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死死追着那条在水面下若隐若现的银白色影子,嘴里不住地喊。
往左!它往左边跑了!哎呀又掉头了,陆深你当心脚下!
陆深没空应她,全副精神都在那根竿子上。
他能感觉到鱼在一次次地发力,每一次都像是要把竿子从他手里夺走。
他顺着鱼的力道松了半寸线,又趁着它换气的间隙猛地收回来,一来一往,竟像是在和那鱼跳一支危险的探戈。
加油!
宁初夏喊得嗓子都哑了。
陆深加油!它快没力气了!
果然,那鱼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
陆深看准时机,手腕一抖,那鱼便啪地一声被甩到了岸边的草地上。
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闪着光,尾巴还在地拍打着草叶,溅起的水珠落了宁初夏一裙摆。
她尖叫着扑过去,又不敢碰那还在蹦跶的鱼,只蹲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
好大!这得有……五斤了吧?
陆深喘着粗气走过来,单膝跪地按住鱼身,利落地把鱼钩从它嘴里取出来。
那鱼鳃一张一合的,鳞片上沾着水草和细沙。
他把它放进早已备好的水桶里,桶里咚地一声溅起水花,那鱼便在水里缓缓地游开了。
宁初夏这才敢凑近了看,趴在桶沿上,鼻尖几乎要碰到水面。
阳光照进桶里,那鱼的背脊显出青黑色,肚皮却是银白的,鳞片边缘泛着淡淡的虹彩。
她看得入了迷,忽然转头对陆深说:它真好看。
陆深正蹲在泉边洗手,闻言抬头看她。
她半张脸映在桶里的水光中,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也游着一条小鱼。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走到她身边,也不说话,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宁初夏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跳起来。
你等着!
说罢便跑到不远处那张野炊桌上,翻了一阵,举着个红彤彤的东西跑回来。
她把那东西递到陆深嘴边,掌心托着一个鸽子蛋大小的野果,果皮上还凝着露水。
奖励你的。
陆深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那果子一口,酸甜的汁液在齿间炸开。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宁初夏便翘着手指,由着他一口一口地把果子吃完,最后只剩个小小的果核躺在她的手心里。
甜么?
陆深舔了舔嘴唇,忽然俯身,极快地在她的唇上碰了一下。
宁初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一本正经地点评:嗯,甜。
她愣了一息,随即涨红了脸去捶他。
这回是真用了力气的,拳头砸在胸口咚咚响。
陆深也不躲,只笑着任她打,等她打累了,才顺势把她圈进怀里。
我再钓一条,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
凑一对。
宁初夏闷在他胸口,声音瓮声瓮气的:那这第一条叫什么?
叫初夏。
宁初夏娇羞地又捶了他一下。
难听死了。
陆深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把她的耳根都震麻了。
她挣开他的怀抱,佯装生气地别过脸去,余光却瞥见他重新在鱼钩上挂好饵料,手腕一扬,那鱼线便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轻轻落入水中,漾开几圈涟漪。
他放好鱼竿,又去收拾方才散落的背包。
宁初夏蹲在桶边看鱼,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起身在岸边溜达。
草丛里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蓝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地缀在绿茵里。她弯腰摘了几朵,又看见旁边有长长的草叶,便一并捋了下来,攥在手里颠颠地跑回去。
陆深你看。
她举起手里的花给他看,话没说完便愣住了。
陆深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岸边的灌木丛里去了,这会子正背对着她,手里忙活着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他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手里攥着一把花枝草叶,长的、短的、开花的、不开花的,乱糟糟地缠在一起。
但他手指灵巧地翻动着,左一绕右一穿,那些散乱的枝叶便渐渐有了形状,像是一个环,一个能戴在头上的环。
宁初夏屏住了呼吸。
陆深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编得极认真,偶尔停下来调整一下某片叶子的位置,指尖捏着草茎轻轻捻转。
山风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他也顾不上拨,只专注地和那些花草较着劲。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抬起头来,嘴角噙着一点笑:过来。
宁初夏走过去,乖乖地在他面前站定。
陆深抬起手,把那顶花帽轻轻戴在她的头上。
帽檐是用韧性的柳条编的,上面错落地插着紫色的小雏菊、白色的满天星,还有几片蕨类的叶子从侧面垂下来,正好搭在她的耳畔。
她抬手摸了摸那些柔软的花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陆深替她整了整帽檐,指尖掠过她的太阳穴时停了一下,低声道:好看。
泉水在他们身边静静地流。
远处的布谷鸟又叫了两声,这回近了些,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靠得那样近,几乎要融成一团。
桶里的鱼忽然摆了一下尾巴,溅起几点水花,落在宁初夏的脚背上,凉丝丝的。
她仰起脸来,花帽上的雏菊擦过陆深的下巴。
她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还有身后那汪清泉,和头顶的蓝天碎云。
那第二条鱼,
宁初夏轻声说:叫陆深吧。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眉梢眼底都是温软的光。
山风掠过泉面,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把他那句回答吹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仿佛能压弯时光。
日头慢慢往西斜了,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两只鱼竿静静地插在泉边,浮漂在水纹里一沉一浮。桶里的鱼已经安静下来,偶尔吐个泡泡,便又沉到水底去了。
草坡上的绒毯还铺着,上面散落着几片薄荷叶和野蔷薇的花瓣。
而那一顶花帽,一直戴在宁初夏的头上,直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泉水的另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