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毛文深正在帐中,陪李子通用饭,见他色变,便放下箸子,问道:“大王,怎么了?”
李子通将信报狠狠掷於地上,拍案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居然在京口中了埋伏,主力尽丧!却素日自视甚高,以为倚其家声,江表不足取也,——果是绣花枕头,肚里草包!”
毛文深拣起他扔掉的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也是为之一变,惊道:“沈法兴中了杜伏威、陈棱的埋伏,败於京口?这、这……”他霍然抬头,“大王,杜伏威、陈棱挟此大胜,必然攻我海陵。海陵若失,我军便根基动摇!大王,只怕海陵危矣!”
李子通怒道:“本王岂不知道?入他贼娘,万没想到沈法兴这般无用!”
旁边的美婢们见他突然暴怒,个个吓得簌簌发抖。
一个婢女手一颤,不小心碰落了案上一只玉碗。
玉碗坠地,碎成数瓣,清脆的碎裂声在帐中格外刺耳。
李子通正盛怒之中,闻声转过头来,盯了这婢女一眼,二话不说,拔出佩剑,一剑便刺入她的心口。这婢女惨呼一声,倒地气绝。其余美婢骇得面无人色,跪伏於地,浑身颤抖如筛糠。
毛文深也吓了一跳,赶忙起身,说道:“尔等还不退出,尚在帐中何为?”
这些美婢爬起身子,惶惶地刚要退下。
李子通却提剑喝道:“休走!”朝向帐外,令亲兵进来,指着这些美婢,令道,“尽皆杀了!”
毛文深一愣,——只是打掉了一个玉碗,就尽将这些美婢杀了?就算非得要杀,只杀打掉玉碗的美婢就也是了,何必株连到这种程度?他待要进劝:“碎碗之婢已杀,余婢实是无辜,何妨恕之”,可见李子通满脸杀气,军令亦已下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帐外的亲兵们一拥而进,将这些美婢尽数拖出帐外。
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帐外重归寂静。
李子通将佩剑扔到案上,见毛文深面色微白,倒与他解释了句:“文深,你知本王非酷虐之人,然适才你我所言,彼等尽闻。此系军机,事关重大。眼下应对之策,尚未定出。此报若被彼等泄露出去,军心必乱。故本王令尽杀之,非仅为掉了一个玉碗,实乃断患於未萌也。”
毛文深士人出身,不是嗜杀武夫,心中实在不忍,却如何敢劝?且这些美婢,也都已经被杀,便只有拱手奉承,说道:“大王英明,思虑周全,此非仆所可及。”
帐外的血腥气,随风卷入帐内。毛文深稳了稳心神,窥视李子通神色,小心地说道:“大王,且请息怒。事已如此,仆愚见,须当立即寻策应对。”
李子通下到帐中,背着手,来回踱步,虑之多时,苦无良策,问他说道:“文深,你有何计?”
毛文深迟疑了下,说道:“大王,仆之愚见,沈法兴既然兵败,彭城怕是不能再打了。”
李子通目光一沉。
毛文深赶紧接着说道:“前番虽烧了赵君德粮秣,但其后续粮秣络绎已到。又现下彭城不但有赵君德部,且周文举、綦公顺等部也已援到。我军与之对峙,本已渐陷僵局。而今海陵告急,如大王所言,消息一旦传开,军心必乱。故当前之策,仆以为,宜当速撤兵还师海陵!”
“还师海陵?”李子通眉头紧皱。
“正是。”毛文深察言观色,知李子通不甘心就此放弃彭城,便又说道,“大王,自月前大王出兵东海以来,应者如云,所向无不克之,东海、下邳两郡,已为大王得之;李文相,伪汉纸大将,为大王败也。今纵暂撤彭城之围,盖系沈法兴无能所致,无损大王威名。且东南根基也已牢固。待大王回师,以我锐兵,与海陵城中内外夹击,必可大破杜伏威、陈棱联兵。然后或再回师彭城,或直取江都、历阳,皆可再从容定夺。此诚以退为进、先固根本之策也。”
李子通仍是迟疑,负手踱步,半晌不语。
毛文深又说道:“大王,据探报,李善道主力还在攻打潼关。短日之内,他定然无法还军洛阳。这也就是说,留给大王经营淮北、江表的时间还很充足。既然如此,何必心急?与其不顾海陵告急,顿兵彭城,师老无功,不如且先安稳后方,再做其它计议,方为上策。”
李子通搓着手,又转了几圈,说道:“文深,你说的固然不错。但杜伏威,本王深知之,骁勇敢战,其帐下阚棱、王雄诞等,亦皆猛将,兵卒精锐;陈棱也是知兵老将,亦非庸人。而我军久攻彭城不下,士卒颇疲,则本王就算还师海陵,只恐,……也不易胜他两人的联兵!”
