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霍夫河自东北方蜿蜒而来，冰蓝水波载着薄雾拍击河岸，卵石滩上覆着霜白，沿岸赤松挺拔如卫士，枝桠缀着冰晶。河风卷着水汽掠过，将雾气吹向远方的圣基洛夫堡。
城墙由青灰巨石垒砌，高耸的塔楼顶着洋葱状穹顶，鎏金纹饰在晨光中泛着柔光。
城内街巷铺着青石板，两侧木屋带着雕花门廊，窗棂垂着绣金帘幔。穿皮靴的卫士挎着弯刀巡逻，锦袍贵族乘四轮马车驶过，车辙碾过路面留下浅痕。
中心广场上，喷泉溅起的水珠凝成细碎冰粒，白鸽啄食着行人抛撒的谷粒。商贩吆喝着皮毛与香料，妇人提着绣花篮穿梭，孩童追逐着飘飞的纸鸢。
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扬，与河畔的风鸣、街巷的喧嚣交织，裹着松木与烤麦饼的香气，漫过这座帝国都城的每一处角落。
两年多过去，基尔夫帝国战败的阴影已渐次消散，国民重拾往日生活节奏。
此前，战败赔款让帝国财政岌岌可危，赫鲁多夫签订的条约更曾引发举国詈骂。
然而，天明帝国的借贷新规及时出现，一举挽救了帝国濒临崩溃的局势。
随着近半年局势持续回暖，当初的骂声渐渐平息。天明帝国带来的诸多 “新鲜物”，正悄然重塑着圣基洛夫堡的模样：
街巷间，火晶车往来穿梭；报社与印刷厂的兴起，让晨间读报成为国民新习惯；
新建的火车不仅便利了出行，更大幅降低了帝国各地的交流成本；电台的滴答声，取代了官员们为远程通信奔波呼喝的烦扰。
这些来自强国的科技产品，正慢慢改写基尔夫人对世界的认知。即便深宫之内，火晶能源电灯也已在一年多前全面普及，取代了沿用千年的油烛。
既省去了每日更换烛油的人力，亮度更胜往昔数倍，为这座都城的变迁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夜间，圣基洛夫堡在天明帝国资政官员的建议下取消了宵禁，街巷商业愈发繁荣，晚饭过后，闲来无事的基尔夫人更愿出门漫步，感受夜晚独有的浪漫。
城东的高级餐厅内，二楼最内侧的包间里，火晶灯柔光漫洒。四壁由深褐硬木浮雕而成，藤蔓纹饰间嵌着细碎银箔，在光下流转微光；
壁上悬挂的丝绒织锦，织就帝国森林与河流的景致，边缘缀着鎏金流苏。
桌面铺着乳白织金桌布，配套的白瓷餐具描着暗纹，银质刀叉泛着温润光泽，角落的黄铜香薰袅袅散出松针与浆果的香气。
身着素色制服的侍者轻步往来，添酒换碟悄无声息，仅衣摆掠过地面时带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推开阳台门，城外沃尔霍夫河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奔涌的河水将倒映的月色揉成细碎银闪，伴着哗哗水声流向西北平原。
李患之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身走回桌前缓缓落座，恰好听见罗佳格亲王赫鲁多夫带着浅笑说道：“真没想到陛下居然能亲自前来，实在令人意外。若是基尔夫人知晓天明帝国的女皇帝在此，不知会作何感想？”
亲王这是在威胁朕？” 李患之笑着回应，“恐怕基尔夫人真若知晓，会冲上来把朕撕成碎片吧。”
赫鲁多夫尴尬一笑，轻声辩解：“陛下说笑了。基尔夫仍有许多人感念陛下的善意，上次的条约不仅挽救了帝国，国民也渐渐体会到了好处……”
“那就好。” 李患之浅笑颔首，“此次朕亲自前来，便是想亲眼看看基尔夫的情况。先前朕遣皇子代朕视察，听闻效果尚可，但终究不及亲眼所见。此番微服出巡路过，自然要实地看一看。”
她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沿，目光扫过满席美味，向赫鲁多夫问道：“朕要见的那位客人，何时能到？”
赫鲁多夫取出怀中的新式怀表 —— 这是李患之推动世界大陆组织、推行天明帝国统一标准国际度量衡后特制的计时工具，作为已完全融入天明帝国体系的基尔夫亲王，由天明帝国大使以国礼相赠。
看罢时间，他抬眼望向面露期待的李患之：“应该快了。这位科学大臣向来守时，离约定的八点钟只剩几分钟。我这就派人去门口等候，他一到便直接引至此处。”
“亲王不必麻烦了，我已经到了！”
门外忽然传来基尔夫帝国科学大臣米高尔斯基的声音，伴着轻缓的脚步声，这位李患之一心想见的科学家已然走进包间。
李患之转头望去，只见他浅金发梢沾着细尘，眉尾垂着叠纹，眼瞳沉如旧铜，胡茬裹着几分糙意，侧脸线条浸着赶路的倦气。
棕褐斗篷紧紧裹着身形，领口缠着同色围巾，黑手套攥着卷轴与锡杯，条纹裤腿缠着护膝，棕靴鞋面上蹭着明显尘痕，臂弯里的公文包还坠着露在外面的卷纸。
米高尔斯基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边笑着向赫鲁多夫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亲王殿下怎么想起邀请我来这里用餐……”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包间里还坐着一位绝美的异国女子。
