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异常凝滞。
两位人类半神端着尚有余温的红茶，却谁也没有再抿上一口。
他们的目光不时落在安格身上，又很快移开。
安格的神情平静而克制，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立场，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贝穆德斯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时间仿佛被刻意拉长了。
墙壁上的魔晶灯微微闪烁，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映得安格的轮廓愈发深沉。
良久之后，安格终于开口了。
“如果我不把半神级的圣光弹卖给你们，”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们打算怎么做？”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贝穆德斯和马夫海姆同时一震。
贝穆德斯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马夫海姆，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显然这个问题他们在来之前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片刻后，贝穆德斯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如果无法达成交易，高岭王国会宣布解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
“我会主动隐藏行踪，或者离开白月大陆。”他说完，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却又立刻被更深的疲惫所取代。
马夫海姆没有多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表情与贝穆德斯如出一辙。
他们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近乎麻木。
安格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
他当然明白，这样的回答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被逼到绝路后的自保之词。
高岭王国和苏民纳王国的普通民众，大多信仰着眼前这两位半神。
哪怕只是浅信徒。
安格曾经想过，是否能吸纳一部分来自三大人类王国、尚未建立信仰的普通民众，补充世界城的人口。
可现实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那些所谓“没有信仰”的人，往往并不是因为思想独立。
而是早已被原有秩序抛弃——流亡的罪犯、惯于劫掠的强盗、被各国驱逐的亡命之徒。
他不可能为了人口，就把这样的不稳定因素引入世界城。
想到这里，安格轻轻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缓：“你们也不用这么着急就做出决定。”
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了一圈。
“不管怎么说，终究还是有一线生机存在的。”他说道，“我不认为史古德真的会对你们动手。”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会客厅里紧绷的空气。
“那是你以为！”马夫海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我们人类在白月大陆本来就是弱势群体！那些兽人早就把我们的土地当成了待宰的肥肉！”
他的情绪明显失控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弱势？”安格却只是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冷静，“那我倒想问一句——丘陵和山地，什么时候成了兽人最感兴趣的土地？”
马夫海姆的话戛然而止。
贝穆德斯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僵硬。
安格继续说道：“没有足够的粮食来源，他们占领你们的土地，又能用来做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被他们刻意回避的现实。
格美吉亚王国每年向白月大陆输送大量咸鱼腌鱼，这是兽人重要的食物来源之一。
而苏民纳王国与高岭王国，则承担着向兽人提供粮食的重要角色。
若这两个人类王国真的被毁，最先陷入困境的，反而会是狮人王国本身。
粮食危机，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马夫海姆和贝穆德斯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尴尬。
安格的话并不锋利，却精准地戳中了问题的核心。
“史古德若是真的这么做，”安格淡淡道，“那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现在的白月兽人帝国气势正盛。”
“他若亲手摧毁两个人类两个王国，只会把更多兽人推向白月兽人帝国的怀抱。这种后果，他未必承受得起。”
马夫海姆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情绪化反应有多不理智。
“我建议你们回去好好想一想。”安格最后说道，“出路，并不只有狮人王国一条。”
他站起身来，目光投向窗外的远方。
“兽人也是亚人种。虽然和我们人类差别不小，但终究还沾着一个‘人’字。”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并不是所有问题，都非得用敌对的方式解决。”
这番话点到即止。
安格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
