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南放下手中卷宗，身子微微前倾。
“说吧，什么事！”
周立没有绕弯子。
他把自己这具神石分身如何混入赵家，如何成了赵家二公子赵镶府上供奉的事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
沈灵南听完，半晌没说话。
“这么说来，你现在是赵镶的人！”
周立点头。
“明面上是。”
他顿了顿。
问出了自己最关切的问题。
“照你来说，赵家这三子我应该支持谁，对天府最有利？”
沈灵南没有立刻答，许久才缓缓反问道。
“你心中想必已经有了答案了吧？”
周立笑了笑，径直答道：
“大公子赵诚，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他若上位，不太可能采取激进的措施。”
“同时我们也找不到什么漏洞。”
“二公子赵镶，颇具人主之姿。”
“若被他把魏家和大晋皇室都整合起来。”
“统合一方运势。”
“对天府，是大大的不利。”
“唯有三公子赵攻，凶狠暴戾，争强斗狠。”
“他若当了家主，必定四处为战，把赵家百万年的底蕴一点一点耗空。”
周立屈指，敲了敲桌面。
“照此看来，赵攻上位最符合我们的设想。”
“你若也同意。”
“我们大可针对此事。”
“展开详细讨论。”
他顿了顿，等着对方应答。
孰料沈灵南却摇了摇头。
“我与你的看法有所不同，我倒是觉得那位二公子赵镶就很不错。”
周立面色微动，目露困惑。
但他没插话，而是等着沈灵南说下去。
沈灵南竖起一根手指。
“先说大晋的形势。”
“韩家被赵魏两家联手攻灭。”
“你猜大晋皇室现在是什么心思？”
周立眯了眯眼。
“害怕。”
“害怕成为下一个韩家。”
沈灵南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没错。”
“再说赵家。”
“大晋三大远古世家。”
“赵家实力最强。”
“帝王谷里，有数位老祖级的人物坐镇。”
“据说还有一位真仙境强者蛰伏。”
“这样庞大的势力，任谁掌控在手里都非常恐怖。”
“这当中。”
“在我们眼里最差的接班人。”
“恰恰就是你看不上眼的大公子赵诚。”
沈灵南语速不快，一字一句解释道。
“此人求稳。”
“而求稳，最符合赵家如今的利益。”
“你想想，赵家只需静静消化从韩家吞下的一切。”
“实力自然大涨。”
“大晋明面上由皇室领衔开疆扩土，赵家稳坐钓鱼台，坐享气运分成，立于不败之地。”
他抬眼看向周立。
“这种局面，铁板一块。”
“赵诚的保守，对我们来说，才是极为不利。”
周立眉梢动了动，这一层他确实没有考虑到！
“再往下。”
“就是赵镶和赵攻。”
沈灵南竖起第三根手指。
“先说赵攻。”
“你方才说此人喜欢冲阵厮杀。”
“这种人我见过不少。”
“一路顺的时候，勇猛精进，势如破竹。”
“可一旦经受重大挫折，就会变得极为保守，甚至比赵诚还保守。”
“如今的魏家与大晋皇室联手。”
“实力分明在赵家之上。”
“赵攻那一套激进打法短时间内，难以奏效。”
“碰几次壁、撞几回南墙最后大概率。”
“还是重新变回三足鼎立。”
“赵家、魏家、皇室相互制衡，谁也奈何不了谁。”
周立听得眼皮一跳。
‘这话，有理。’
沈灵南的声音沉了下来。
“但赵镶不同。”
“你方才也说了，此人雄才大略。”
“城府智计，样样不缺。”
“这种人一旦当上家主。”
“他的野心必然是覆灭魏家和大晋皇室，独吞整个大晋。”
“这种矛盾，不可调和。”
“三方之中必有两方毁灭。”
“到了那时，大晋的局势，会比现在，复杂百倍。”
他笑了笑。
“而我们要的。”
“不就是一个乱字么。”
周立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深以为然。
“这么说来。”
“确实是赵镶最为合适。”
沈灵南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我最近得了一条情报。”
“赵家现任家主不日要去帝王谷，这才急着遴选下一任家主。”
“如今有你站在赵镶身后，这可是一个大大的利好。”
周立闻言，眸光闪了闪，迟疑了一瞬，
最终还是把帝王谷的事说了出来。
“帝王谷。”
“那位家主，恐怕去不成了。”
“皇甫邺已经用魔气感染了大晋的龙脉，再过一段时间就该有变故了。”
