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冕定在第三日。
天还没亮,布达皇宫前的广场上便已站满了人。
妇人们裹着厚毛披肩,男人把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孩子们缩在大人腿缝里,鼻尖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广场正中搭了一座高台,三丈见方,铺着从教堂里拆下来的红毯。台前竖着一根旗杆,匈牙利红白条纹旗在风里猎猎翻卷,旗角抽在杆子上,啪啪作响。
亚诺下葬的仪仗刚从塞克什白堡回来,黑纱还没摘,加冕的号角便已吹响。
茜茜从皇宫侧门出来。
她穿一件深紫色锦缎长裙,裙摆曳地三丈有余,四个女童在后面托着。裙料是华夏云锦,暗纹织着匈牙利圣斯蒂芬王冠与华夏龙纹交缠的图样,金线绣边,华贵非常。
头戴一顶赤金发冠,腰间束一条宽大的金线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柄短剑,剑鞘包银,镶着红宝石,是亚诺加冕时佩过的那柄。
手里握着一根权杖,通体乌木,包金杖头,杖头上立着一只展翅的银鹰,鹰眼嵌着两颗细碎的蓝宝石,乃匈牙利王权象征。
茜茜走得极慢,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紫色锦缎在灰白的天色里翻涌,波动如浪。
走到高台前,茜茜脚步一顿,抬头看了一眼。
杨炯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纯黑锦袍,腰束金带,头戴一顶华夏式样的平天冠,冠上垂着十二旒白玉珠串,两手拢在袖中,面容沉静,目光落在茜茜脸上。
茜茜深吸一口气,走到台上转身,面向广场。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广场的每一寸石板,连广场两侧的巷口都塞满了脑袋。
茜茜目光扫过人群,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转向杨炯,微微颔首。
杨炯上前一步,从身旁侍者手中接过一顶王冠。
这顶王冠与茜茜头上那顶赤金发冠不同,是匈牙利王室传世之宝圣斯蒂芬王冠。
冠体是纯金打制,镶着八颗红宝石、十二颗珍珠、四颗蓝宝石,冠顶斜插着一枚歪斜的十字架,据说当年斯蒂芬王加冕时,十字架被压歪了,历代国王谁也没去扶正,就这么歪着传了四百年。
杨炯双手捧着王冠,举到茜茜头顶,缓缓落下。
“咚——!”
皇宫方向的钟楼猛地撞响,五百名近卫军齐声高呼:“女王万岁!”
声浪从广场中央炸开,响彻布达上空。
“女王万岁!”
“匈牙利万岁!”
“华夏匈牙利万岁!”
茜茜抬手扶正王冠,权杖往台上重重一顿,杖尾的金箍砸在红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广场瞬间安静。
茜茜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布首令:“我今加冕,宣布三条铁律!”
全场屏息凝神,静待其言。
茜茜拉住杨炯的手,转身大步走向高台右侧。
那里立着一座雕塑,用巨大的彩绸盖着,彩绸四角用麻绳扎在木桩上,风把绸面吹得鼓起来,隐约露出底下黑沉沉的一个轮廓,高约一丈有余,底座是八角形的,像是一座巨大雕像。
茜茜拉住杨炯的手,一同攥住彩绸一角。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用力一扯。
彩绸滑落,广场数千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雕像是黑曜石雕成,高一丈二尺,八角基座,通体墨黑,在灰白天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雕塑雕得极细,一看便知是茜茜和杨炯二人。
茜茜高坐马上,一手挽缰,一手按剑,马首高昂,四蹄腾空。杨炯站在马侧,一手控住缰绳,一手按在茜茜膝上,两人一同望向南方,目光沉凝,气势磅礴,征服巴尔干的意图显露无疑。
茜茜松开杨炯的手,走到基座旁,手指点着基座上刻的字,一字一字念出来:“一、华夏匈牙利永结盟好,违约人神共弃之!”
话音未落,人群瞬间沸腾。
“好!”
“华夏匈牙利万岁!”
一个白发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扑通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扯着嗓子喊:“我儿子在罗斯跑商,三年没回来了!最近托人捎信说,罗斯和华夏结了盟,商路通了,今年开春就能回来!陛下万岁呀!”
旁边一个妇人跟着跪下来,怀里抱着个婴儿,声音带着哭腔:“我男人死在波兰翼骑兵手里,陛下灭了波兰,给我们报了仇!女王万岁!陛下万岁!”
茜茜等欢呼声低了些,手指往下移,点着第二行字:“二、匈牙利之子民,人人生而平等,不该被他人奴役、欺凌、买卖,禁绝奴隶制!”
