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一次因为部分白月精灵公然反对世界城“人人平等”原则而流露出不满之后，安格便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娜缇雅处理。
他并没有插手。
在安格看来，这既是对白月精灵的一次考验，也是对世界城内部秩序的一次检验。
若是连最基本的共存原则都无法接受，那么无论血脉多么高贵，历史多么悠久，都不可能真正成为世界城的一员。
——
五天后。
精灵之城尚在建设中的一处空旷平台上，数千名白月精灵被集中在这里。
高大的古木环绕四周，残存的世界树根系从地表蜿蜒而出，淡淡的生命气息在空气中流转，这里本该是精灵们最感到亲切、最容易唤起归属感的地方。
可此刻，气氛却压抑而紧绷。
娜缇雅站在前方，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为了这场谈话，她已经连续几天与不同的白月精灵单独沟通过，几乎耗尽了耐心。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名精灵的耳中。
“既然你们选择加入世界城，那么就必须认同世界城的一切原则。”
“当然，如果我们哪里做得不够好，你们随时可以提出来。”
“世界城不会因为你们的建议，而对你们做出任何不公正的事情。”
她的语气很诚恳，也很克制。
然而，这番话并没有换来她期待中的理解。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尖锐而刺耳的声音。
“你是精灵，居然替人类说话？”
“你不配做精灵！”
这一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紧接着，类似的斥责声此起彼伏，从人群各处爆发出来。
“精灵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向人类低头，你配吗？”
“世界城不过是人类的工具！”
娜缇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松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意，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冷静，也更加严肃。
“我的身份是精灵，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但同时，我也是世界城的高层之一，我要为世界城的所有成员负责。”
她目光扫过下方的白月精灵，语速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中的绝大多数，是中途加入世界城的。事实上，有一部分兽人、蜥人、鲛人也是如此。”
“既然大家的情况并没有本质区别，你们为什么还要歧视兽人？”
这一次，人群中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娜缇雅继续说道：“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
“在世界城生活的这段时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类，也没有蜥人、兽人、鲛人，对你们进行过歧视。”
“世界城没有因为你们是精灵，就给予你们额外的特权；也没有因为你们是精灵，就剥夺你们应有的权利。”
她的话刚落下，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深处响起。
“那是因为我们是精灵！”
“我们的身份高贵，血脉悠久！”
声音带着明显的傲慢与不屑。
“而世界城，居然被一个人类掌控，这本身就是精灵的耻辱！”
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附和声。
娜缇雅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没能找到说话的那名精灵，对方显然刻意隐藏在同族之中。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冽。
“世界城，是所有人的。”
“它不独属于精灵，也不独属于任何一个种族。”
娜缇雅提高了声音：“我今天把你们再次聚集在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无论你们心里怎么想，只要身处世界城，就必须遵循世界城的平等原则。”
这句话，像是彻底捅破了某根紧绷的弦。
数千名白月精灵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限制我们的自由！”
“我们是精灵，必须享有我们的权利！”
“你们不能规定我们的行为准则！”
有人情绪激动地大声喊道。
紧接着，一个更加刺耳的口号突然响起。
“把世界树还给精灵！”
这一声喊，仿佛找到了某种宣泄口。
“把世界树还给精灵！”
“人类不配做世界城的统治者！”
呼喊声迅速蔓延开来，最初只是零星的几句，很快便汇聚成整齐而狂热的口号。
数千名白月精灵齐声高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整个精灵之城的穹顶掀翻。
——
精灵之城的另一侧，工地上。
安格正站在一处高台上，查看建造进度。石材、木料与符文阵列交错铺展，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然而，那一阵阵愈发清晰的呼喊声，却让他缓缓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立刻动怒，只是静静听了一会儿，随后目光微沉。