‘嗡’的一下。
沈灵南霍然起身，面色大变。
“你说什么？”
“此话当真？”
周立淡淡道：
“千真万确。”
“龙脉一染，帝王谷里那些老怪物一个都跑不掉。”
沈灵南在屋里来回踱步，越踱越快，呼吸都粗了几分。
“你这个情报太关键了。”
“若你所说为真，整个大晋的局面将被彻底改写。”
他猛地停下。
“大晋仙朝屹立至今。”
“旁边窥伺的古国势力多如牛毛。”
“平日里不敢动。”
“是怕帝王谷里那些老东西。”
“可那些老怪物若被魔物感染，就再也不是大晋的底牌，反而会变成一个爆点。”
“若能提前与诸多古国商量好，趁着大晋乱起，里应外合，”
“彻底平灭大晋也不是不可能。”
说到最后，他双眼发亮，精神一振。
“这个世界越乱对我们来说越好。”
“若如此强盛的大晋崩盘，天府的未来难以想象。”
“我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在如今的异界能够稳胜过天府的唯有大晋了，
若是大晋一灭，天府的发展将再也没有掣肘。
周立也笑了。
“一鲸落万物生。”
“大晋这等庞然大物一倒，诸多势力扑上去，个个都能吃得盆满钵满。”
沈灵南当即拍板。
“既如此，我再执着于魏家那点合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目光要放长远。”
“我会先离开大晋，去与其他古国联络，等乱局一起，再齐齐攻入大晋。”
说着，他袖子一甩。
‘轰隆’一声。
一件庞然大物砸在了周立面前。
周立抬头一看。
那是一座怪异的仪器，足有十多米高。
黑沉沉的铁壳，上头嵌着密密麻麻的晶石一闪一闪。
“这是根据仙府的通讯技术，捣鼓出来的东西，跟手机差不多。”
“极远之地，也能通讯。”
“你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我。”
沈灵南说得轻描淡写。
周立围着那大家伙转了一圈，袖袍一拂。
把这尊巨型‘手机’收进了储物空间。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半个时辰，联络的暗号、古国的名单、接下来的计划等桩桩件件一一敲定才各自散去。
离开沈灵南的住处，周立径直在三灵城中转了起来，
三灵城中，人头攒动，街边摊上法宝、宝药、矿石多如牛毛。
很多东西连周立都叫不上名字。
还有源源不断的修士往这里赶，卖东西的多，买的人更多。
兜了一圈，周立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
诸多宝药的价格竟比战前还降了不少。
想想也就明白了。
‘韩家属地一破，各种宝药全流出来了。’
‘市面上货一多，价钱自然就贱。’
正逛着，
前方一座高楼拦住了去路。
是名为‘千宝楼’的拍卖会。
楼高九层，通体以玄铁浇筑。
门口两尊石兽，兽瞳里嵌着赤红晶石，隐约有阵纹流转。
出入的修士个个气息不弱，最少也是化神境。
门口八名守卫清一色炼虚修为。
周立亮出赵家的供奉令牌，守卫脸色一变，当即躬身放行。
拍卖场的老板得了信，亲自迎了出来。
一听是赵家贵宾，再看修为是大乘境。
老板顿时热络无比，二话不说，给了一间顶层的包厢，包厢临着拍卖台，视野极佳。
周立扫了一圈，这拍卖场共分三层。
底层是散座，乌泱泱数百人，挤得满满当当。
中层一圈雅间，珠帘低垂，坐的多是各家管事。
顶层包厢，拢共不到十间，能坐进来的，非富即贵。
拍卖台中央立着一座三尺高的白玉台，台上刻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每一件拍品登台，阵纹便亮起一层光罩，护得严严实实。
台后还站着两名合体境的老者。
一左一右，纹丝不动。
‘好大的手笔。’
‘合体境拿来看场子。’
‘这家拍卖场背后。’
‘恐怕来头极为不俗。’
周立收回目光。
外头布着隔绝阵法，里面能看清外头，外头探不进来分毫。
周立坐下没多久，拍卖开场。
拍品一上来，就镇住了全场。
第一件，竟是一座灵脉，被大神通生生炼进一方玉匣。
匣盖一掀，浓郁的灵气扑面而出。
“此脉品质极佳。”
“足可做一个中型门派的建山基石。”
场上话音一落。
场中报价声四起。
“三十万。”
“五十万。”
“八十万。”
价钱一路往上蹿。
散座里，几个中型门派的长老争得脸红脖子粗。