广场上一静,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响的声浪。
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里冲出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缝里,磕得鲜血直流。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嘶声大喊:“陛下!我女儿……我女儿去年被人卖到埃及去了!求陛下救她回来!求陛下救她呀!”
旁边有人认出他来,低声议论:“是铁匠铺的老米哈伊!他闺女去年被人拐走卖了,他找了半年,眼睛都快哭瞎了。”
茜茜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起来!从今日起,匈牙利再无奴隶。凡在匈牙利境内买卖人口者,绞!凡匈牙利子民被卖往他国者,国家出钱出力赎回!”
老米哈伊愣住,随即整个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周围人无不动容。
茜茜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到第三行,声音更高了些:“三、匈牙利之子民,享有宗教信仰自由,信仰之自由乃信与不信的自由、信何种宗教的自由,任何人不得对其他人施以宗教仇杀、压迫、欺凌!”
此言一出,广场上静了一瞬。
随后,人群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样,穆斯林和基督徒从各自站着的角落走出来,面对面看了几息,忽然抱在一起。
一个戴白帽的穆斯林老汉抱住一个穿黑袍的神父,两人都老泪纵横。
穆斯林老汉拍着神父的背,哽咽着说:“我儿子死在十字军手里!我恨了你们!恨呀!”
神父也哭,攥着十字架的手抖得厉害:“我弟弟死在穆斯林骑兵刀下,我也恨了你们呀!可这恨……这恨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商路上流传多年的传说,今日终于成了真。
中亚、外高加索、罗斯宗教自由,如今到了匈牙利。
商人们从东方回来,说的那些话,什么“各教各拜各神,互不干涉”,什么“皇帝亲自给清真寺题字”,什么“穆斯林和基督徒一起修桥”,以前只当是故事听。
如今这故事落在自己头上,才知道不是故事。
茜茜等欢呼声渐渐平息,把杨炯拉到面前,笑道:“该你了!”
杨炯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沿上,抬起右手,高声道:“我以联合执政的名义宣布,匈牙利子民免三年农业税,商业税实行延期申退机制,凡在匈牙利登记销售年营业额在两千第纳尔以下的,第二年退还一半商业税,超过两千的,按照梯次征收税款,商人若是出资修桥补路等善举,家中有人参军等为国效力者,皆可申请税务减免!”
此言一出,市民瞬间欢腾如沸。
一个面包铺老板从人群里蹦起来,帽子掉了也不管,扯着嗓子喊:“免三年农业税?三年?真的假的?”
旁边一个粮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傻了你!陛下亲口说的,还能有假?中亚那边免税都免了快一年了!商路上谁不知道?”
面包铺老板被拍了一巴掌也不恼,蹲在地上开始掰手指头,一边掰一边念叨:“三年……三年不交税,我能攒多少钱……能给我女儿选个好人家了……能选个好人家了!”
一个布匹商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抓住另一个商人的胳膊,急问:“刚才说的那个商业税……两千第纳尔以下退一半?我去年做了多少来着?一千八还是两千一?”
另一个商人翻了个白眼:“你回去翻账本呀!问我有什么用?”
布匹商一拍脑门:“对对对!翻账本!翻账本!”
转身就要往家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住那商人的胳膊,“晚上我请你喝酒!庆贺庆贺!”
那商人甩开他的手:“喝什么酒!我得回去看看我能不能申请那个修桥补路的减免!我去年修了城南那座桥,花了我三百第纳尔呢!”
广场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一个说,一个听,说着说着就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帽子落下来被人踩了也顾不上捡。有人抱着孩子转圈,孩子吓得哇哇哭,大人笑得满脸泪。
“陛下万岁!”
“万岁!”
“女王万岁!”
“匈牙利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广场中心向四面八方涌去。
多瑙河畔十字教堂的楼顶。
亚当斯和斐迪南并肩站在钟楼飞檐下,风把两人的斗篷吹得猎猎翻动。
“看来,你不但失败了,还让杨炯捡了个大便宜。”斐迪南的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可那股讥讽之意却清清楚楚。
亚当斯头也不回,反唇相讥:“你是在嘲笑我吗?”
“不明显吗?”
“呵!”亚当斯转过身,盯着斐迪南,嘴角扯了扯,“我至少敢同杨炯动手,你呢?你未婚妻都被人抢了,你敢放个屁吗?”
斐迪南面色一沉。
“啪!”
他挥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亚当斯脸上,力道之大,亚当斯脑袋偏了半尺,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再讲一遍!”斐迪南咬着牙,一字一字地低吼。
亚当斯缓缓转回头,反手就回了一巴掌。
“啪!”斐迪南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
亚当斯啐了一口血沫:“你是绿毛龟!”