毛文深略作沉吟,抬起头来,说道:“大王,仆有一策,足可保大王一战而胜。”
李子通问道:“何策?”
毛文深说道:“陈棱故为隋将时,与杜伏威、大王皆为敌也。尤其杜伏威,他两人曾经屡战,隙怨久存。今虽联兵,一则是迫於洛阳伪朝之令旨,二则也是他两人畏惧大王,担心大王雄踞江淮,为他两人自保起见。故此两人当下尽管联兵,必然互相仍存猜忌。可从这里下手。”
他趋前一步,压低声音,如此如此,道出了一条计策。
李子通听罢,疑虑顿扫,猛地一击掌,大喜道:“毛公!你真本王之张良也!好策,好策!”
然而笑容才绽开,他又收住了,复又踱起步来,抚须说道:“可是毛公,本王尚另有一虑。即我军与赵君德等部对峙日久,今若忽然撤退,彼辈必然追赶。毛公,你又可有策应对?”
毛文深微微一笑,说道:“这却简单了。大王,两措便可解大王此虑。”
“说来。”
毛文深回答说道:“首先,撤兵需要尽快。赵君德等现在可能也已知道了沈法兴兵败此事。知道之后,料之,他们一定就会做进战之备。我军不能给他们这个准备的时间,需当赶在他们进战之备做好之前,便就撤退。这样,他便是追击,也必仓促而行,追势自然无力。”
李子通点头道:“有理。其次呢?”
毛文深说道:“其次,撤退时,大王可一方面去书赵君德,告诉他我军将撤;另一方面,同时预置伏兵。如此,虚实结合。赵君德接到大王去书,若是以为我军有诈,辨不明真假,他则必不敢轻追;若他不信书信,追之,我伏兵也足可阻之。”
李子通听完,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毛文深的手,用力摇了摇,深情说道:“公真俺之智囊也!”
便就此定策,还师海陵,先歼杜伏威、陈棱两部。
待后方稳固,再视情形,或再还攻彭城,或先取江都、历阳。
当日,李子通便传下密令,全军做撤退准备。
他一边调遣精锐,在撤退路线上预置伏兵;一面遣精干斥候,打探赵君德、周文举、綦公顺等部的动静。又令毛文深亲笔写了一封给赵君德的书信,只待撤退之时便送过去。
……
清潭城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罗士信与张善相联军已抵达清潭城外。
陈普部被歼的消息尚未传到城中。城头守军只有数百人,多是老弱,此刻大多还在睡梦之中,只有几个值夜的士卒抱着长矛,在城墙上缩着脖子打盹。
罗士信勒马立於城外高处,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城头。
清潭是个小城,城墙不过两丈来高,壕沟也不深。
城门紧闭,城头稀稀落落插着几面旗帜,在夜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张善相低声说道:“罗将军,是趁夜攻城,还是等天明?”
罗士信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城头,停在了一处。
他看的这个地方,是城的西北角,城墙较低,且城头上的守卒较少。他心中有了计较,回头说道:“张将军,你率本部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俺自带本部,从西北角攀城。”
张善相顺着他视线望了片刻,觉得他此策可行,点头应下,笑道:“城上守卒才只数百,又松懈无备,罗将军,你我分兵合击,必能一鼓破之!”
两部随即分头行动。
张善相率部出了隐伏之地,故意打起火把,敲响鼓声,佯装向城东门开进。
城头守军顿时惊醒,慌忙敲响警鼓,一阵阵“贼袭”、“贼袭”的呼喊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一队队守卒,或从别的城墙段上紧急奔来,或从城下仓皇涌上,都向东城墙聚集。
一时间,东门方向人声鼎沸,火把次第亮起。
而罗士信已率本部数百精卒,趁夜色,洇渡过城壕,如狸猫般悄然摸到了西北角下。
钩索甩上城头,罗士信第一个攀了上去。
他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丝毫不影响他攀爬的速度。几个呼吸间,他便翻上了城头。一个惊慌地向城东张望的守卒听到动静,回头看来,正对上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刀光一闪,这守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倒下。
罗士信身后,数百精卒陆续攀上城头,迅速向两侧展开。
直到此时,西城墙、北城墙上的守卒,才察觉西北角攀上了敌军,惊呼四起,便有军将赶紧领兵赶来,早已迟了!罗士信等既已在西北角站住脚,他们又怎还是这伙虎狼之师的对手?
