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时是靓佑的身手更为了得,还是三联帮培养的枪手枪法更精准?”
靓妈说到这里,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像是在品评一道难得的好菜,又像是在掂量一盘即将落子的棋局。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耀,终于开口了。
他的手指从茶杯边缘收回来,缓缓抬起头。
那张斯文儒雅的脸上,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但他的声音,却比平日里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才从嘴里吐出来的:
“兰姐,那靓佑,恐怕真的容不得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蒋天生靠在沙发上,目光转向陈耀,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靓妈也收起几分笑意,正了正身子,等着他往下说。
陈耀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继续说道:
“他不仅实力强悍,心思还十分深沉。
我们洪兴——不需要这么牛逼的人!
有他在,早晚还会坏蒋先生的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蒋天生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而且,他接连帮助靓坤,解救靓坤,显然也存了非分之想。
还有,他与韩宾、恐龙那五人,本来就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现在铜锣湾分堂又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对大飞有提携之恩,短时间内,大飞肯定会以靓佑马首是瞻。”
他又点了一下,声音更沉了几分:
“如此,他那个小团体加上大飞,已经足足六位话事人了。
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左右整个洪兴的决策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手指收回去,重新搭在茶杯边上。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像是给某个结论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所以——靓佑,绝对不能留了。”
陈耀的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那安静不像是结束,倒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接住这句话。
靓妈先是点了点头,肥硕的下巴微微颤动,算是认同。
可那认同还没落到实处,她的眉头就又皱了起来,两条被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
“可你也说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似方才那般轻快,带着几分掂量:
“靓佑本身实力就很强,他暗中还网罗了一群高手。
想必光靠三联帮那些枪手,还奈何不了他吧?”
这话说得实在,不是风凉话,也不是泼冷水。
她是在替这盘棋算后路。
陈耀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蒋天生身上,像是在等一个早就有了答案的确认。
……
蒋天生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不重,却像是在给某个决定盖上最后的戳。
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
然后,他看向靓妈,开口了。
“让三联帮针对靓佑,这只是第一环——”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在拆解一盘早就布好的棋局,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
“将水搅浑的第一环。
等三联帮的枪手行动时,我还会有另外的准备。
保准靓佑插翅难逃!”
他说“插翅难逃”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
靓妈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不是在说大话。
她那双被肉挤成细缝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再说风凉话。
而是提醒了一句,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阿生,那靓佑是我见过的人中,身手最了得的。
号码帮那几个红棍的实力,我是有所了解的。
再能打的人,一打二,或一打三,已经是很厉害了。
可那靓佑——居然能一打九!”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像是在感慨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简直是怪胎!寻常手段,恐怕很难致他于死地。”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都是分量。
蒋天生听完,脸上那笑意反而更深了一些。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承认,他确实很能打。可再能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画上,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他能挡得住子弹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只要他还是血肉之躯,这次——他将难逃一死!”
靓妈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件事从心上放下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也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重的态度。
蒋天生没有再坐下去的意思。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领,朝靓妈微微点头算是告辞。
陈耀也跟着站起来,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靓妈点了点头。
靓妈举了举手里的茶杯,便算是送人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的灯有些暗,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天生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陈耀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言不发。
两人维持着这份沉默,一直走到电梯口。
蒋天生按下按钮,门开了,他先走进去,陈耀跟进来,门又合上。
电梯开始缓缓下行,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蒋天生这才开口:
“阿耀,那件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陈耀的目光微微一闪,那闪动很轻,很快,快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分明是在回应着什么。
他知道蒋天生问的是哪件事。
“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进度:
“蒋先生,现在就行动吗?”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从八到七,从七到六。
蒋天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那跳动的数字上,像是在数,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先不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吟:
“再等等吧。”
电梯到了四楼,数字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跳。
蒋天生这才把后半句话说完,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先看看雷公有多少斤两再说。”
数字跳到一,电梯门开了。
蒋天生迈步走出去,陈耀跟在后面。
门外,夜色正浓。
深水埗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融进了那片看不清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