房。
他决定重审旬老头,这其中有蹊跷。
这个案子,虽然一开始设的迷局有些眼花缭乱,但是,后面的查办和缉拿,都太顺利了。
就像是有人专门给他递梯子一样,甚至还将梯子上的荆棘都剪除了。
他如果是个毛头小子,办案的新手,也许还会被糊弄过去。
但,可惜,他不是。
一旁记录口供的崔录事,听到黄县令的话,愣了一下,他皱眉思考片刻,思索不出个所以然。
便开口询问,“黄县令,卑职记得那旬老头的口供已经画押了,也与后面这些嫌犯的供词相互印证了,是有什么不妥吗?”
他看得出来,嫌犯旬老头没有说谎。
黄县令颔首,他也想将他的怀疑托盘而出,但是,没有证据,光他的直觉,说出来,别人怕是会觉得是他失心疯。
他最终只是微笑道,“你说得没错,供词从逻辑和事实,都严丝合缝,太完美了,正是因为太完美了,才不正常。而且,他作为曾经被邪\/教重用的监视者,到如今,都在仰仗邪\/教活命。在他最痛苦想发疯的时候,都没有选择报复,更何况如今时过境迁,他唯一的子嗣也成了差役,对他而言,应该算是光明的未来,一切都在欣欣向荣的时候,他又怎么会选择来报官呢?甚至,以毁掉他儿子前程的方式。”
崔录事疑惑,“但,虽然旬狱吏和这个嫌犯是父子关系,但是,显然这个旬老头,一直未将旬狱吏看在眼里,更是鄙夷对方,从旬狱吏的成长过程来看,对方别说是尽父亲的责任了,更像是仇敌……”
黄县令笑了,“仇敌,恐怕不见得。旬狱吏的确非常厌恶生父,但是,这个旬老头就不一定了。你觉得一个被生父仇视厌恶,并且这个生父在当地有些势力的情况下,这个幼儿在无人保护情况下,能长大吗?换而言之,就算运气好,长大了,但是,你确定不会在懂事能跑腿后,就开始为了生计疲于奔命了吗?你要是见过那些真正依靠自己成长起来的孤儿,你就会明白,为了饱腹已经费劲他们所有心力了,更别提学腿脚功夫之类的,成为官差了。”
崔录事想要反驳,他想说,即使是穷人也有向上的志向……但,又觉得黄县令说得有道理,想不出辩驳的话语,他只能紧抿的唇角。
黄县令见此,又提点了一句,“你见过旬狱吏走路的姿势和挥剑的姿势了吗?那不是普通人随便练练就能有的,必定有专业的师傅教导指点。”
虽然在这县衙,看起来不起眼,但是,要是放到普罗大众里,就太过显眼了。
崔录事闻言,仔细回想,却什么都没想到,他平时根本就没有去注意这些。
但,转念一想,黄县令竟将人观察入微到如此地步,实在有些骇人了……不过,这一点的确值得学习。
崔录事打定主意,等这个案件结案,他就跟黄县令请教这方面的知识。
值守的狱吏动作很快,不过几息时间,旬老头就被拖了过来,重新束缚在刑架上。
旬老头昨日才受刑,伤口还在渗血,看起来形容枯槁,简直像是一夜老了二十岁。再加上精神萎靡,竟一时间看起来,有命不久矣之相。
但即使如此,他嘴已经硬得很。
他见到黄县令,就咧嘴笑,十分猖狂,“黄县令,怎么,小老儿的家底都被你掏干净了,还不够吗?你薅羊毛也不能逮着老弱病残薅吧。”
黄县令莞尔,他原本只是怀疑,现在更确定对方有猫腻了。
他缓缓抽出炭盆里烧红的铁鞭,微笑道:“不巧,本官正好得知贵教有用红鞭奖励教徒的旧习,正好想请资历老又颇有心计的你尝尝贵教教导‘叛徒’的手段。”
旬老头从黄县令伸手去拿烧红的铁鞭时,眼珠子就死死盯着对方的动作,听着黄县令的话,忍不住咽了咽喉咙,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随着鞭子缓缓被抽出炭盆,他的脸也跟着忍不住抽搐起来。
他只觉得自己开始腿脚发软,头晕脑胀。
年轻时曾见的惊悚景象,瞬间奔涌进他的脑海,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此刻他才发现,那些恐怖的记忆是如此的清晰。
他曾经当过教内监牢的守卫,虽然只是短短一个月,但那个月,却像是一辈子那么漫长。
他眼睁睁看着被抓回来的叛徒,被迫脚踩在炭堆上,然后,被围住,用烧红的铁钉鞭,鞭打。
那些叛徒,要么站着被打死,要是撑不住,倒下去,只会倒在烧红的炭堆里,慢慢被烧死。
他处理过那些叛徒的尸体,这些尸体,要么活生生被烧成黑炭,要么一半皮开肉绽,一半表皮烧成黑炭……
他甚至还记得那些尸体的触感……
这是他的恐惧来源之一。
这些记忆曾经日日夜夜化作噩梦,纠缠于他。
而如今,噩梦变成了现实,闯到了他眼前……
他还没开口,就已经先吓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