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林北城头,城楼高耸。
李善道凭栏而立,赭黄袍服在夏日的晨风中轻轻拂动。他手按城垛,居高临下,俯瞰城北十余里外开始向东撤走的玄甲骑队。屈突通侍立旁边,花白须发在光线下微微颤动。
“陛下。”屈突通亦在眺望这支撤退的唐骑,抚须说道,“李世民自诩勇武,逢战素敢身自陷阵,今见我大军进城,却逡巡良久,终不敢进。畏缩如此,可见经由定胡渡口一战,其心志已为陛下所夺矣!”老将军不动声色地拍着马屁,语气里却又杂着一丝惋惜,说道,“只可惜,我军铁骑尽出,皆已北上,若有一两千精骑在此,此刻追之,必可擒此枭獍!”
李善道暂时没有答话,目光随着这支唐骑的远去而移动,直至其烟尘在视野尽头淡去。
却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可惜之色。
这李世民,不但该冲锋陷阵时勇往直前,须当谨慎时也确实谨慎。
自始至终,这千数唐骑始终位处在城北十数里外之地,不曾靠近城下的己军北阵、西北阵半步。这个距离,给他们留下了足够随时策马远遁的空间。
“是有点可惜。这支唐骑虽然没打李世民旗号,但既敢千骑驰来,绝非李元吉之辈所敢为。看来我等事先度料的不错,东边这路打着李元吉旗号的唐军偏师,必然是李世民再一次‘声东击西’,实则系他为主将无疑;而西边这路唐军主力,声势虽盛,不过是个幌子,主将当才是李元吉也。料李世民当下,定然应是在这支唐骑之中。唯我虽以主力进城为诱,却未能诱得他入彀,使我伏兵不能得用。”李善道收回了目光,摸了摸短髭,笑着说道。
却乃是,城东、城北、城西北三阵,尚只是李善道布置下的明面上的阵地,便在紧闭的城北、城东门内,他还分别藏了千人的精锐步卒。如果李世民刚才在萧裕挑战之后,向进城的汉军主力发起突袭,三面阵地、两路伏兵齐出,李善道有十足把握将这支玄甲骑队围歼於城下,将李世民擒获。只李世民却没有上当,竟是在萧裕挑战之后,勒马长望,最终选择引骑东撤。
撤就撤了吧。
反正如屈突通所言,军中现下多为步卒,骑兵只留下了萧裕部的五百骑而已,要想靠骑兵将李世民留下,肯定难为;而至於这一“诱李世民进袭、然后以步卒围歼”之计,李善道原本也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而已,既然李世民没中计,亦无须懊恼。
屈突通点了点头,说道:“是啊,陛下,前时河东此战,李世民就曾诈以别将打他旗号,以图引我军误判,今日故技重施,足见其谋略一贯,也可足见其已是智竭,无别计可施。”
李善道将视线转望向了西北边,沉吟了下,说道:“罢了,他撤就撤了吧!今战之要害,并非是在李世民,而在伏击突厥来犯之骑。只要灭了咄苾这万骑,两路唐援纵号称十万,必成惊弓之鸟。届时,或迫降、或进击,皆由我心矣。我却要看看李世民,到时还能再逃往何处!”
正言语间,城下马蹄声急。
是萧裕催马,驰至城下,仰首高呼:“陛下!李世民已退!末将请率骑追击!”
随之,城外三阵的各阵主将刘黑闼、高曦、徐世绩等所遣的军吏亦接连赶到,皆请出战。
李善道摆手,声音传下城头,说道:“不必追。唐军西路主力已至肤施城南,李世民退后,必会率其偏师所部,会合西路唐军复来。传令各部,加快入城,整备城防。”
号令传下,西城门外,入城的队伍速度明显加快。
……
李世民引千骑东行出十三四里后,毕竟这千骑马不停蹄,从昨天下午开拔,到现下基本没休息过,既已撤离丰林县城较远,到了安全地带,速度便稍有缓下。
李道玄终究年轻气盛,忍不住策马追上,与李世民并辔而行,脸上犹带不甘与急迫,问道:“阿哥!适才当真不可攻么?俺细细看了,城外汉贼虽列三阵,然骑兵不过萧裕所部五百。我千骑皆玄甲精锐,若集中猛冲其入城队伍,未必不能冲散其阵,搅他个天翻地覆!为何……”
李世民勒住飒露紫,转头望向这个年少的从弟,年轻的脸庞在上午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凝重,说道:“道玄,你只见汉贼骑兵少,可曾想过,汉贼的骑兵何在?”
