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澹台灵官听罢杨炯那番引经据典的言语,虽未能全然领会其中深意,却也听出是要查验脚底涌泉穴。
她自幼修行绝情道,于世间礼法羞耻全无概念,只道此事与打坐调息一般,皆是修道必经之途。
心中思忖:这人身怀桃花气,既是登仙捷径,他要查验,便由他查验罢了。
当下也不多言,径自坐于草甸之上,将一双云纹黑缎靴子褪下。
月华如水,照得她双足如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纤秾合度,不肥不瘦。那脚背弧度柔和似新月初升,五趾玲珑若珍珠排列,指甲盖上泛着淡淡莹光,竟似半透明的贝壳薄片。
足踝处骨节清秀,肌肤细腻得连月光滑过都似要留不住,只余一层朦胧韵致。
最奇是那足底,虽常年踏山涉水,却仍是柔嫩如初生莲瓣,不见半分粗茧,倒像是从未沾过尘世泥淖的仙家之物。
澹台灵官将双足舒展于月光下,萤火虫似被这玉色吸引,三五成群绕着飞舞。
一只胆大的竟落在大拇指上,碧荧荧的光点映得那趾尖愈发剔透。她也不驱赶,只抬起眼来看向杨炯,眸中一片澄澈坦然,仿佛展示的并非女子私密之处,而是寻常草木山石。
杨炯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他虽素来伶俐,此刻也被那玉足之美摄了心神。
但见月光洒落,为那双足镀上银辉,脚背青筋隐隐若游丝,骨相清俊似仙鹤折颈,当真称得上“骨俊神秀,不染纤尘”八字。
正呆看间,那萤火虫忽地飞起,才将他惊醒。
“咳……”杨炯轻咳一声掩饰失态,蹲下身来正色道,“我可要来了?你若觉不出酸麻胀热,便是情窍未开,今日双修之事再也休提。”
澹台灵官微微颔首,神色娴适如常。
杨炯暗喜,心道这番定能蒙混过去。
当即双指并拢作剑诀,却只以指尖轻轻点在右足涌泉穴上,半分气力也未灌注。
那处肌肤温凉柔滑,触之如抚暖玉。
杨炯装模作样运了会儿气,抬头问道:“可有感觉?”
澹台灵官细细体察片刻,眉间微蹙,疑惑道:“你按了吗?”
“按了呀!”杨炯放开她玉足,双手一摊,做出惋惜模样,“你瞧,窍穴毫无反应,如触木石。这便说明情志之根已绝,精不御神,神不引气。若是强行双修,必致二气乖戾,非但无益,反伤根本。”
说着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襟,“时辰不早,不如先回城去。待你何时窍穴通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言罢转身欲走,心中窃喜此番总算脱身。
不料刚迈出两步,忽觉腕上一紧,已被澹台灵官捉住。
回头看去,但见她站起身来,月色下黑衣飘飘,神色间竟有几分执拗。
“我不信。”澹台灵官一字一顿道。
杨炯正待分说,却见她忽地弯腰,竟来脱自己靴子。
这一惊非同小可,杨炯慌忙缩脚:“你……你这是作甚?”
“我试试你窍穴通了没。”澹台灵官答得一本正经,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已将他左足靴袜除了去。
杨炯瞠目结舌,待要挣扎,却觉足踝被她一手握住。
那手虽是女子柔荑,力道却大得惊人,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但见澹台灵官并指如剑,这回却是真个运了气力,指尖隐隐泛着青气,直往他足底涌泉穴戳去。
“等——!”杨炯“等”字尚未出口,那指力已透穴而入。
霎时间,一股酸麻酥痒之感自足底直冲天灵,如千百只蚂蚁顺着经脉攀爬而上,又似春雷炸响在四肢百骸。
杨炯浑身剧颤,牙关紧咬,面上五官都扭曲在一处,偏生强忍着不肯出声,只从喉间发出“唔唔”闷响。
澹台灵官见他闭目咬牙,面皮抽搐,却无半点声响,不禁疑惑。
她修绝情道二十余载,于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哪知杨炯这是死要面子强撑?
只道自己力道不足,当下又加三分柔力。
“嗷——!”
这一下杨炯再也忍耐不住,惨叫出声,整个人如虾米般弓起身子,眼泪都迸将出来。
那声音在静夜山间回荡,惊起林鸟扑棱棱乱飞。
澹台灵官这才松手,歪头看他疼得在草甸上打滚,若有所思道:“锁阳阵不能封窍!”
“封……封你个头!”杨炯抱着左脚,疼得倒吸凉气,“你下手没轻没重!我这涌泉穴自然是通的,不通的是你!”
