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牛蹬着脚踏板,一听这话,耳朵唰地一下竖得老高。
绍临深也没藏着,缓缓开口:“姓朱,叫朱玲玲。今年二十一,个子高,皮肤白净,模样周正,做事大方。
二牛兄弟你要是见了,保管眼睛都挪不开。”
方二牛心里一阵狂喜,脚下蹬车越发有劲,恨不能插上翅膀,立马就赶到县城。
绍临深趁机开口叮嘱:“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姑娘家境好,模样好,性子敞亮,唯独一点,脾气冲。
要是朱家点头应下这门亲事,往后小两口拌嘴,真闹急了动手,二牛兄弟,你要是挨了打,可别说我事先没提醒你。”
方二牛扯了扯嘴角,压根没把话听到心里去。
他虽说平日里懒,可身板结实,他不打女人就算厚道了,哪能轮到一个姑娘爬到自己头上,简直是反了天。
这个朱玲玲也就是在娘家被爹妈宠坏了,才惯得一身臭毛病。
大不了自己婚前先哄着,等成了亲,再慢慢给她立规矩,保管往后服服帖帖。
方二牛心里不屑,嘴上却说得好听:
“那姑娘能看上我,是我烧高香了,捧着都来不及,哪敢有别的意见。真要是惹她恼了,要打就任她打几下。”
绍临深笑着眯了眯眼:“你能接受就好。”
三人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到了县城。
由绍临深在前头领路,七拐八绕,走到厂房附近。
眼前是一排红砖职工家属楼,地面铺着平整的水泥地。
楼房有三四层高,玻璃窗亮堂堂的,还有宽宽敞敞的水泥楼梯。
方家兄弟俩从没见过这样的住处,东瞅西看,眼睛都舍不得眨,满眼都是羡慕。
尤其是方大虎,一想到这就是二牛未来老丈人的住处,砖瓦房,家里好几口工人,心里那股滋味翻上来。
先前对张槐花的欢喜满意,一下子淡了不少,羡慕得眼珠子都快要红了。
几人踏上楼梯,兄弟俩低头瞅着自己脚上沾着泥土的布鞋,忙在台阶边上蹭了又蹭,才敢抬脚往上走。
爬到三楼,楼道墙面上沾着些许煤灰,墙角堆着半捆干柴。
一户门口搁着煤炉子,炉上坐着个黑铁锅,淡淡的煤烟慢悠悠飘着,旁边还码着几块蜂窝煤。
绍临深抬手敲了敲门。
门一开,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出现在门口,身上穿件粗布汗衫,肩头搭着条擦汗的毛巾。
这人个子高大,肤色是常年晒出来的麦色,一张国字脸,身板壮实,脸颊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
瞧见领头的绍临深,立马咧嘴笑起来。
“临深,你们可算来了,我等你们好半天了。”
说着,他目光往绍临深身后一扫,开口问道:“这两位小兄弟是……”
绍临深往旁边让了半步,笑着介绍:
“朱叔,这两位就是我方家的兄弟,大虎和二牛。”
说话间,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方二牛的肩膀,“这个是二牛,今天带过来,也让你帮着瞅一瞅。”
朱叔的视线缓缓落在兄弟二人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脸上笑意没变,朝侧边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快进来吧,外头太阳晒得厉害。”
方大虎和方二牛拘谨地跨进门,脚刚踩进屋里,不由得屏住呼吸。
屋里墙刷得白净,木桌上摆着搪瓷缸,墙边立着木柜,跟村里黑乎乎的土屋完全两样。
两人手足都不知道往哪放,局促地站在门边。
“坐,都别站着。”朱叔指了指长板凳,转身拎起暖壶,准备倒水。
方二牛眼睛四下扫,心里盼着能快点见到朱玲玲,悄悄抻着脖子往里屋瞟。
方大虎坐在板凳上,心里乱糟糟的。
方才路上还一门心思惦记张槐花,这会儿坐下来,脑子里止不住来回掂量。
若是二牛娶了朱玲玲,往后就攀上工人亲戚,能沾不少好处。
想到这,他心底一股子酸水往外冒,脸色也带了出来,嘴角微微往下耷拉,闷闷地垂着眼。
方二牛就坐在他身旁,不知是压根没瞧出大哥的神色,还是看出来了也顾不上理会。
他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来回蹭着掌心的冷汗。
耳边听着朱叔和绍临深闲谈家常,偶尔还要打起精神应答朱叔抛过来的问话。
不知不觉,大半搪瓷缸子的水已经下了肚,肚子胀得发紧,可心底那份焦灼压过了身上的不适。
干坐了半晌,迟迟不见朱玲玲露面,方二牛悄悄侧过头,朝绍临深递了个急切的眼色。
绍临深看在眼里,不再故意吊着他,转头向朱叔问道:“朱叔,玲玲妹子呢,怎么没见着人?”
朱叔抬起手腕,瞥了眼腕上的手表,慢悠悠回话:
“跟她妈出门买菜去了,看这时辰,估计也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钥匙拧动门锁的响动。
方二牛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腾地站起身。
门推开,一对母女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子跨进门来。
方二牛的目光一下子钉在年轻姑娘身上:
对方穿一件浅蓝的确良翻领衬衫,下摆整齐扎进深灰涤卡长裤里,脚上蹬着一双擦得光亮的黑色圆头皮鞋,个子高挑挺拔。
和村里清一色粗麻花辫、粗布褂子的姑娘不一样,她留着清爽的齐肩短发,头上箍着一根蓝色塑料发箍。
瞧见屋里坐着生客,朱玲玲脚步微微一顿,声音清亮地打招呼:“爸,深哥。”
朱叔笑着抬手指向方家兄弟,开口介绍:
“临深今天进城办事,顺道来家里坐坐。这是大虎、二牛。”
话顿了顿,特意补上一句,“二牛年纪跟你差不多大。”
朱玲玲目光平静地扫过兄弟二人,淡淡点了下头:“你们好。”
方家兄弟连忙局促地应声:“你好,你好。”
还没等方二牛琢磨好说辞,准备好好表现一番,朱玲玲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她爸简单说了两句买菜的琐事,脚步没停,径直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随手带上了房门。
方二牛呆呆站在原地,心里咯噔往下一沉。
‘难不成,这人没看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