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女子,该是个什么样?
真正的世家女子自幼学习严格的规章礼仪,举手投足间更是带着一种非凡的气质。
不仅是仪态上,待人接物,以及表情都有着严苛的规矩,一颦一笑、一言一行。
吕布虽从未见过大族女子,但民间女子他倒是日日能看见,那种贵气,是装不出来的。
容貌和气质,本就是两回事。
王允布下的伪装被顷刻戳破,阿昌身躯一颤,眼中明显出现一抹慌乱。
吕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然了然,冷笑一声:
“王允这老匹夫,果然是拿你做棋子。说吧,他让你接近我,究竟是何用意?
阿昌终于忍不住,微微抬眼,眸中水光闪烁,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她跪伏在地,声音哽咽:
“将军饶命……婢子不知……司徒公只命婢子好生侍奉将军,其余之事,婢子真的一无所知……”
“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昌哭泣答道:“婢子本是洛阳人士,在城东靠着父母留下的酒馆度日,董太师要迁都长安,西凉军便把我家的房子烧了,后来被王司徒所救……”
吕布静静的听完,望着跪伏在地上、纤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沉默良久。
“起来吧。”他声音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复杂:“此事与你无关,如今这般世道,我尚且难自保,何况是你呢?”
“求将军救婢子性命!”阿昌仍旧跪在地上,俯身叩首。
吕布眉锋一凝,叹道:“我妻子虽已亡故,但尚未有续娶的打算,念你我同病相怜,吕布向你承诺,一定带你回洛阳。”
阿昌猛地一怔,叩在地上的额头缓缓抬起,眸中泪光还凝着,却多了几分不敢置信的茫然。
吕布见她不动,又沉声道:
“只是此刻我不能带你走,王允算计颇深,我若强行将你带出府去,非但救不了你,反倒会打草惊蛇,坏了大事,到时候非但你我二人,连同我帐下那数千并州兄弟,都要一同葬身于此。”
而且按照礼法,阿昌虽然是王允口头上的义女,但最快也要一个月。
需要完整的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规矩。
尤其是司徒之女,规格便更高了。
阿昌听明白了,她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裙摆沾了尘土,也不去拂掉。
眼底的泪还在打转,却强咬着唇不让它落下来,声音细弱却带着几分懂事:
“阿昌……阿昌明白。将军当以大事为重,不必顾念我。”
“还请你暂时忍耐。”吕布脸上少有的出现歉意,“我杀董卓之后,定救你出去,还你自由,以后谁也不能将你送来送去。”
阿昌怔怔望着他,烛火映在吕布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些出神。
她屈膝福身,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阿昌……相信将军。”
吕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片刻后,吕布整理衣袍,恢复了方才那副略带沉醉的模样,迈步走出厅门。
而王允在听说吕布离开后,便匆匆而来。
“发生了何事?那匹夫可对你行了不轨之事?”王允开门见山的问。
阿昌轻轻摇了摇头。
原本在王允的描绘下,吕布是个贪财好色之徒,但今日所见所闻,却是彻底轰塌了她心中对吕布的刻板印象。
虽然阿昌原本也不相信王允的话,士人粉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至少赋税的问题上,就能看出来。
士大夫不交税,便只能向百姓施压,她也是被施压的一方。
他们说着为国为民,每日不还是饮宴高歌,谁曾真的去为朝廷做过什么。
此时王允却深深皱起了眉头。
没有做过什么?
怎么可能呢!
那个滥行匹夫,他就该做这些低贱下流的事,他天生就应该做这些的啊。
“贱婢!”王允面色冰冷,抬手便又是一巴掌,“莫不是对那匹夫动了春情,莫忘了你的身份!”
仔细想来,吕布虽然出身低贱,但模样确实英俊,甚至可以说漂亮。
阿昌的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嘴角又一次渗出血丝。
她却没像先前那样惶恐瑟缩,只是缓缓转回头,望着王允,眼底第一次生出了几分冰冷的漠然。
“阿昌不敢。”
“莫怪为父……”王允压下心里的躁火,戏还得演下去,“老夫自带你来长安,便一直把你视做亲生骨肉,若非为了大汉,岂能把你献给董吕二人,忍受这般屈辱?”
哪个父亲会为了大汉把亲生女儿当做器物一样送来送去?
阿昌嘴角勾起一抹笑,一滴晶莹自眼角滑落。
她想,她是逃不出去这个牢笼了。
她再也不能回去洛阳了。
数日后,吕布下来聘礼,求娶阿昌。
王允收下聘礼后,便是满心欢喜的与吕布定下日期。
期间,吕布依旧是鼓励阿昌继续忍耐,等到他救她的那一天。
只是……
“大哥,不好了,太师府传来消息。”成廉气喘吁吁的跑来,“阿昌姑娘……阿昌姑娘她自杀了!”
“你说什么?”
吕布声音低沉得吓人,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却比雷霆震怒更让人胆寒。
那双素来深沉的眸子,此刻竟蒙上一层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不是让她忍耐吗?
成廉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声音都在打颤:“大哥……是真的,阿昌姑娘不甘受辱,便在被王允送去的当日,自缢而死。”
吕布身形一晃,竟后退了半步。
他答应过她。
杀董卓之后,便带她离开这牢笼,还她自由,送她回洛阳,回那间早已被烧毁的小酒馆。
他说过,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送来送去,像件器物一般随意摆弄。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事成之后,便给她一笔钱财,寻一处安稳地方,让她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不必再卷入这乱世纷争。
可现在……
“是我害了她啊……”吕布忽然全身像被抽走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当时若是能强硬将她带走,也不会……一个女子尚且如此刚烈,我吕布竟如此怯懦!”
他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地面瞬间凹陷进去一个坑。
成廉与侯成等人见状,皆不敢作声,只垂首立在一旁。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颓丧无力的吕布,那个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男人,如今竟被一个弱女子的死,击得支离破碎。
“将军。”亲兵士卒躬身禀报,“司徒王允求见。”
“王允?”
吕布缓缓抬起头,眼神阴沉的可怕。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
身形依旧挺拔,气势却已判若两人。
方才的颓丧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芒。
“让他进来。”
声音平静,却让帐内众将齐齐心头一寒。
不多时,王允一身宽袍大袖,面带几分故作的急切与忧色,迈步而入。
“吕将军,事急矣。”他急切的说道:“我那义女被董卓所害,事情恐有败露,允特来找将军商议诛贼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