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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风流俏佳人 > 第1102章 家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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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仲秋,长安城经历了一夜秋雨。

那雨不似夏日倾盆,倒像是天上仙人执玉壶细斟,淅淅沥沥地洒了一宿。

至寅正时分,雨声渐歇,只余檐角滴水声,叮叮咚咚。

翌日清晨,东方既白。

梁王府那五进七重的院落里,青石板上水光潋滟,倒映着飞檐斗拱的影。园中几株梧桐叶上承着宿雨,经晨风一拂,便簌簌地滚落下来,砸在芭蕉叶上,“啪”的一声脆响。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桂子混合的清气,吸一口入肺,凉沁沁的,将人骨子里的倦意都涤去三分。

府中下人早已起身洒扫。

两个穿靛青比甲的小丫鬟捧着铜盆巾帕往正院去,脚下木屐踩在湿漉漉的石子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其中一个抬眼望了望东厢书房那扇仍透着烛光的窗,压低声音道:“少夫人又是一夜未眠。”

另一个叹道:“自少爷南行,少夫人便没睡过整觉。这般操劳,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可不是么……”话音未落,便见廊下转过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女子,二人忙噤声行礼。

那女子正是徵昭,眉目清冷如霜,腰间悬一柄窄刃短剑,行走时步履轻悄,竟不闻半点声息。

她朝二人微微颔首,便径往书房去了。

书房内,烛火已燃至尽头。

这是一间阔朗的屋子,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地排着经史子集并各州县地理图志。

临窗一张大书案,案上堆着尺许高的文书账册,又有三五卷摊开的地图,上面朱笔圈点,墨迹犹新。

书案后坐着一位女子。

但见她穿一身月白绫子袄儿,外罩淡青比甲,腰间系着豆绿宫绦,并无多余佩饰。一头青丝挽作随云髻,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着,额前几缕碎发散落,她也顾不得拢。

灯花映照下,可见一张鹅蛋脸儿,翠蛾颦似远山皴,杏眼凝如秋水皛,本是极温婉大气的相貌,此刻却掩不住疲惫,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唇色也失了往日的红润。

正是留守长安梁王府的卢和铃。

她正执着一封密报细看,秀眉微蹙,眸光凝在纸页上,许久不曾移动。

案角一盏越窑青瓷烛台,烛芯已结出硕大的灯花,“噼啪”一声爆开,火光随之摇曳,将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

终于,卢和铃将密报放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动作极轻,却透着深深的倦意。

自接到杨炯密信,她便不曾合眼。信上不过寥寥数语,只说南方范汝为叛乱,恐有宵小趁乱生事,要她留心长安动静。

可这“留心”二字,谈何容易?

卢和铃伸手去端案上的青瓷杯,杯中咖啡早已凉透。她也不计较,仰颈饮尽,那苦涩滋味在舌根化开,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正要起身,忽见烛火猛地一跳,随即黯淡下去,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缕青烟,彻底熄灭。

书房顿时陷入半明半暗之中。

晨光透过茜纱窗棂渗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光亮。

卢和铃怔了怔,随即苦笑。

她推开圈椅站起,许是坐得太久,身子微微一晃,忙扶住案角。待那阵晕眩过去,才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出。

门外廊下,徵昭如松而立,见她出来,便低声道:“少夫人。”

卢和铃点点头,走下石阶。

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草木清润的空气入肺,果然精神一振。

只是眉宇间那抹愁绪,却如淡墨入水,化也化不开。

卢和铃在庭中一株老桂树下驻足。桂花已开到极盛,金灿灿的一树,甜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几只雀儿在枝头跳跃,抖落一阵花雨,落在她肩头发上,她也浑然不觉。

此刻心头翻涌,尽是疑窦。

自杨炯那封信来,她便调动王府在长安的眼线,果然探得有一伙闽地口音的高手进京后北上。

与此同时,大运河沿岸几个码头,也出现些生面孔,虽扮作苦力脚夫,行事却透着蹊跷。

若单是这些,倒也寻常。江湖人来来往往,本不足奇。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南方范汝为叛乱,朝廷正调兵围剿;杨炯南下金陵大婚,王府空虚;更紧要的是,陆萱掌控的南方漕运,正是朝廷钱粮命脉。

那些人若真要对漕运动手……

卢和铃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陆萱那人她虽接触不多,却知是个滴水不漏的角色。她执掌江南漕运,将沿途码头整治得铁桶一般,等闲人岂能轻易得手?