话音未落,澹台灵官已翻身跨坐到他腰间,双手揪住他衣领来回摇晃:“你骗我!你方才根本未运气力!”
她这一摇力道奇大,杨炯只觉脑袋晃成了拨浪鼓,眼前金星乱冒,忙叫道:“停停停!有话好说!”
澹台灵官果然停手,却不肯起身,一双明眸在月光下瞪得溜圆,瞳仁里映着杨炯狼狈模样。
她举起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认真道:“我再不信你。”
说着竟将杨炯重新按倒在草甸上,双手撑在他耳侧,黑衣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将他笼在阴影里。
月光从澹台灵官肩头滑过,勾勒出纤柔轮廓,这般姿势本该旖旎,偏生她神色肃穆如临大敌,倒让杨炯哭笑不得。
“跟我双修。”澹台灵官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杨炯知她认了死理,今日怕是难逃此劫,只得苦笑道:“好好好,你且说,要如何修?”
澹台灵官闻言,神色稍缓。
她屏息凝神,双眸微阖,再睁开时,已复那睥睨苍生、目空一切之态,仿佛方才那番小儿女情状从未有过。
只听她清声念道:“坎宫藏真虎,灵根润玄珠。心液凝清露,承阳入太虚。你且跟着念。”
杨炯此时已是破罐破摔,暗叹一声,跟着念诵起来。
那口诀虽有些暧昧,终究是道家正法,倒也朗朗上口。
待他念熟,澹台灵官闭目凝神,气息渐渐与他相和。
月光下,澹台灵官手结妙法欢喜印,十指纤纤如兰花初绽,又诵:“阴平承天泽,坤顺载气机。黄婆牵龙虎,中宫合太虚。”
诵罢睁眼,见杨炯正呆呆看她,便道:“我念一句,你念一句,需得心神合一,气息相融。”
也不待杨炯答应,自顾自念起第三段口诀:“阴阳本同源,神气互养根。性命双修契,形神俱妙存。坎离交泰运,龙虎自盘旋。丹成无内外,大道共朝元。”
杨炯无法,只得跟着默念。
如此反复三次,澹台灵官闭目端坐,仔细体察周身变化。
但觉夜风拂过肌肤,草木清香入鼻,远处松涛与近处虫鸣交织成韵,天地间灵气似比平日活跃几分。
然而丹田气海仍是平静无波,七情六欲更无半分萌动之象。
澹台灵官蹙眉沉思,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杨炯躺在她身下,初时还提心吊胆,此刻见她这般模样,忽地灵光一闪:莫非这女子压根不知双修真意,只道念经结印便是?
仔细想来,澹台灵官自幼修绝情道,师傅又是女子,怕是连春宫图都未曾见过。
这般一想,杨炯险些笑出声来,心道原来是个纸上谈兵的大姑娘。
当下心神大定,索性双手枕在脑后,细细打量起眼前人来。
月色如银纱铺洒,澹台灵官闭目端坐,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浅影,鼻梁挺秀如刀削,唇色淡如乌龙葵花瓣。
黑衣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衣袂飘飘,恍若月宫仙子偶谪凡尘。只要不睁眼,便没了白日里那睥睨众生的疏离气,倒真真是个绝代佳人。
萤火虫似也贪恋这般美景,在她发梢衣角流连不去,明明灭灭,衬得她肌肤莹白似玉,仿佛伸手一触便会化去。
杨炯看着看着,竟有些痴了。暗想这般人物,若非修了绝情道,该是何等风华。
正神游间,澹台灵官忽然睁眼,眸中满是困惑:“我……怎的没感觉?”
“你要什么感觉?”杨炯反问。
澹台灵官蹙眉思索片刻,自怀中取出那本《泥丸录》,就着月光翻到折角那一页,认真读道:“坤承乾德,静以含章。神注双关,气归中黄。”
读罢,抬眼看向杨炯,等他解惑。
杨炯心中大乐,面上却故作肃然:“你看,我就说了!你窍穴不通,情志不生,强行双修也是枉然。方才念了这许多口诀,你可有半分七情复生之感?”
澹台灵官摇头,神色愈发困惑。
“这便是了!”杨炯一拍大腿,作势要起身,“你这绝情道修得太过,怕是捷径走不通。不如先回城去,从长计……”
话未说完,澹台灵官忽然道:“可你窍穴是通的呀。”
她这话说得极认真,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委屈,仿佛在说:我虽不通,你却是通的,为何双修不成?