他很清楚，再往前一步，就会真正站到史古德的对立面。
以他现在的处境，低调依旧是最稳妥的选择。
很快，两位人类半神便被礼送出了白石城。
城门缓缓关闭的一刻，贝穆德斯和马夫海姆的心情都异常沉重。
他们没有再回头，只是并肩飞离，身影迅速融入远方的天际。
然而，他们并没有飞出多远。
一道强横而霸道的气息骤然降临，空气仿佛被撕裂一般。
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狮人王国的半神史古德。
“成功了吗？”史古德冷冷地问道，目光如同利刃般扫过两人。
贝穆德斯和马夫海姆同时摇了摇头。
史古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随即暴怒：“废物！”
他的怒吼在空中炸开，带着狂暴的力量波动。
“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一定能拿到半神级圣光弹吗？！”史古德指着两人的鼻子破口大骂，“结果就这点本事？”
被当众羞辱，贝穆德斯和马夫海姆的脸色同时变得难看。
他们同样是半神，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辱骂过？
怒火在胸腔翻涌，却又被残酷的现实死死压住。
势比人强。
他们只能咬紧牙关，把这口气生生咽下。
史古德冷笑一声，语气森寒：“再给你们一个月时间。”
“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必须给我拿到半神级圣光弹。”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残忍。
“若是做不到——你们两个王国内的所有人类，都会成为我们兽人的奴隶。”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原地。
空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之后，贝穆德斯和马夫海姆才缓缓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满是无奈与苦涩。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而平静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耳边响起。
“史古德狼心狗肺，与他合作，只会让你们的处境更加艰难。”
这是安格的声音。
“换一条路吧。”声音继续回荡在他们的意识中，“对兽人而言，人类……并不一定非要成为敌人。”
两人身体一震。
贝穆德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马夫海姆同样沉默，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最终，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天际。
白石城内。
安格站在高处，感应着远方发生的一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在他看来，史古德近乎威胁的最后通牒，反而会成为压垮合作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恐惧超过了利益，离心离德，便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如同安格所预料的那样，还不到一周时间，白月大陆便掀起了一阵足以震动各族的风暴。
苏民纳王国与高岭王国，几乎在同一天，对外发布了正式通告——两国将整体并入白月兽人帝国。
消息一经传出，白月大陆上无论是兽人，还是人类，都被震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不少兽人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类王国，主动并入兽人帝国？
这在白月大陆的历史上，几乎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即便在兽人最强盛的年代，人类王国往往也是被征服、被吞并、被奴役，从来没有“并入”这一说。
而对苏民纳王国和高岭王国的普通民众来说，这个消息带来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彻骨的恐惧。
“我们会不会被抓去当奴隶？”
“兽人会不会屠城？”
“我们的信仰还会被允许存在吗？”
街道、酒馆、集市，到处都是低声而急促的议论。
许多人连夜收拾行李，准备逃亡，甚至有人已经偷偷向边境方向移动，只希望能在兽人军队彻底接管之前离开。
然而，就在恐慌迅速蔓延、局势即将失控的时候，虎神的声音，仿佛一块沉重而稳固的磐石，压住了所有的动荡。
白月兽人帝国对外正式发布诏令——
凡加入白月兽人帝国的人类，皆为帝国子民，与兽人享有同等权利，一视同仁。
不得奴役，不得强征，不得因种族区别对待，违者以叛国论处。
诏令由虎神泰格亲自署名，并以半神之力在多处城市上空投射显像，确保每一座城镇、每一条街道，都能清楚地看到、听到。
一时间，苏民纳与高岭两地彻底沸腾了。
原本紧闭的家门重新打开，人们冲上街头，彼此奔走相告。
恐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抽走，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没有被屠戮。
没有被奴役。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得到了过去只有兽人贵族才拥有的权利——参与地方议会、享有平等的司法裁决、被允许保留原有的信仰体系。
对这些普通人来说，这几乎是一场难以置信的奇迹。
很快，苏民纳王国与高岭王国也同步完成了制度上的整合，更名为——白月兽人帝国·苏民纳邦，与白月兽人帝国·高岭邦。
为了避免狮人王国的报复，虎神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调遣了一支完整编制的虎人军团，进驻两地边境，构筑防线。
虎人军团的旗帜在边境线上猎猎作响，锋利的战矛与厚重的盾墙，让原本躁动不安的民众迅速安心下来。