可若不是为漕运,又是为何?

这问题她思索了两日两夜,几乎将王府大半情报人员都撒了出去,却仍无头绪。

那伙闽地高手一路北上,行踪飘忽,昨日还在大名府,今日便转道相州,倒像是在故意绕圈子。

而运河沿岸那些人,虽已被王府暗哨盯住,可他们除了在码头搬运货物,并无异动。

“少夫人。”徵昭轻声唤道,“晨露寒重,还是添件衣裳吧。”

卢和铃这才发觉肩头已微湿,却摆了摆手:“无妨。”

她转身望向东方,那里朝霞渐起,将王府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这般看着,心头忽地涌起一阵感慨。

想当年,她本想在太原府安稳一生,奈何意外与杨炯重逢,那坏弟弟手段尽出,死缠烂打,竟哄得她一步步跌入情网,最后连人带心都赔了进去。

这还不算,杨炯竟将北地漕运“乘风速运”全盘交到她手上。那可是梁王府在北方最重要的产业,每年经手的钱粮货物数以千万计,她从此就再也没有闲适的时候。

而这次杨炯南下,梁王竟默许她留守长安王府,这其中的意味,她岂会不懂?

这是王爷给她的考验,也是她将来在王府立足的根基。做得好,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少夫人;稍有差池,怕是要被打回原形。

这般想着,卢和铃咬了咬下唇。她性子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极要强。要么不做,要做便要做到最好,这是她自幼的信条。

可如今这王府,她环顾四周,庭院深深,却觉空落落的。

李嵬名怀着身孕,即将临盆,整日在冰雪城养胎,莫说帮忙,不给她添乱已是万幸。

五公主不问世事,终日忙活那些蛋糕,哪有什么心思帮家里管事?

谭花虽是个得力的,可只有杨炯能治得了她,自己虽也能请动,终究隔了一层。

至于田甜,正忙着改造胭脂巷,那些暗娼地痞闹将起来,已够她焦头烂额,何谈帮衬?

罢了罢了,既在其位,当谋其政,她卢和铃也不是那等娇弱女子。

一念至此,她朝徵昭招了招手。

徵昭快步上前,垂手静立。

“你哥哥回来了么?”卢和铃开口,声音清清泠泠,似古寺檐角风铃在晨风中轻响,又像山泉滴落青石,听得人心中烦闷都散去三分,这正是她最独特之处,天生一副好嗓子,自能涤荡人心。

徵昭摇头:“尚未。”

卢和铃沉默片刻,眸光渐渐锐利起来。

“去传我令。”她声音依旧悦耳,却添了三分冷肃,“通知各地摘星处分处总管,请地方州县配合,以疏通漕运、稽查私货为名,将大运河沿岸所有可疑之人尽数控制。

不必审问,先关控制起来再说。”

徵昭一怔:“少夫人,这……恐有不妥。若无实证,地方官府未必肯配合,若抓错了人……”

“顾不得了。”卢和铃截断她的话,语气决然,“南方战事正紧,朝廷大军已对福建发起总攻。

这个时候,长安绝不能乱。那些人无辜也罢,别有用心也罢,我都不管,现在我只求万无一失!”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北上的那伙闽地高手,传书给威远镖局,让他们以丢镖为名,在太原府将人截下,一切等福建事毕再说!”

“是!”徵昭见她心意已决,不再多言,拱手便要退下。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但见一个与徵昭容貌有六七分相似的男子快步而来,正是其兄角昭。他不及行礼,便将一封带着蜡丸的信笺递上:“少夫人,北地急报!”

卢和铃接过,捏碎蜡丸,抽出内里纸条。

但见其上以行书写就,墨迹犹新:

“标子出长安,走大名,反相州,路线诡异,沿途访寺走庙,不似有所谋划之辈。

经北地三总管商议,行以投石问路之计,于相州净明尼院收买红莲客予以勾引。

得口供如下:其为福建南平人士,奉南少林寺监澄慧大和尚请,于长安行走生事,后访寺走庙,要求一个月内抵达登州。

特此结论,其为有心人吸引注意而为之。”

末尾署名:北地三总管,春草碧、南浦、番枪子。

卢和铃读罢,心头一凛。

春草碧三人她是知道的,乃是王府设在北方的三位情报总管,各掌一方,行事素来稳妥。

他们既下此结论,必是有了八九分把握。

“吸引注意……”卢和铃喃喃重复,脑中飞快转动,“既然要在长安生事,却派人在外省故布疑阵,引我王府眼线北上追踪,那真正的图谋,必还在长安!”