杨炯险些笑破肚皮,暗道这道门前辈果然还是要脸的,没在正经道书里画上春宫图。否则今夜自己怕是真要“铁杵成针”了。
当下信口胡诌:“那我也不知了。许是绝情道与寻常功法不同,我这锁阳阵又特殊,两下里冲撞了也未可知。毕竟你这‘捷径’非是正途,失败也在情理之中。”
说着便要翻身起来。
澹台灵官正自恍惚,被他一带,向后仰倒。
手中《泥丸录》“啪”地落在草甸上。
正此时,山风忽起,穿林过涧,带来松涛阵阵。
那书页被风掀起,“哗啦啦”翻动起来。
说来也巧,那书原是倒放着的,风自后往前吹,一页页翻过,竟是从末页开始。
二人皆是一愣,目光不约而同落向书页。
风不停歇,又翻一页。
这一页却非文字,而是一幅图画。
月光虽明,终究不及白昼,只见线条交错,更奇的是,这图乃是反着画的,须得倒过来看方能明白,正是一幅幅合修功法图,想是着书人为防寻常弟子轻易窥见,故意为之。
杨炯脑中“轰”的一声,暗叫不好。
果然,夜风再起,书页连翻数张,张张皆是这般图画,姿势各异,旁注小字虽看不清,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天亡我也!”杨炯惨叫一声,连滚爬起身,撒腿就往山下跑。
可他哪里快得过澹台灵官?
但见黑衣一闪,澹台灵官已抄起《泥丸录》,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三丈,伸手一抓便拎住他后领,生生拖回草甸中央。
这一回她再不客气,直接跨坐到他腰腹之间,将他牢牢压住。
杨炯挣扎不得,哀声道:“姑奶奶,有话好说!”
澹台灵官却不理他,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翻开《泥丸录》,借着月光细细看去。
她看书极快,不多时已翻了十余页,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忽见杨炯在身下扭动,似要挣脱,当即将书一合,眉梢微挑,也不看完,竟开始解腰间裙带。
“慢着慢着!”杨炯魂飞魄散,急中生智叫道,“我有六丁六甲锁阳阵护体,你便是用强也无用!白白坏了你修行!”
澹台灵官动作一顿,歪头看他,似在思量此话真伪。
忽地展颜一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嘴角只微微上扬,眼中却漾起一丝狡黠,恍若冰雪初融,月破云开。
当下将《泥丸录》转过来,递到杨炯眼前。
杨炯借着月光看去,但见那一页上赫然四个古篆大字:“采阳补阴”。
下面一行小字注解:“锁形不锁神,虚室自生春。阴阳凭气合,何必问形根。”
“邪修!这是邪门歪道!”杨炯失声惊呼,“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旁门左道?这……这分明是针对我锁阳阵的!故意针对我呀!”
澹台灵官轻哼一声,也不答话,将书摊在身旁草甸上。
月光正好照在那页,图文清晰可见。
她单手结了个清心除尘印,纤指如蝶翻飞,随即竟张口咬破舌尖,俯身便往杨炯唇上印去。
杨炯怔在原地,还未来得及思索,唇上便掠过一抹微凉的柔软。
气息交缠间,一缕混着檀香的血气悄然渡入,甜腥深处蕴着冰雪般的清冽,像一道被封存的火,蜿蜒而下,直坠丹田。
说也奇怪,那血气所过之处,小腹竟升起一股暖流,原本被阵法封锁的某处,似有松动之象。
他心中大骇:这法子竟真有用!
澹台灵官抬起头来,唇边尚有一丝血痕,在月光下艳如朱砂。
她眸中空灵依旧,却多了几分探究之色,似在观察杨炯变化。
不多时,杨炯心中叫苦不迭:锁阳阵若破,今夜怕是要被这女妖精吸成干尸!
求生之念一起,他猛地发力欲要挣脱。
可澹台灵官早有防备,一手按住他胸口,眼尾微挑,竟做出个威胁意味十足的表情。
她素来神色淡漠,这般神情做来虽有些生硬,却别有一种凛然气势:“再乱动,打晕你。”
杨炯知她说得出做得到,当下不敢再挣,苦着脸道:“你……你不会弄死我吧?”
澹台灵官却不理他,侧头去看书上图画,对照着摸索起来。
她于此事全然陌生,动作生涩笨拙,全凭书上线条依样画葫芦。
忽地“嘶”了一声,蹙眉看向杨炯,语气里满是疑惑:“你隐藏实力?为何能伤我?”
杨炯先是一愣,随即明白她所指,险些背过气去。
见木已成舟,索性破罐破摔,摊手道:“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澹台灵官见他这般惫懒模样,竟一把将他薅起来,四目相对,认真道:“念!”
