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的夜色好似被血气浸透,仍透露着几分诡异的红,城头零星的灵光如风中残烛般微弱地摇曳。
街巷间值守的守军来回巡弋,脚步声沉闷,处处透着大战期间的压抑死寂。
李德乐避开沿途所有巡逻士卒,施展幻隐仙诀将自身气息彻底敛去,身形化作一道不可察的淡影,穿梭在屋舍之间。
方才中军防务会议上霍振山当众追问、赵景刻意拉拢的一幕幕还在心头盘旋,王城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他不愿在休憩之地谈及隐私,索性趁着夜色独自出来,寻了一处被妖族焚毁的废弃民宅废墟等候。
残垣断壁遮挡住所有视线,地面散落焦黑木梁与干涸血渍,空气中混杂妖兽腥腐与淡淡灵材灼烧的气味。
李德乐静立在半截土墙阴影里,周身灵力尽数压入体内,连神魂波动都收敛到极致,与这片死寂废墟融为一体。
约莫半炷香后,虚空泛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魂雾。雾团缓缓凝聚成人形,一身纯黑劲装,面容隐在一层薄薄魂纱之下,看不清真切模样,唯有一双灰眸透着全然的恭顺。
李德乐这才显露出淡淡的身影。
来人见状,赶忙单膝跪地,额头轻触冰冷碎石,语气谦卑到极致:“见过主人。”
李德乐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这名魂奴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起来吧,不必多礼。”
那人依言起身,垂首立于一旁,脊背始终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松懈。
“多年不见,老三你们还好吧,花威那边近况如何?”李德乐开门见山,直接问出心中最挂怀之事。
来人正是魂奴老三,李德乐自进入王城那一刻起,就察觉到了他留在老三神魂中的禁制,只不过昨日战斗消耗太大,自己不是巅峰状态,所以拖了一天到现在才联系老三。
老三闻言抬了抬眼,神色复杂,带着几分惊叹:“回主人,花威如今,已然结丹。”
短短五个字,让李德乐眼底骤然掠过浓浓惊诧。
他与花威分别不过短短数年,当年分离之时,对方还只是堪堪突破筑基门槛的年轻修士,寻常修士从筑基起步,少则十数年、多则数十载方能叩开结丹大门,短短数年直达结丹境界,此事太过反常。
李德乐眉峰微蹙,轻声自语:“才短短数年,怎么会这么快突破结丹?寻常天材地宝,也绝无这般奇效。”
老三重重点头,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属下最初察觉之时,心中亦是满心疑惑,暗中多次探查,才从花威口中得知缘由,此事与王城大祭司脱不开干系。”
“大祭司?”李德乐心头一动,想起宴席上那位闭目静坐、气息扭曲的老者,眼底思量更甚。
“正是王城那位执掌龙神祭祀的大祭司。”老三继续细说始末,语气谨慎,“大祭司不知从何处看中花威,私下频频赐予高阶丹药,只是反复叮嘱花威万万不可对外声张此事。”
“花威起初听从大祭司所言,守口如瓶。但当他突破结丹之后,属下连番追问之下,他这才将丹药来历、自身修为暴涨之事如实告知于我。”
“也不亏得属下多次拼着老命,数次于危难之中舍命护住他,花威能把这般秘密告诉与我。”老三说着说着,也给自己邀起功来。
李德乐静静听着,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轻叩身旁断石,脑海飞速梳理其中要害。
老三见他沉默,连忙将自己探查出的疑点尽数道出:“属下曾偷偷检验过大祭司赠予的丹药,品阶固然顶尖,但单凭那些药草药力,绝不可能在短短数年之内,硬生生将一名筑基修士推至结丹。”
“且花威体内经脉、根基稳固如常,没有半点拔苗助长留下的后遗症,寻常丹药绝做不到这般地步。”
“属下暗自揣测,怕是与龙神赐福脱不了干系,大祭司本就常年主持王城龙神祭祀,手握旁人无从知晓的祭祀秘法,想来是借龙神之力加持花威。”
这番推测,句句戳中关键,李德乐沉默片刻,抬眼问道:“花威如今身在何处?”
