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和安堂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公孙璟刚坐下喝了半盏热茶,门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伴随着腰间玉佩相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暮色的宁静。
林小武挑眉,抄起手边的药杵:“这时候来的,定是那些世家子弟了。”
公孙璟放下茶盏,指尖在微凉的瓷壁上轻轻摩挲,沉声道:“该来的,总会来。”
话音未落,和安堂的木门已被推开,为首的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李景明,他身着锦缎长袍,腰间系着赤金镶玉的带扣,身后跟着四名黑衣护卫,每人都提着沉甸甸的木箱,箱底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公孙大人,久候了。”李景明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却快速扫过堂内的药架与忙碌的学徒,最终落在公孙璟身上,“听闻和安堂有压制疫毒的良方,国公爷特意命我送来些薄礼,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身后的护卫上前,将木箱一一打开,瞬间珠光宝气充盈了整个厅堂——一箱是成色上好的珍珠玛瑙,一箱是码放整齐的金锭银铤,还有两箱装满了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甚至有几株百年份的老山参,根茎饱满,须毛完整。
林小武看得眼皮一跳,暗自咋舌:“镇国公府倒是大手笔,这是把库房都搬来了?”
公孙璟站起身,目光掠过那些财物,神色未变:“李世子,本官早已言明,物资换解毒剂,并非贪图财物,而是为了筹集药材,救治更多百姓。”他侧身示意,“解毒剂的配方由太医院与和安堂共同研制,每日产量有限,世子既然来了,便可带走十瓶,够府中上下应急。”
李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故作谦逊:“大人高义,景明佩服。只是府中亲眷众多,十瓶怕是不够,能否通融一番?”他拍了拍手,又有两名护卫抬着一个红木箱子进来,“这里是三千两银票,还有西域进贡的琉璃镜与皮毛,只求大人多给五瓶。”
公孙璟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也罢,便给世子十五瓶。但需谨记,此解毒剂仅能压制毒素七日,七日之后需再来换取,或是等待最终解药问世。”他转身吩咐学徒取来十五个瓷瓶,瓶身贴着朱砂印记,“每瓶每日辰时服用一次,不可过量,否则伤及脏腑。”
李景明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多谢公孙大人,日后若有差遣,镇国公府定当效犬马之劳。”说罢,带着护卫浩浩荡荡地离去,留下满室尚未散去的富贵之气。
林小武撇了撇嘴:“这些世家子弟,平日里作威作福,如今倒是舍得花钱买命了。”他走到木箱旁,拿起一块金锭掂了掂,“这一箱金银,够寻常百姓活一辈子了。”
公孙璟望着门外渐远的马蹄声,轻声道:“他们肯拿出物资,总比囤积居奇要好。这些金银药材,正好能用来采购更多普通药材,熬制汤药给平民百姓。”他拿起一枚珍珠,指尖冰凉,“乱世之中,能多救一人,便是一人。”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这次却是几位身着绫罗绸缎的夫人,簇拥着吏部尚书的夫人王氏而来。王氏头戴点翠金钗,身着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裙,身后的丫鬟们提着食盒与钱袋,神色焦急。
“公孙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儿!”王氏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儿已经昏迷三日了,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听闻您这里有解毒剂,无论多少银两,我都愿意出!”
公孙璟连忙扶起她:“王夫人请起,解毒剂尚有存货,只是价格与方才李世子相同,还需夫人拿出相应的物资兑换。”
王氏连忙吩咐丫鬟打开食盒与钱袋,里面既有名贵的燕窝、雪蛤,也有厚厚的银票与几匹云锦:“这些够不够?若是不够,我这就派人回府去取,首饰、田产,只要能救我儿,什么都可以!”
看着王氏急切的模样,公孙璟心中微动。他想起方才那些衣衫单薄的百姓,想起他们攥皱的空粮袋,心中的愧疚又深了几分。他手中的灵泉水,只需一滴便能解百毒,可他却不能轻易拿出——灵泉水太过奇异,一旦暴露,不仅会引来觊觎,更可能给彭渊带来祸患。
“夫人的物资足够了。”公孙璟取出十瓶解毒剂递给她,“按说明服用,三日之内便能醒转。”
王氏千恩万谢地离去,临走时还塞给公孙璟一枚硕大的东珠,被他婉言谢绝。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陆续有定国公府、卫国公府等世家子弟前来,有的带来粮食布匹,有的送来金银珠宝,甚至还有人抬来了整箱的药材,只为换取几瓶解毒剂。
和安堂的库房渐渐堆满了物资,林小武忙着登记造册,累得满头大汗,却依旧难掩脸上的喜色:“照这样下去,咱们的药材足够支撑半个月了!太医院那边也能松口气了。”
公孙璟却高兴不起来,他站在窗前,望着街上那些依旧在徘徊的平民百姓,他们大多两手空空,只能望着和安堂的方向叹气,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有几个胆子大的,曾试图上前恳求,却被世家护卫推搡开来,甚至有人被推倒在地,却只能默默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
“阿璟,你看这是刚登记的物资清单。”林小武拿着账本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镇国公府送来的粮食最多,够咱们熬制上千人份的汤药了。还有这些药材,正好是太医院紧缺的,我已经派人送过去了。”
公孙璟接过账本,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心中却像压了一块巨石。他抬手按在胸前,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玉瓶,里面装着灵泉水。彭渊临走时曾告诉他,不到万不得已,切勿动用灵泉水,可眼下,这些平民百姓的苦难,不正是“万不得已”吗?