待定睛细看，米高尔斯基的脸色顿时一阵惨白，眼睛仿佛见了鬼般瞪得老大，手指颤抖着指向李患之，惊愕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 你是……”
“呵。” 李患之见期盼之人终于现身，喜上眉梢，起身含笑说道，“米高尔斯基阁下，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天明帝国皇帝，李慕婉。”
李慕婉原是她灵魂附身的帝女本名 —— 天明帝国有避尊者讳的规矩，朝野上下无论口述书写，皆以 “陛下”“女皇” 相称，绝不可直呼其名，故而这真名极少有人知晓。
她曾动过改用自身原名的念头，后来见无人提及，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
加之过继皇子后，她早有日后假借 “驾崩” 脱身、另用真名生活的打算，故而一直未曾更改，今日当面介绍，便自然道出了帝女本名。
话音刚落，米高尔斯基仿佛魂魄被抽离，猛地瘫坐在椅上，脸色煞白地望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呆呆地凝视着李患之，又转向赫鲁多夫，像是要寻求确认。
他身为基尔夫帝国科学大臣、内阁核心成员，天明帝国这位横扫大陆的女皇帝的画像，早已在内阁传阅过，故而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只是这事实太过震撼，他实在难以相信眼前之事的真实性，直至见赫鲁多夫神色肃穆地点了点头，他才终于确信，眼前之人正是那位传说中的天国女帝。
“陛… 陛下！外臣失礼了！” 米高尔斯基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力镇定下来，起身躬身致意，“此事太过意外，还请陛下原谅我的失态。”
他虽对天明帝国并无好感，但对方终究是一国之君，此刻近在眼前，自然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在赫鲁多夫面前丢了基尔夫帝国的颜面。
“阁下不必多礼。” 李患之见他平复了些，笑着抬手示意他落座，直言道，“朕此次前来，是特意来找你的。”
这话一出，连赫鲁多夫也面露诧异 —— 对方身为一代女帝、堪称世界霸主的人物，竟会风尘仆仆专程来找米高尔斯基？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米高尔斯基眨了眨眼，脸上故作茫然，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陛下说笑了。臣与陛下素昧平生，以陛下之尊，怎会微服至此，特意寻我？”
李患之见他仍在故作不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问道：“阁下忘了胡安王国矿洞之事？”
“这……” 米高尔斯基的脸色骤变，宛如放了血的猪肝般难看。他怎会不知胡安王国日前发生的异动？
此前手下人仅禀报天明帝国特情局正在调查塔什肯矿洞之事，他万万没料到，牵头调查的竟会是这位女帝本人！
米高尔斯基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偷运天明帝国矿产之事，若被察觉真正意图，必会引来这位女帝的雷霆之怒。
如今基尔夫帝国根基不稳，根本承受不起天明帝国的制裁。
可看李患之的态度语气，却不似兴师问罪之意，他忐忑之余，连忙起身躬身，急切说道：“陛下！此事全是我一人之意，其余无人知情，还请陛下明鉴，不要连累基尔夫帝国！” 他急于将国家摘出去，生怕女帝的怒火波及整个帝国。
“你一人所为？” 李患之脸上似笑非笑，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徐徐说道，“依托胡安王室成立矿业公司，斥巨资收购坤元矿业的矿石，再通过横跨多国的运输公司将矿石运回基尔夫 —— 这些桩桩件件，哪一件是你仅凭一己之力能办成的？”
“这……” 米高尔斯基被问得语塞，脸色愈发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矿石？” 一旁的赫鲁多夫满心诧异。李患之语气平和，却字字透着不寻常，而这般重大的事情，他身为基尔夫帝国首相竟一无所知，一股惶恐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李患之观察着赫鲁多夫的神色，见他满脸茫然，不似作伪，便不再隐瞒，将胡安王国矿产偷运的来龙去脉，详细向赫鲁多夫一一述说。
赫鲁多夫听罢，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脸色惨白如纸，一屁股瘫坐回椅上，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不休。