罗士信一贯如此的身先士卒,刀锋所向,守卒如秋风扫落叶,无人能挡其锋;刀光过处,血雾升腾,哀声未起已寂。他踏着尸身向前,甲胄染赤而不滞步,目光奋然,穿透夜幕,直指城门方向!乃他的率领下,将士们一路从城头杀到城下,杀到城西门处!
门洞内守卒早已乱作一团,有人弃械奔逃,有人僵立原地,竟连弓都拉不开。罗士信劈开最后一道拦路盾阵,率先撞开城门巨栓,轰然一声巨响,厚重的包铁木门向内洞开。
在他们攻下城门这段时间里,先后洇渡过了城壕,等待在外的罗士信部将士喊杀如雷,震动城内城外,如潮水般涌入城中,火把映红半边夜幕,映亮罗士信染血的刀锋与慷慨的英姿。
一如张善相所说,这清潭城,果是轻易就被破了!
“将军威武!”杀入城中将士的欢呼声响彻夜空,惊起宿鸟无数。
城东门外,张善相听见这呼声,不觉捻须,顾与左右从将笑而赞道:“吾少小捕盗,凶悍之贼不乏见之,从军亦有多年,勇将更不少见,然胆魄贯虹,勇烈绝伦若罗将军者,委实罕见!”
城西门,罗士信提刀而出,为进城的将士让开道路。此际天空微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约略已可看清城外情状。他举目望之,城外丘陵起伏,一条官道向南延伸,通往江陵方向。
这便是张绣唯一的退路。
如今,这条路断了。
“大小也算是一桩功劳吧!”他心中这样想道。
和张善相的判断相同,一座小小清潭城,他自是有十足把握攻下,故虽克此城,他并无甚得意之色,单论攻下此城之功,不算大功,但完成了裴仁基的军令,断掉了张绣的退路,却也称得上是一件关键之功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转身也进城,眼角忽瞥见一抹亮光。
他瞳孔骤然收缩。
是一支弩矢!
臂驽声几乎同时响起,弩矢破空而来。
罗士信本能地侧身闪避,但弩矢来得太快,距离又近。
他堪堪避过要害,矢镞已狠狠钉入了他的右胸。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得倒退两步,背脊撞在城门洞上。
“将军!”
左右亲兵大惊失色,扑上来扶住他。
有人一把将偷射弩矢的守卒军吏按住,却是门洞守卒的一个火长。他刚才负了伤,倒在门洞阴影里,没人注意到他。此刻他尚待挣扎,按住他的亲兵已一刀抹在他的咽喉。
这火长临死前,一双眼还在死死盯着罗士信。
他其实并不知道,他射中的这个敌将是谁。
但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为他战死的兄弟、同袍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罗士信没有感觉到射中他的这火长将死时的死盯,低头看了眼胸口兀自颤动的矢杆,鲜血汩汩涌出,很快便洇湿了大半边衣襟。他想说什么,口中却涌出一股腥甜。
天光在他眼前晃动,渐渐模糊。
他听见亲兵们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听见晨风中他绣写着他姓氏的将旗猎猎作响。
力气渐渐从四肢百骸抽离,耳畔喧嚣如潮水退去,从来都是生龙活虎的他,头一次尝到如此真实的虚弱,他再也站不稳身子,坐到在了地上。血珠顺着甲胄缝隙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他艰难抬手,想拔出箭矢,指尖却只触到温热黏腻的血。
眼前开始发黑,在他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正一寸寸吞没残夜,晨光如刃,刺破云层。他蓦地里,想起了前日才刚遣人给他妻子送出的这封信。
想起了送给他妻子的梅花簪。
想起了多少年前,院中有一株枣树的邻家少女。
又不知为何,想起了他年十四,初见张须陀之时的场景。当时,他身量还未长开,瘦得像一根竹竿。张须陀嫌他瘦小,不肯收他入营。他於是披挂起两层铠甲,加起来重逾数十斤,压在他尚未长成的身躯上,他却挺得笔直,驰马挥槊,连刺校场上的十余草人,槊无虚发!校场边围观的将士们先是安静,继而轰然叫好。张须陀也目露惊异。他驰回帐前,翻身下马,摘下兜鍪,露出满是汗水的少年脸庞,单膝跪地,昂首说道:“罗士信请从将军杀贼!”
“罗士信请从将军杀贼!”
这请战之声穿过多年的岁月风霜,依旧铮铮作响。
罗士信嘴角微扬,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向后仰去,重重倒在亲兵们的手忙脚乱之中。
“罗士信请从将军杀贼!”亲兵们并没有听到他微不可闻的这句低语。
晨光洒落,照在城头刚刚升起的汉军军旗上,也照在他胸口深没入肉的箭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