可长安城天子脚下,殿前司、金吾卫、京兆府层层布防,王府自身也有暗哨无数,什么动静能瞒过这许多耳目?

卢和铃蹙眉在庭中踱步,绣鞋踏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桂子簌簌落在肩头,她也顾不得拂。

正沉思间,忽听垂花门外传来人声。

不多时,一个穿靛蓝织金褙子、头戴珍珠抹额的妇人引着几个伙计抬着两口樟木箱子进来,见了卢和铃,忙福身行礼:“少夫人安好。”

卢和铃抬眼,认得是京城锦绣绸缎庄的大掌柜刘三娘。

这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圆脸杏眼,生得一团和气,办事却极利落,将长安城里王府绸缎庄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娘怎么来了?”卢和铃敛了忧色,露出温婉笑意。

这是她惯常的模样,对下人从来和颜悦色,是王府公认脾气最好的少夫人。

刘三娘笑道:“回少夫人,这是上月江南和长安两地的绸缎往来明细,还有新式亵衣在长安推广的情状报告,按例该呈给少夫人过目。”

说着示意伙计将箱子抬到廊下。

卢和铃点点头:“辛苦你了。且抬进书房吧,我有空自会看。你简要说来便是。”

刘三娘应了声“是”,便细细禀报起来:“上月共发漕船十艘,每艘满载上等绸缎二百匹、中档绢帛五百匹。原料成本占三成,漕运——含过路费、船工、损耗,占三成,铺面、人工占一成。

合计总收入两万四千贯,折白银约两万两。”

她顿了顿,又道:“新式亵衣推广还算顺利,只是眼下多在花楼风月之地流行,若要进到寻常人家,怕是还需些时日……”

“等等。”卢和铃忽地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透出几分认真,“你方才说,漕运成本占了三成?”

刘三娘一愣,点头道:“正是。”

卢和铃黛眉微蹙:“往月漕运成本多在二成以下,即便加上损耗,也从不过两成二。这个月为何这般高?”

她执掌北方漕运一年有余,对各项成本了如指掌。

梁王府掌控南北漕运十三处大码头,仓储费、过路费都能压到最低,船工多是府中蓄养的老手,损耗向来控制得极好,怎么会突然拉高了损耗?

刘三娘见她问起,忙正色道:“少夫人明鉴。往月确实不过两成,只是上月对账时,锦绣码头报上来三艘漕船的损耗异常。说是行至淮河段时,遇风浪倾覆,打捞不及,这才导致货损增加。”

“淮河段?”卢和铃眸光一闪,“这个时节淮河水势平缓,哪来的大风浪?即便真有风浪,咱们家的船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舵手,岂会一次倾覆三艘?

再者,绸缎即便泡水,晾干后也能折价发卖,何至于能拉高如此多成本?”

她一连数问,语气虽仍平和,刘三娘却觉额上渗出细汗,低声道:“少夫人,妾身初看账目时也觉得蹊跷,便去问了锦绣码头仓管杨双喜。

他也觉不对,派人去核查。

回报说是那夜确有暗流,三船连翻,当时御前武备司运送火器的三艘战船也在左近,船上水手数百人皆目击,还下船帮着打捞了。只是暗流湍急,最终只捞回三成货物。”

“三成?”卢和铃声音陡然转冷,“咱们家养的那些水手,个个精通水性,便是真个翻船,至少也能救回大半货物。七成损耗……刘三娘,你在与我开玩笑么?”

她平日温婉,此刻柳眉倒竖,杏眸圆睁,竟透出一股凛然之气。便是廊下的徵昭、角昭,也从未见过少夫人这般模样。

刘三娘吓得跪倒在地:“少夫人明鉴!妾身绝无虚言!杨双喜亲自去淮河段查过,当地漕工、渔户都能作证,那夜确有三船倾覆。御前武备司的官兵也具了证词,盖了关防大印的!”

卢和铃盯着她,见她不似作伪,心中那股寒意却愈来愈盛。

她自幼博览群书,从执掌北地漕运后,更将天下山川地理图志翻了个遍。江淮一带的水文气象,她闭着眼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梅雨季在六七月,八月正是水量最稳之时,哪里出现风高浪急的事情?