这种灵脉宝山对这种门派而言是绝对至宝一般的存在，比任何法器都要有用。
周立却没动。
他眯着眼，盯着那玉匣看了半晌。
望气术下，那灵脉之中竟缠着一丝淡淡的韩家运势。
‘这东西，有点烫手。’
‘韩家虽灭，可那位韩符还没死。’
‘从韩家流出去的东西，上面沾的每一分运势，都可能被有心人推衍到。’
‘谁拍下来，就有可能被韩符顺着运势盯上，凶多吉少。’
他缓缓端起茶，看着下头一群人抢得面红耳赤，最终也没有掺和。
第二件拍卖品是一件宝甲。
甲身泛着幽光，对合体修士都有大用。
只是腹部赫然一个破洞。
“此甲是韩家大战之中，从一具尸身上取下。”
“原主生前乃是韩家一位合体境长老。”
话音刚落就有人喊价。
“五十万灵石！”
成套宝甲类的法宝实属罕见，引起了一番高潮，
价钱噌噌往上涨。
哄抢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最后被中层一家雅间以七百万灵石拍走。
周立依旧没动，直到第三件拍品登台。
那是一只寒玉盒，盒中躺着半枚残果。
果皮暗金，灵光内敛，一看就极为不俗。
“万年宝药，仙灵果。”
“据传乃是仙界之物，流传下界。”
“韩家祖地之中，也只剩这一半残果。”
此果非凡，连周立看得也是心动不已。
‘这半枚灵果值得出手。’
他直接开口。
“一百万灵石。”
场中一静，可还没静上三秒。
一个声音顶了上来。
“两百万。”
周立挑了挑眉。
在场所有人他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那抬价之人的气息竟有点熟。
他不动声色，望气术扫了过去。
一看之下，心头微动。
从那人的运势看，赫然是皇甫邺。
‘这家伙。’
‘怎么跑拍卖场来了？’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人群中的皇甫邺，蓦然回首。
目光直直刺向顶层包厢。
两道神念，在半空无声交锋，一碰即分。
皇甫邺收回神念，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隔得老远朝包厢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终究没有再叫价。
周立刚要松口气，哪知斜对面的包厢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三百万。”
当即有人议论，
“是魏家的修士，他们也看上了这枚灵果。”
“这下子有好戏看了。”
周立眸光一冷。
‘跟我抢？’
‘此果，我势在必得！’
“五百万。”
他这一嗓子出去，满场目光齐刷刷投向顶层。
窃窃私语声，嗡嗡一片。
“哪家的包厢？”
“听说是赵家的贵客。”
“赵家对魏家。”
“这下有热闹看了。”
对面魏家沉默片刻。
“六百万。”
“八百万。”
周立眼皮都没抬。
魏家包厢里似乎有了一些犹豫。
半晌。
“九百万。”
对面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周立面不改色，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淡淡吐出三个字。
“一千万。”
这些年他击杀的修士众多，身价难以想象，一千万灵石他完全能拿得出手。
这价格一出，满场哗然。
一千万灵石，买半枚残果。
这价码已经远超果子本身，
若不是周立自诩有两界珠，能够修复这灵果，也不可能出高价购买此果。
这时斜对面的包厢彻底没了声息。
往后的拍品也都不俗。
灵兽、傀儡、阵盘，至还有韩家绝色女修登台。
周立一概没有兴趣，直到拍卖散场再出过一次价。
出了拍卖场，一道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皇甫邺负手而立，笑吟吟地拱了拱手。
“恭贺神石道友。”
“神功大成。”
周立一怔，刚想否认。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神石道友……’
‘他把我当成神山之灵了。’
‘我把神石炼成分身的事他并不知晓。’
‘这个误判是好事。’
他念头一转，脸上堆起笑，拱手回礼。
“道友，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