“念什么?”杨炯装傻。
“念口诀!”澹台灵官强调,“方才那段,‘坎离交泰运,龙虎自盘旋’。”
杨炯见她一本正经在这当口还要念经,又好气又好笑,一股邪火忽地上涌,哼道:“念个屁!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真本事!”
话音刚落,人已翻过身来。
这一下变故突然,澹台灵官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手中《泥丸录》险些脱手。
她正要挣扎,却觉杨炯动作虽猛,力道拿捏却奇准,竟与书上某幅图画暗合。
当下也不再抗拒,只睁着一双明眸看他,似在观察学习。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炯浑身大汗淋漓,瘫倒在草甸上,大口喘气。
侧头看去,澹台灵官躺在一旁,肌肤泛着淡淡红晕,如玉生暖,莹润光泽。
她脖颈处仅有一层细密汗珠,在月光下如露滚荷瓣,呼吸平稳悠长,竟未曾耗费半分气力。
她转过头来,眸中疑惑未消:“你很累?”
杨炯闻言,差点吐出血来,咬牙道:“不累!”
“哦。”澹台灵官点点头,忽又翻身压上来,双手撑在他耳侧,长发垂落扫过他脸颊,“方才你没念口诀,不算!重新来。”
“啊?!”杨炯瞠目结舌。
“念。”澹台灵官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杨炯知她性子,只得苦笑:“念念念……坎宫藏真虎,灵根润玄珠……”
“看着我念。”澹台灵官忽然道,同时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四目相对,杨炯见她眸中映着月光星河,澄澈依旧,却似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当下收敛心神,一字一句诵出口诀。
澹台灵官亦低声相和,二人气息渐渐交融。
这一回与先前不同,澹台灵官似开了窍,动作虽仍有些生涩,却已懂得配合。
她一边默念口诀,一边仔细体察周身变化。
初时只觉暖流自丹田升起,循经脉游走,如春溪破冰,涓涓细流汇成江河。渐渐地,那暖流愈来愈盛,冲关破隘,竟在体内形成周天循环。
杨炯起初还存着敷衍之心,渐渐也被带入其中。
但觉二人气息交融,竟生出一种玄妙感应,仿佛心神相通,彼此血脉心跳皆能感知。他于双修之道本只知皮毛,此刻福至心灵,竟无师自通,动作愈发契合自然。
又不知过了多久,杨炯彻底没了气力,四仰八叉躺在草甸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心中悲叹:这澹台灵官莫非真是妖精化身?怎的这般能熬,简直是要人命了。
侧目看去,澹台灵官坐起身来,黑衣松松垮垮披在肩上,露出白皙肩颈。她面色红润如九月乌龙葵,眼眸亮得出奇,不见平日睥睨众生的疏离,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月光洒在她身上,似为她镀了层银边,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你累了?”澹台灵官问,语气里竟有关切之意。
杨炯咬牙:“不累!”
“那再来。”澹台灵官这次不用他引导,轻车熟路便覆身上来。
杨炯眼前一黑,暗道我命休矣。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强打精神应付。
这一回澹台灵官已熟稔许多,动作间少了生涩,多了流畅。
她忽地“咦”了一声,停下动作,疑惑道:“你不是说我涌泉穴不通么?为何现下……”
杨炯老脸一红,干咳道:“许……许是我看错了,再试试。”
“哦。”澹台灵官信以为真,当真认真体察起来。
不多时又道,“你这是什么路数?书上没有这般画。”
杨炯信口胡诌:“我博览群书,你就学吧!”
“哦!”澹台灵官低声重复,竟认真记下,那模样当真可爱得紧。
杨炯见她这般,心中那点怨气也散了,反倒生出几分怜惜。
这女子空有一身本事,却不通世事,纯如白纸。今夜种种,与其说是她强迫自己,不如说是两个懵懂之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这般一想,心境豁然开朗,动作也温柔许多。
澹台灵官似有所觉,抬眸看他。四目相对,她眼中那片空茫的冰雪,似在渐渐消融,漾开浅浅波纹。
她忽然伸手,轻轻拂过他额前汗湿的发,动作生疏却轻柔。
山风又起,携来松香草气。流萤漫天飞舞,如星河倒泻。明月西斜,将二人身影拉长,交叠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正是:
卧芳茵不尽情长,数九峰青霭,八景秋江。
露濡红蕊,风摇萤火,引兴怀香。
远树烟云渺茫,空山皓月苍凉。
玉钩双双,仙客昂昂,锦语朗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