两年前德玛拉大陆战争战败后，基尔夫帝国早已被天明帝国牢牢掌控 —— 经济、政治、军事、财政、民生等所有核心事务，皆在对方掌控之下。
如今别说天明帝国主动制裁，即便只是撤走全部投资、勒令偿还所有债务，便能直接让基尔夫帝国彻底破产。
皇室、大贵族与官员的信誉早已与天明帝国扶持的实业深度绑定，资产尽数作为抵押，一旦天明撤资，对基尔夫而言便是毁灭性打击。
他再清楚不过，天明帝国的霸权根基，正是源于某种特殊矿石能源 —— 以此为核心，对方才拥有了领先世界一个次元的民事与军事科技，形成压倒性优势。
谁敢动这根基，这位女帝必会让其死无葬身之地，而基尔夫偏偏是全面倚靠天明帝国的附属国。
赫鲁多夫只觉一阵绝望：他好不容易才求得天明帝国的宽宥，借着全面接轨的契机让借贷事宜出现转机，本以为再过数十年，基尔夫或许能有复兴之机。可如今若因这事再遭天明帝国打压，恐怕连国祚都难以为继。
更让他心惊的是，米高尔斯基绝无能力独自主导这般大事。他身为内阁首相尚且一无所知，那能暗中支持科学大臣办成此事的，在基尔夫帝国便只有一人 —— 帝国皇帝阿列克斯！
一旦牵连到皇室，对方很可能直接废黜基尔夫皇室，即便不彻底覆灭帝国，也会另立代理人统治，绝不会给现任皇室半分机会。
想到此处，赫鲁多夫的脸色已然惨白得毫无血色。他蓦然起身，猛地一拍桌案，“啪” 的巨响震得满桌杯碟应声跳起。
“你这个混蛋！竟敢做出这等事来！” 他再也顾不上半点礼仪，眼中布满血丝，如择人而噬的猛兽般死死盯着米高尔斯基，厉声叱喝。
房内的异动惊动了门外，云破军立刻带领数名羽林闯入，手纷纷按向腰间配枪；
赫鲁多夫的侍卫也闻声冲入，拔刀与天明帝国羽林对峙，包间内瞬间火药味十足。
米高尔斯基瘫坐在椅上，一言不发，面色惨白地急促喘息，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李患之却神色毫无波澜，抬手示意云破军带人退下。
赫鲁多夫也强压怒火，厉声对自己的侍卫喝道：“退下！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侍卫见他暴怒的神情，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退出门外，反手关上房门，只是仍在门外死死盯着云破军等人。
“呵呵，赫鲁多夫亲王殿下。”
李患之半靠在座椅上，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以为意地说道，“此事你已然知晓，朕料想绝非米高尔斯基一人所为。你若真不知情，那能办成这等大事的，恐怕只有你们那位阿列克斯皇帝陛下了。”
“陛… 陛下！” 赫鲁多夫无奈，只得暂行缓兵之计，“请您暂且息怒，这件事我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还请给我一些时间！” 他急需回去设法应对，找到解决之策。
李患之却似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缓缓站起身，走到米高尔斯基身旁，目光锐利地问道：“朕现在就想知道，你们提纯矿石获取能量的研究，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米高尔斯基抬首望向她，只见这位绝美的女帝脸上萦绕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杀意.
他深知，今日若不说实话，绝无可能走出这间餐厅，即便有赫鲁多夫在场，也未必能护得住他。他刚要开口，却被李患之抬手打断。
李患之转头看向赫鲁多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你们心里清楚。朕现在要去看看米高尔斯基阁下的实验室，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这……” 赫鲁多夫脸色一僵。毫无准备之下让对方查看实验室，万一找到涉及皇帝阿列克斯的证据，事情便彻底难以收拾了。
他不得不沉声婉拒：“陛下，这里毕竟是基尔夫帝国的首都。您微服前来我未曾上报，已是天大的疏漏；若再这般行事，我实在无法向我国皇帝陛下交代。” 他试图保全这最后的希望。
李患之仿佛早料到他会拒绝，淡淡一笑：“朕知道你想保全谁，但这毫无必要。你该清楚，在绝对实力面前，所谓证据不过是一张废纸，有与没有并无区别。朕只是想去看看 —— 这会决定朕下一步的行动。”
她刻意加重了 “下一步行动” 几字，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赫鲁多夫沉默半晌，终究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米高尔斯基沉声道：“走吧，去看看。”
米高尔斯基一言不发，缓缓站起身，推开包间房门走了出去。李患之与赫鲁多夫紧随其后，三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