自陆萱整饬漕运以来,发动数万民工疏浚河道,加固堤防,去年至今,大运河上几乎未出过倾覆之事。

况且王府的漕船,走的都是走了千百次的老航线,一次翻三船,简直是天方夜谭!

卢和铃脑中飞速转动,忽地抓住刘三娘话中一个细节:“你方才说,当时御前武备司的船也在?”

“正是。”刘三娘忙道,“锦绣码头与元戎码头本就相邻。近来岭南战事吃紧,御前武备司常从元戎码头发船运送火器。

咱们家的货船素来喜欢跟着他们的战船走,一来安全,二来少爷是御前武备司指挥使,他们行个方便也是常情。”

“岭南战事?”卢和铃瞳孔骤然收缩,“朝廷对岭南用兵,火器向来由江南制造总局供应,何时需要御前武备司千里迢迢从长安调运?这调令是谁下的?我怎么半点不知?”

刘三娘茫然摇头:“这个……妾身就不知了。王府各处的生意都是独立核算,互不统属。漕运也分了好几个衙门,妾身只能问询,无权督查。”

卢和铃听到此处,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王府产业虽多,但她既受命留守,各处大掌柜、总管有事都该向她禀报。

御前武备司调动火器南下,这是何等大事?莫说她不知情,便是知道了,也定要问个明白,火器乃国之重器,岂能轻易调运?

除非……有人故意瞒着她。

一念及此,卢和铃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些闽地高手北上兜圈子、运河沿岸的可疑之人、漕船离奇倾覆、御前武备司异常调运……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拼凑,渐渐显出一个骇人的轮廓。

若有人想在长安生事,最好的目标是什么?

不是漕运,不是商铺,而是——火器!

御前武备司掌管的火器库,若被人动了手脚,或在运输途中被劫,那后果不堪设想。

“徵昭!”卢和铃猛然转身,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立刻去找大总管破阵子,让他带人封锁元戎码头!所有船只、货物,一律扣查!码头上下人等,一个不许离开!”

“是!”徵昭见她神色凛然,知道事态严重,转身便掠出庭院,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垂花门外。

卢和铃犹不放心,从腰间解下十二时辰梨花未字佩,递给角昭:

“持此玉佩,速去寻金花卫中郎将鲜述文!让他调集三千金花卫,即刻控制御前武备司各衙门!封存所有文书账册,一应人员就地拘押,等候查问!”

角昭双手接过,肃然道:“遵命!”

“还有,”卢和铃叫住他,“去找谭花,就说家里出了鬼,让她带些信得过的人来帮忙!”

角昭领命而去。

庭院中一时寂静,只余风声过耳,桂子簌簌。

刘三娘还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卢和铃上前扶起她,温声道:“你且在家中暂歇,莫要多想,我自有主张。”

刘三娘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少夫人,我刘三娘能有今日,全仗王爷、郡王恩典,还有少夫人的信任。便是刀枪在颈,我也绝不背叛王府!您尽管差遣,我绝无怨言!”

卢和铃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却不再多言。

此时,晨光已是大亮。

卢和铃转身复入书房,悄立西壁之前。

壁上悬着一柄古剑,乌沉剑鞘隐透幽光,细看时,鞘身密布篆文,正是“湛卢”二字。

她凝眸片刻,抬手取下,纤指缓握剑柄,轻轻一抽,只见一道秋水也似的寒光潋滟而出,剑身明澈如凝霜露,冷冷清辉中,映出她那张似月般清丽的面容来。

卢和铃蓦地忆起临行时节,杨文和亲手将这剑递与她时,只低低说了一句:“玉掌门楙,剑诛家贼。”

彼时心中尚有些混沌,如今这般光景,方知王爷竟是早将今日风波料定在先了。

卢和铃不言不语,将剑鞘系在腰间绦带上,反腕送剑归鞘,那动作竟不见半分闺阁袅娜之态,倒似霜刃历经风尘般利落。

她理了理月白绫衫,又将鬓边几丝碎发抿向耳后,双秋水眸子里,已悄悄凝起一层薄冰似的寒光。

拂晓启扉,秋风挟长安九月的清冽扑面而来。

卢和铃举目,见东方云霞淬金,朝阳初跃,顿觉满城青瓦皆染暖色,连远檐铁马亦绽碎金之光。

她默立片刻,素手轻抚腰间剑柄,昂首阔步,直出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