下一瞬间，安格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
集会场地上空，空间微微扭曲。
安格的身形凭空出现，稳稳落在娜缇雅身前。
他的出现太过突然。
原本还在齐声高喊的白月精灵们，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整片空地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与尚未散尽的回音。
安格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缓缓低头，看向下方的白月精灵。
娜缇雅站在他身侧，眼神中满是歉意。
她原本想通过沟通化解矛盾，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安格并未立刻开口。
他的沉默，反而让下方的精灵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终于，他开口了。
“什么时候，世界树成了精灵的私有物？”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还有，”安格语气平淡，“我作为世界城的统治者，你们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这一次，一名中年模样的男性精灵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世界树，是属于精灵的。”
“这是铭刻在我们血脉记忆中的事实。”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你一个人类，居然凌驾于我们高贵的精灵之上，这本身就是对精灵女神忒弥斯的亵渎！”
安格听完，没有反驳。
他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白月精灵，仿佛在看一群尚未看清现实的孩子。
看到安格没有立刻发作，一些情绪激进的精灵胆子反而更大了。
“世界城允许精灵和人类、兽人混居，是在玷污精灵的血脉！”
“这是对我们种族的羞辱！”
声音越来越多，语气也越来越失控。
甚至有人开始高喊：“让安格下台！”
“把世界城交给精灵一族掌控！”
安格听着这些近乎天真的言辞，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捡起了地上的石块，用力朝着安格扔了过去。
石块划破空气。
下一刻，更多的精灵开始效仿，石块如雨点般飞向安格，仿佛他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娜缇雅的怒意终于爆发。
她抬手一挥，一道半透明的魔法屏障瞬间展开，将安格牢牢护在其中。
石块撞在屏障上，纷纷弹落，有的甚至反弹回去，砸在下方的精灵身上。
被砸中的精灵顿时发出痛呼声，场面一片混乱。
娜缇雅一步踏空，飞到安格身旁，神情紧张而愤怒。
“安格，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担忧与自责。
安格看着娜缇雅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轻轻一叹。
她方才强撑着的镇定，此刻在他眼中已然无所遁形。
这不是软弱，而是身为精灵、又身为世界城高层，在族群与责任之间被反复撕扯后的疲惫。
安格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你去忙其他事情吧。”
“这里，交给我。”
娜缇雅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
她很清楚，接下来安格要做的事情，必然会让她的族人彻底站在他的对立面。
可当她抬头，对上安格那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时，所有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已经做出决定后的坚定。
娜缇雅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她深深看了安格一眼，像是想把这一刻记住，随后振动羽翼，转身飞离了集会之地。
——
娜缇雅一走，人群中的气氛顿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叫嚣最凶的那一批白月精灵，此刻反而安静了不少。
有人开始左右张望，有人悄悄向后退去，试图混入人群边缘。
他们忽然意识到，真正掌控世界城的人，并不是那个还会耐心解释、反复沟通的精灵少女。
而是眼前这个始终神情淡漠的人类。
就在几名白月精灵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
安格抬起了手。
大地轻微震颤。
下一刻，一根粗大的土矛自地面轰然刺出，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笔直地落在他们前方不足半步的位置。
土矛顶端尚未完全凝固，碎石与泥土缓缓剥落，锋锐的气息扑面而来。
意思，再明显不过。
再往前一步，土矛就不会停在地上了。
这几名白月精灵脸色骤变，脚步硬生生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短暂的恐慌过后，他们心中却又生出几分侥幸。
世界城……从未随意处死过精灵。
安格……也从未对精灵下过死手。
这个念头，让不少白月精灵重新镇定下来，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底气。