李道玄一怔。
他刚才被接敌的兴奋和对战机的渴望冲昏了头,此刻被兄长一点,脑中如电光闪过,稍一转念,脸色骤变,失声说道:“阿哥是说……,汉贼骑都被李善道调去迎击咄苾的突厥骑兵了?”
李世民缓缓点头,回顾身形,望向身后丰林县城的更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白于山的方向,是清水上游,是延安郡北境,——也是咄苾万骑南下的必经之路。
“汉贼全军自肤施撤来丰林,步卒严整,辎重俱全,唯独骑兵稀少。其骑兵去向,只有这一个可能。”李世民一字一顿,语气沉重,说道,“咄苾潜袭此举,佐以梁师都部昨晚被李善道歼之,梁师都身死此事,综合观之,已可确定,李善道必是早已知晓!”
李道玄脸色变幻不定,惊疑不定,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说道:“可是阿哥,据探报,汉贼骑兵总计不过三四千。咄苾所率,可是乃万骑之众!李善道若是早知咄苾南下,他怎会不及早撤走,反而还敢分骑北上,以寡击众,主动迎击咄苾的万骑?他哪里来的胆子?”
两个月前的那场血战仿佛重现李世民眼前:定胡渡口,汉骑如黑色潮水般席卷唐军阵地,铁蹄踏碎一切抵抗。尉迟敬德、程咬金、罗艺、高开道,那些悍将的身影,那些摧枯拉朽的冲锋,让他至今记忆犹新。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说道:“李善道用兵,少有冒险,他既敢如此,必有倚仗。咄苾若轻敌冒进,中其伏击……?”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色已说明一切。
李道玄也想起了定胡此战,他所见的汉骑精锐,不觉沉默了片刻,说道:“阿哥,若真如此,咄苾危矣!是不是宜当立即遣骑,通知咄苾?”
“现在通知,已是晚矣,但具体情形是否如我所料,却确是须当遣骑往探。”李世民对紧随身后的从将下令,“选派精干斥候,携双马,即刻出发,沿清水东岸向北,直抵延安郡北境,探查突厥与汉贼骑交战动向!一有消息,速速回报!”
从将接令,不敢怠慢,当即安排。
很快,精选出来的斥候领命而去,转过马头,卷起烟尘,赶往一二百里外的延安西北境。
李世民再次望了一眼丰林县城方向,约略仍可望见些微尘土,汉军主力还在进城,他夹了下马腹,令道:“再遣军吏,急赴肤施城,将此讯通知段德操、三胡,令三胡部尽快渡河。咱们赶紧回去,与我主力会合,然后与三胡部,且先压向丰林。随后战事,视斥候探报再定!”
李道玄、丘行恭等将齐声应诺,俱皆催动坐骑,引此千骑,马蹄如雷,还向本军主力驰去。
……
奔往延安西北境的唐骑斥候,皆着轻便皮甲,携弓刀,骑乘河西骏马,另牵一匹备用马,如离弦之箭般沿清水东岸向西北方向疾驰。
初夏的风掠过耳畔,带着河水的湿气和黄土的腥味。
起初数十里,道路尚平,偶见村落,不过十室九空,显是土着百姓要么已死在兵乱中,要么已避战祸远去。越往北行,所见到的人烟越少,下午时分,行出肤施西北的金明县境之后,道旁已是罕见人踪,唯时而见到废弃的农舍,田地荒芜,野草漫生。
却这金明县城,虽位处延安郡腹心,然自金明县城到延安郡西北边界,这长达百余里的区域,却是别无它县,本是荒凉所在,除了清水河边的地带以外,多是丘陵、峁塬,植被稀疏,原本百姓就少,值当下战乱,不免就更是荒凉死寂,唯闻风声呼啸。
渐渐地,官道上、野地上多出了大片的杂乱痕迹,蹄印、马粪,处处可见,——这些唐骑斥候皆是老手,立即判断出,此必大队骑兵经过时留下的痕迹,且过去未久。
“队正!”一名斥候忽指前方路边。
为首的斥候队正勒马看去,——道旁荒草中,赫然倒伏着三具尸体,皆是突厥人打扮,皮袍辫发,颈间有狼牙骨饰,身边散落着断裂的角弓和弯刀。
“是突厥人的斥候。”为首队正下马细查,翻过一具尸体。
致命伤在胸口,是个碗口大的血洞,边缘整齐,系是被长槊贯穿。“死不过一日。”他摸了摸尚未完全僵硬的手腕,又察看马蹄印,凌乱向西北,指向白于山方向。
“上马!继续前行!”
