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整整一个月,三娘几乎与世隔绝。自那日服药落胎之后,她身子亏空得厉害,气血虚浮,元气大损,整日昏沉乏力,大半时日都是卧床静养,连起身走动都觉费力。恰逢六七月盛夏伏天,皇城之内闷热闭塞,空气黏腻潮湿,晚风也带着燥热,半点不清爽。这般酷暑天气最是耗人元气,本就体虚的她恢复得格外缓慢。
赵顼几乎日日都会来艮园陪伴探望她,每每看见她虚弱苍白的模样,都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次次叮嘱,让她放下所有心事,安心静养身子,外面的那些事,全都由他一力查证、一力承担,不许她费神操心分毫。也正因如此,静养的这整月时间,三娘对宫外、朝中后续发生的诸事,一概不知,全然不了解半点风声。
还好这段日子里,杨素晓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让三娘感到温暖与心安。只是,三娘清醒时,望着母亲日渐憔悴的面容,心底总悬着一把剑——深宫波诡云谲,处处是算计圈套,她实在不敢再让杨素晓久留宫中,生怕有心人再拿母亲做文章,掀起新的事端,将人再次卷入祸局。
稳妥起见,六月底身子稍稍好转、能自主起居后,三娘便再三劝说,执意送杨素晓出宫归家,远离皇宫这片是非之地。
直到七月中旬,三娘的精神才稍稍养回了一些。这日午后,暑气被庭间花木稍稍遮挡,殿内敞着窗,有风浅浅穿堂。三娘靠坐在铺着薄软锦垫的床头,长发松松挽起,面色依旧偏白,却总算褪去了之前的枯败憔悴,眼神也清明了许多。她便唤了童贯前来,问一下之前事情的情况。
童贯得到消息,一溜小跑到了三娘的房间,小心翼翼的走到三娘跟前,讲起了之前事情的情况:“太皇太后旧年便时常有头晕面红、心绪燥热的旧疾,太医素来叮嘱,需忌大补燥热之物。恰好当时,宫中新进一批西北上好人参、鹿茸,品相极佳,后宫各处皆按份例领取。皇后娘娘亦是一片孝心,念及太皇太后年迈体虚,需滋补调养,便多分了一份送至永寿宫。”
说到这里,他微微叹息一声:“永寿宫几位贴身嬷嬷皆是伺候太皇太后多年的老人,满心皆是敬上之心,只当珍贵补药有益身子,不通药理忌讳,私下加大药膳中人参与鹿茸的用量,燥热补药相叠,加上天气炎热,太皇太后旧疾复发、气血上涌,才骤然引发晕厥。”
三娘静静听着,心里想着,太皇太后应该是有高血压之类的基础病症。一旦温补过火,势必会引发血压升高、头晕目眩之症。
她微微眨眨眼睛,思路回神,轻声追问道:“那此事最后如何处置?”
童贯轻轻将拳砸向自己的掌心:“唉,陛下和殿前司查了几日,发现一众嬷嬷并无歹心,她们平日就对太皇太后极好,此次也是想着天热,太皇太后身子虚,才……唉!实属愚善无知、好心办了错事!”
童贯略略停顿,才补充了结果:“故而陛下也未曾重罚,只将那几位嬷嬷尽数遣送出宫,归乡静养,不再入宫当差。太皇太后得知了此事,还难过了一场。此外,皇后娘娘那边亦是不知情,纯属孝心所致,也并无过错,此事便就此揭过,无人再议。陛下只叫太医院每日检查太皇太后各项吃食用度,叮嘱再不可发生类似事情。”
三娘微微垂眸,唇角抿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置可否。有些事,看似事事圆满、人人无辜,可巧合堆叠,这样的结果终究难以让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