“他在南城防线,担任万夫长一职。”老三答道,“麾下统领修士千人,凡间士卒七千,全权负责南城一段城墙守备。”
李德乐面露几分疑惑,中军会议上墨渊清晰划分过城防,南城是妖族主攻之地,厮杀惨烈程度不在西城之下,昨夜议事提及,短短半月,陨落的结丹修士便已有二十余人。
“大祭司既然倾力栽培花威,为何将他安置在最凶险的南城前线?”
老三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忧虑:“属下也是这般疑心。依属下看,大祭司是有意让花威在血战之中历练,借着守城战事一步步积累战功,收拢军心,慢慢掌握军权。”
“将来在王城朝堂、军方站稳脚跟。”
“只是这历练太过凶险,每一次妖族大规模攻城,花威都要冲在最前线,数次身陷重围,险些殒命妖爪之下。”
李德乐眸光一沉,转瞬又抛出一个关键问题:“大祭司这般倾力栽培花威,看重他到如此地步,可曾寻过你,打探花威身边底细?”
此话一出,老三浑身骤然一僵,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魂体都微微泛起一层动荡,慌忙躬身拱手,接连对着虚空立下数道神魂重誓。
“主人明鉴!大祭司确实寻过属下,暗中试探花威身边之人来历,属下半个字都未曾提及主人分毫。”
“无论对方如何旁敲侧击,只说自己是无主散修,感念花威救命之恩,自愿追随护卫,绝无泄露半句关于主人的讯息!若有半分欺瞒,甘愿神魂当场崩碎!”
重重誓言落地,魂奴眼底满是惶恐,生怕李德心生猜忌。
李德乐淡淡扫他一眼,语气缓和少许:“无妨,谅你也不敢擅自吐露分毫。”
老三这才松了口气,擦去额头冷汗,脸上挤出一抹讪笑,又急忙开口,道出此番核心难处:“主人,如今南城战事一日凶险过一日,花威手中虽有万余人手,可根基浅薄,朝中无高官撑腰,每次妖族大举来犯,最危险的防线永远分给他。”
“属下纵使日夜贴身护卫,可妖族高阶妖修层出不穷,长久下去,属下实在没有十足把握次次护住他性命,心中日夜难安。”
李德乐微微挑眉,平静反问:“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帮你?”
老三嘿嘿一笑,灰眸中透出几分算计,压低声音提醒:“属下听闻,镇妖军墨统领率领大批援军入城,中军会议全城布防,想来主人与墨统领交情匪浅,若是能借镇妖军之势,将花威调往西城。”
“凭借主人实力,花威性命自然无忧”
李德乐摇了摇头:“此事我自有考量,你若无其他紧要事,便可退去,此地不宜久留,极易被王城巡逻修士的神识探查。”
老三低头思索许久,将近日所有见闻、潜藏危机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再无遗漏要事,躬身行礼:“回主人,属下再无其他禀报。”
话音未落,李德乐身形微微一晃,周身幻隐仙诀全力运转,身形一闪,整个人彻底消融在残垣的阴影之中,连一丝神魂、灵力痕迹都未曾留下。
老三站在废墟之中,望着主人消失的那片空荡墙壁,心中掀起滔天惊涛。
他如今已是结丹中期,神魂感知远超寻常同阶修士,方才李德乐就在身前,他竟半点都捕捉不到对方的气息与行踪,心底由衷生出敬畏,暗自喃喃:九儿修为深不可测,纵使我如今修成结丹,依旧连他一丝踪迹都看不透。
感慨片刻,老三不再停留,周身魂雾再次翻涌,身形消散于夜色街巷,悄无声息折返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