诸骑再度出发,行速不减,多了几分小心,人人刀出鞘,弓上弦。
行到日头西沉。
暮色中,路边开始出现更多突厥人的尸体,有时两三具,有时五六具,倒在路边、坡下,甚至浅沟之中。折断的箭矢、崩口的弯刀、染血的皮甲碎片散落四处。并且也开始有倒毙的战马出现。一处土坡下,竟有三十余具突厥尸首堆叠,似是被追杀到此,遭到围歼。
为首队正面色凝重。
他令众人下马,仔细勘察。
“队正,看这里。”一名老斥候蹲在地上,指着杂乱的马蹄印,说道:“应是汉骑的先遣斥候在发现了这支突厥的先锋小队后,分出了部分迂回到北,之后两面斜插,在此夹击。你看这蹄印深度,汉骑是全力冲刺,突厥人仓促应战。”
“兵力对比?”
“全力冲刺的汉骑至多十余骑。不过,汉骑也不是没有损失。”老斥候站起身,指向西北方一道延伸向远方的血迹和拖痕,“汉骑伤亡者应被同伴带走了。汉骑折损了多少不知道,但既然将这三十余突厥骑尽数歼灭,料之汉骑的损失应是不多。”
为首队正顺着血迹和拖痕,向前边望了望,深沉的暮色下,清水河如一条银带蜿蜒於荒原之上,而河边一片片汉骑主力留下的痕迹,比下午时更加密集、更加清晰可辨。
汉骑主力,应该是在这一带休整过稍许时间。
“换马!”队正令道。
斥候们将坐骑换过,啃了几口干粮,饮了马,接着向西北疾行。
夜幕降临。
不知前方有无汉骑的斥候,他们不敢举火把,被迫放缓了速度,凭经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前进的速度虽然放慢,他们心头的焦灼却更加急迫。他们知道,距离战场越来越近了。
天色将明未明时,斥候们绕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远方天地交接处,一道灰黑色的山脉轮廓如巨兽匍匐,横亘北方,——白于山到了。山脊之上,隐约可见断断续续、依山势起伏的阴影,那是前代所筑长城的残迹,在晨曦微光中沉默地诉说着沧桑。
而比山影和长城更吸引他们注意的,是前方传来的声响。
这声响初时隐约,如远处闷雷。
随着他们策马奔上一处较高的土塬,声响陡然清晰、宏大起来!
不是单一的某种声音,是无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而成的狂暴海洋,回荡在被夹在两边山间的河谷边的塬地上,击破两边山岭的包围,直冲云霄:有战马嘶鸣声尖锐刺耳,有兵刃撞击声铿锵不绝,有垂死者的惨嚎与冲锋者的喊杀声交织沸腾,其中还夹杂着鼓角声、唿哨声和一种低沉而持续的、仿佛大地都在震颤的轰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奔腾践踏大地的声音!
“下马!隐蔽!”斥候的为首队正低喝。
众人慌忙滚鞍下马,将马匹牵到塬后灌木中拴好,留下一人看住,余者匍匐前进,爬到塬边,借着渐渐明亮的晨光,向声音来处极目望去。
晨光如血,刺破白于山东麓的薄雾。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让他们这些即使久经沙场的老卒也不禁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滞,被震撼得心神俱颤的一幅宏大、激烈、壮观的大规模骑兵会战的战争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