事实上，他们之所以会发展到如今这般肆无忌惮，并非毫无缘由。
一来，是精灵一族长久以来形成的自我认同——血脉高贵、寿命悠长、与自然亲近，这是刻进骨子里的骄傲。
二来，是在世界城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清楚地意识到：无论是魔法天赋、身体素质，还是学习能力，精灵在绝大多数领域，确实都要胜过其他种族。
这种“客观优势”，在平等的制度下并没有被压制，反而被充分释放。
时间一久，一部分白月精灵的心态，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平等共存”，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优越”。
再加上安格准备在迷雾山脉重建精灵之城，这让不少白月精灵下意识地认定——这座精灵之城，终究是属于他们的。
而兽人参与建造，更像是一种冒犯。
再往深处说，白月精灵与白月大陆兽人之间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仇恨，也在暗中不断发酵。
所有的不满、偏见与误解，最终汇聚在今天这一刻，彻底爆发。
安格一直都注意到了这些苗头。
只是他没想到，这些情绪不仅没有自行消散，反而开始公然践踏他亲手立下的规则。
这，才是他真正无法容忍的地方。
——
安格缓缓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下方的白月精灵，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娜缇雅已经和你们谈过很多次了。”
“但你们，依旧是现在这副态度。”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愈发冷淡。
“看来，你们并不认同世界城。”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的白月精灵便忍不住大声喊道：“人类，你少在这里吓唬我们！我们不怕你！”
这名精灵外表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气息却相当稳固。
事实上，他的真实年龄早已超过一百五十岁，比安格大了整整数代。
在他看来，一个寿命短暂的人类，根本不配站在精灵头上指手画脚。
安格看了他一眼，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我救过你们。”
“救过迷雾山脉。”
“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像是一柄钝刀，缓缓割开了某些人心中的伪装。
“如果没有你，我们也能守住迷雾山脉！”
“我们不怕渊狱怪物！”
一名看起来年迈的精灵拄着法杖站了出来，声音颤抖却激动。
“我们可以自己守卫家园！”
这一次，安格没有再回应。
他已经明白，再多的解释，都是浪费。
这些白月精灵，已经不再是立场不同的问题，而是根本不愿意接受世界城的存在方式。
安格抬起头，声音冷静而清晰。
“你们，践踏世界城人人平等的规则。”
“并且，屡教不改。”
“现在，我宣布。”
“——驱逐你们，离开世界城。”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安格抬手。
在场所有白月精灵胸前的身份牌同时飞起，悬浮在半空之中，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哼，我们本来就不是你们世界城的成员！”
“这身份，不要也罢！”
仍有精灵嘴硬。
安格没有理会。
他打了一个响指。
火焰凭空燃起，瞬间将所有身份牌吞没。
金属在高温中融化、扭曲、滴落，短短数息之间，数千枚身份牌化作一团滚烫的金属溶液。
在魔力牵引下，溶液迅速汇聚，最终凝成一枚脸盆大小的金属球。
“咚——”
金属球落地，发出沉闷而清晰的撞击声。
“现在起，你们不再具备世界城任何身份。”
“而这里，是世界城的势力范围。”
安格淡淡说道：“请立刻离开迷雾山脉。”
“迷雾山脉是精灵的！”
“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怒吼声再度响起。
安格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抬起了手。
天空骤然暗了一瞬。
数千根由土石与符文构成的锁链从天而降，在白月精灵尚未来得及反应之前，便将他们一一缠绕、束缚。
惊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下一刻，锁链猛然收紧——
所有白月精灵被直接甩向远方，如同被抛出的石子一般，越过迷雾山脉的边界。
有人落在碎石遍布的河滩上，有人跌入湍急的河流，有人砸进密林深处，狼狈不堪。
安格并未下死手。
只是驱逐。
对这些屡教不改、甚至已经开始煽动族群对立的精灵而言，被放回白月大陆，反而是一种更现实的惩罚。
让他们，亲眼去看看兽人的凶残与世界的残酷。
处理完这一切，安格没有再回头。
他转身，径直朝着精灵之城的工地走去，背影冷静而决绝。
——
不久之后，娜缇雅悄悄返回。
她站在远处，没有看到那些白月精灵的身影，心中不由一紧，还以为安格真的痛下杀手。
直到确认集会之地并无血腥气息，她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去问安格做了什么。
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履行她身为世界城高层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