“小武,你先盯着这里,我去后院看看。”公孙璟放下账本,转身走向后院的药房。
药房里,几名太医院的御医正在忙碌,药罐里的汤药咕嘟作响,浓郁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为首的李太医见公孙璟进来,连忙上前见礼:“公孙大人,您来了。方才送来的药材真是及时,我们正愁药材不够,无法扩大汤药的熬制规模呢。”
公孙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堆药材上,那些都是普通的草药,药效有限,只能暂时压制毒素,却无法根治。他沉吟片刻,问道:“李太医,若是有一味药材,能增强汤药的药效,让平民百姓服用后,也能像服用解毒剂一般缓解症状,您觉得可行吗?”
李太医眼睛一亮:“哦?不知是什么药材?若是真有此等神药,那便是百姓的福气了!”
公孙璟从怀中取出玉瓶,倒出一滴灵泉水,滴入旁边的药碗中。灵泉水无色无味,落入药碗后便瞬间融入汤药之中,看不出任何异样。“您试试这碗汤药。”
李太医半信半疑地拿起药碗,浅尝了一口,顿时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汤药的药效怎么突然增强了数倍?而且药性温和,不伤脾胃,比咱们研制的解毒剂还要好!”他激动地抓住公孙璟的手,“公孙大人,这是什么药材?若是能大量投入使用,百姓们就有救了!”
公孙璟心中一松,看来灵泉水果然可以融入汤药中,而且不会暴露其特殊性。“这是一位故人所赠的奇药,数量有限,但尚可支撑几日。”他隐瞒了灵泉水的真相,“我会每日送来一些,混入汤药中熬制,这样平民百姓服用后,症状便能得到缓解,也能多撑几日,等待最终解药问世。”
李太医喜出望外:“太好了!公孙大人真是百姓的再生父母!有了这奇药,咱们便能大大降低死亡率,等到解药研制成功,这场疫毒便能彻底平息了!”
公孙璟勉强笑了笑,心中却依旧沉甸甸的。灵泉水虽能缓解症状,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他手中的灵泉水也有限,最多只能支撑五日。五日之后,若是解药还未研制成功,平民百姓依旧难逃厄运。
回到前堂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世家子弟们大多已经离去,只有零星几人还在等待。林小武见公孙璟回来,连忙迎上去:“阿璟,你可算回来了。刚才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来了,说愿意用十顷良田换五瓶解毒剂,我已经答应他了,正在等着取药呢。”
公孙璟点了点头,取出五瓶解毒剂递给等候的公子。那公子接过药瓶,满意地离去,临走时还不忘炫耀:“还是我家有钱,十顷良田换五条命,值了!”
这话恰好被门口一位衣衫褴褛的老汉听到,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喃喃道:“十条命……我家有十条命,却连一亩田都没有……”老汉身边跟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孩子的嘴唇发紫,显然是中了疫毒,已经快撑不住了。
公孙璟心中一痛,快步走到门口,从怀中取出一瓶解毒剂递给老汉:“老人家,这瓶药您拿着,给孩子服用。”
老汉愣了一下,不敢接:“大人,我……我没有钱,也没有粮食……”
“不要钱。”公孙璟将药瓶塞进老汉手中,声音温和,“这是官府免费发放的,您快给孩子服下吧。”
老汉激动得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您真是活菩萨啊!”孩子也虚弱地靠在老汉身上,望着公孙璟,眼中满是感激。
林小武见状,连忙上前扶起老汉:“老人家快起来,这是公孙大人的一片心意。您快带孩子回去服药,记得每日一次,不可间断。”
老汉千恩万谢地离去,望着他们蹒跚的背影,林小武忍不住说道:“阿璟,你这样做,若是被那些世家子弟知道了,怕是会有意见。他们花了大价钱才换来解毒剂,你却免费送给平民,他们肯定会觉得不公平。”
公孙璟叹了口气:“我知道。但看着那些孩子垂死的模样,我实在不忍心。世家子弟有物资换命,平民百姓却只能等死,这并非我想要的公平。”他转身走进堂内,目光落在满库房的物资上,“这些物资本就是为了救治百姓,如今用一部分解毒剂救助那些实在困难的人,也算是物尽其用。”
林小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只是咱们得小心些,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否则大家都来要免费的解毒剂,咱们根本供应不过来。”
公孙璟嗯了一声,心中却已有了主意。他决定每日拿出十瓶解毒剂,免费发放给那些最困难的平民百姓,同时加快与太医院研制解药的进度。他知道,只有尽快研制出真正的解药,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让所有百姓都能摆脱疫毒的困扰。
夜深了,和安堂的灯火依旧亮着,公孙璟与李太医等人在药房里彻夜未眠,反复试验着各种药材的配比。灵泉水的加入让汤药的药效大增,街上那些服用了汤药的平民百姓,症状果然得到了缓解,不少人原本发紫的嘴唇渐渐恢复了血色,昏迷的人也陆续醒了过来。
消息传开后,越来越多的平民百姓聚集在和安堂门口,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吵闹,只是安静地排队等待发放汤药,眼中充满了希望。有几个之前曾高声质问公孙璟的百姓,此刻也站在队伍中,望着公孙璟忙碌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第三日清晨,彭渊突然出现在和安堂门口。他身着玄色长袍,身姿挺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看到公孙璟布满血丝的眼睛时,眉头微微皱起。
“你又熬夜了。”彭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公孙璟心中一暖,连日来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了不少:“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