然而，这一举动，也让整个白月大陆的空气陡然紧绷。
狮人王国，王都。
当消息传回王都时，史古德几乎是将桌案一掌拍碎。
“他们竟然敢！”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狮鬃微微炸开，“那两个该死的人类王国，居然直接投靠了虎人！”
王都议事大厅内，几位兽人半神的脸色同样难看。
“再这样下去不行。”狼人半神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急促。
“失去苏民纳和高岭，我们的粮食供给会立刻出现缺口。最多撑一两年，王国内部就会出现大规模饥荒。”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半神。
“到了那个时候，不只是平民会动乱，我们的统治根基都会开始松动。”
史古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极为不耐：“那你说怎么办？现在就和白月兽人帝国开战？”
大厅内一阵沉默。
正面开战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半神都很清楚。
白月兽人帝国没有渊狱通道的牵制，能够集中全部力量，而他们各自的王国，却被渊狱通道死死拖住。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之时，狼人半神忽然开口：“既然虎人能建立兽人帝国，那我们为什么不行？”
这句话一出口，议事大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几名兽人半神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我们也可以建立一个兽人帝国。”狼人半神的语气逐渐坚定，“联合几个王国，与白月兽人帝国对峙，至少能稳住局势。”
史古德却忽然大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在大厅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真以为事情这么简单？”他收起笑容，目光如刀。
“白月兽人帝国为什么能吸引那么多兽人？不是因为虎人，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渊狱通道。”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你们在座的各位，”史古德缓缓说道，“谁不担心自己王国境内的渊狱通道？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彻底解决它？”
无人应声。
正是这一点，让白月兽人帝国在无形中拥有了难以撼动的优势。
哪怕放弃族群王国的名号，换来一个没有渊狱威胁的未来，对很多兽人来说，都是一笔无法拒绝的交易。
“那怎么办？”人马半神皱眉道，“总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话音刚落，自己忽然一顿，眼中闪过一道光：“要不……去找象神？”
“通过他的关系，看看能不能购买半神级圣光弹。”
这一次，没有人再反对。
象人王国，一向远离纷争，又与多方势力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若真有一条路能走，或许就在那里。
于是，人马半神没有任何拖延，直接动身，奔赴象人王国都城——象拔山。
一周后。
白石城内。
象神巴尔布塔坐在会客厅中，厚重的身躯却显得有些沉默。
他看着对面的安格，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而难以言说的意味。
“这段时间以来，”巴尔布塔缓缓开口，“我一直在想，现在白月大陆发生的一切，会不会都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安格闻言，并未否认，只是轻轻一笑：“要说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也不现实。”
他端起茶杯，语气平和：“不过，也仅此而已。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方案，真正去执行的人，并不是我。”
他抬眼看向巴尔布塔：“这一点，你心里其实也清楚，不是吗？”
巴尔布塔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安格对他的试探。
那时他选择了拒绝，也正因为这份谨慎，象人王国才始终站在风暴之外。
“或许正是你的谨慎，”巴尔布塔缓缓说道，“才没有让我们抓到任何把柄。”
安格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你们别把我想得那么邪恶。”
“你自己也明白——兽人一统，对整个兽人种族而言，绝对是利大于弊。”
他语气笃定：“哪怕阻碍重重，这也是大势所趋。”
巴尔布塔摇了摇头，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行了，我说不过你。”
他直入主题：“我这次来，是想购买半神级圣光弹。”
安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接说道：“我这里并没有现成的半神级圣光弹。白月兽人帝国提供材料，我只是代为制作。”
“那能不能为其他兽人王国制作？”巴尔布塔追问。
安格嘴角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这么麻烦干嘛？直接让他们加入白月兽人帝国，不就简单多了。”
巴尔布塔苦笑一声：“这不是我能替他们做决定的。你也知道，我们象人，遵循的是兽神的意志。”
安格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在他看来，象人王国此刻确实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其他兽人王国已经焦头烂额，而象人王国却依旧岁月静好，置身事外。
只是，这样的平衡，又能维持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