“啪!”斐迪南回扇,比方才更重,“再讲一遍!”
“绿毛龟!啪!”亚当斯又扇回去。
“再讲一遍!啪!”
“啪!你是绿毛龟呀!”
“啪!再讲一遍!”
两人在楼顶飞檐下你一巴掌我一巴掌,扇得噼啪作响。
“啪!”
“啪!”
“啪!”
十几巴掌下来,两人脸颊都肿得老高,嘴角裂了口子,颧骨上青紫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停了手,喘着粗气,怒目瞪视。
冷风从多瑙河上刮过来,灌进两人衣领,吹得两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火气被风一吹,两人都渐渐冷静下来。
亚当斯冷哼一声,率先开口:“你都看见了,杨炯所过之处,万众簇拥。他拿下中亚,之后是外高加索、罗斯,现在势力进了巴尔干,很快便要触及西欧。
面对这么个敌人,你想一战而成,是不是太可笑了些?”
斐迪南抹了一把鼻血,冷嘲热讽:“这还是我认识的亚当斯吗?往常遇到困难第一个喊放弃的,不就是你吗?现在倒是硬气了?”
亚当斯猛地转头,肿成缝的眼睛里射出冷光:“因为我没得选!杨炯一定会杀我,他已经公开支持苏格兰公主伊丽莎白。用不了多久,苏格兰便会同英格兰重燃战火。
还有,伊莎贝拉若是回去,杨炯打通了海上补给线,你以为卡斯蒂利亚不会进攻阿拉贡?
咱们迟早要同杨炯正面交锋。与其等他势力再壮大,不如现在就动手!”
斐迪南盯着他,红肿的眼皮跳了跳,轻哼一声:“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已经暴露,杨炯必然对你我产生防备。”
亚当斯转过身,背对广场,目光投向东南方:“去保加利亚,我大概猜出杨炯为什么要来巴尔干了。”
“围困拜占庭,谁都看得出来。”斐迪南翻了个白眼,牵动脸上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亚当斯摆摆手,沉声分析:“远不止!一旦杨炯拿下巴尔干,就能对意大利地区产生实质性威胁。杨炯的海军极其厉害,一战便将法蒂玛海军打得片舟不剩。到时候海军进入地中海,封锁航道,你想想是后果。”
斐迪南眉头拧起来:“华夏海军确实厉害,我亲身领教过。按你所说,东地中海一封,海上运送十字军的补给线就被截断,十字军将直面中亚大军压境,远征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更远些,拜占庭将被彻底封锁。
杨炯若是耐着性子,就是困也能困死拜占庭。若是他激进些,横穿地中海,沟通卡斯蒂利亚,阿拉贡便也将被牵扯进来。”
亚当斯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所以说,对付杨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整个西方的头等大事。华夏有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咱们必须团结起来,抓紧行动,如实在巴尔干杀不了杨炯,等他完成中亚、巴尔干、埃及的包围圈,咱们就再难翻盘!”
斐迪南沉默了一阵,忽然转头,往楼下广场扫了一眼。
人潮已经散了大半,高台上空空荡荡,红毯上只剩几片碎纸和一只被踩扁的帽子。一个红发女人从人群中走过,步履轻盈,长裙曳地,转眼便消失在巷口。
斐迪南盯着那巷口看了两息,冷哼一声,转过身来。
亚当斯已经走到楼梯口,摆摆手:“走吧,去保加利亚。凯手里有军队,咱们得提前部署。”
斐迪南抬脚跟上,脚步声在狭窄的钟楼楼梯里回荡,越来越远,很快消失无踪。
楼顶侧角,一个暗红色身影斜倚在飞檐下的阴影里。
阿卡莎翘着二郎腿坐在瓦片上,长筒皮靴裹住的小腿悬在檐外,短裙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大腿上缠着的一圈黑丝。
她手里捏着一柄匕首,在指间翻来转去,刃光一闪一闪,映出她那张绝艳的俏脸。
风把阿卡莎的黑发吹起来,几缕贴在烈焰红唇上,她也不去拨,就那么歪着头,暗绯色的眸子盯着楼下广场,嘴角慢慢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
匕首在指间转了个花,刀尖朝下,往瓦片上一戳,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瓦片碎裂。
“小鬼!”阿卡莎轻笑一声,舔了舔红唇,眸中涌现疯癫之色,“咱们保加利亚见喽!姐姐下次定要好好陪你玩,只有你……和我呦!”
声落,人遁,残影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