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雅琴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签字的时候，拿到的是一份投资方案。他以为那是正常的对外投资。他到最后都不知道，那笔钱从来没有进过股市。”
她抬起手，捂住了脸。
柳如月坐在对面，没有动。她等关雅琴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你能为他作证吗？”
关雅琴放下手，眼眶红肿，但目光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做什么证？”
“证明陈明远对那两亿的真实去向不知情。证明他和姚建、和澳洲那笔钱没有关系。”
关雅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能。”她顿了顿，又说，“但是柳处，有一件事，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关雅琴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已经被收走的转账记录曾经停留的位置上：“那个刘志强的账户，是姚建办的。那张卡一直在姚建手里。望江一号的房子，是姚建用那张卡付的首付。我当时……”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当时知道那套房子。我知道他给肖雪买了房子。我以为他只是……在外面养了个女人。我当时气疯了。但我从来没有往洗钱的方向想过。我以为他只是用私房钱在养人。”
她抬起头：“我现在才知道，那套房子从头到尾都不是用来养人的。那是用来洗钱的。”
柳如月看着她：“你愿意把这些话，在正式的笔录里再说一遍吗？”
关雅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愿意。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想先见他一面。”
柳如月没有问“他”是谁。她知道关雅琴说的是谁。
“他被葬在哪儿？”关雅琴问。
柳如月沉默了几秒：“殡仪馆在城西。按程序，你现在还在羁押期间，出外需要审批。”
关雅琴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是在求你。”
柳如月站起身，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我去跟领导汇报。”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关雅琴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我欠他的，总要还。”
两天后，关雅琴坐在前往城西殡仪馆的警车里。她手上还戴着手铐，但被一件外套盖住了。前面的警察没有跟她说话，她也没有开口。车窗外的景物从灰白色的城市建筑逐渐变成灰绿色的郊野，远处的山丘上落了薄薄一层霜。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带着她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关雅琴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工作人员在一扇柜门前停下，拉出了那只不锈钢匣子。
白布掀开的时候，关雅琴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脸。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没有去触碰他的脸，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冰冷的手指。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我把你拖下水了。你本来可以不用掺和这些事的。是我跟南光亮说，你能帮上忙。是我想拉你进来赚钱。你本来……你本来在开你的公司，虽然不大，但至少是干净的。”
她的手指从他手上收了回来，垂落在身侧：“我现在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好过。他让你背了所有的脏活——所有的卡、账户、资金流转，都从你手里过。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女儿在澳洲的公司，用的是你搭好的通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陈明远。他比我更冤。我好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我们害死了。”
她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下辈子……”她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颤，“别再遇上我了。”
她转过身，对门口等候的警察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她们走了出去。
柳如月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关雅琴从殡仪馆大门走出来，被警车接走。她没有过去说话。有些时刻，不需要多余的语言。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澳洲那边，有进展了。”
电话那头是省厅国际合作处的李处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通过国际刑警渠道向澳洲联邦警察发了协查请求，他们对南安琪那家公司做了初步核查。那家公司名下有三处房产、两辆豪车，还有一个信托账户。信托账户里的资金，你猜多少？”
“多少？”
“折合人民币大概二十七亿。而且还在持续进账。澳洲那边已经初步判断存在洗钱嫌疑，正在申请冻结令。但你也知道，跨国走程序，没那么快。”
柳如月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有这些就够了。”
“什么够了？”
“南光亮不是嘴硬吗？”柳如月说，“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他女儿在澳洲的钱被冻结了。我看他还能撑多久。”
南光亮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脸色比之前更差了。他的头发塌在额前，眼窝深陷。他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目光抬起来，正好对上柳如月平静无波的眼睛。
柳如月没有跟他寒暄。她把一张打印好的文件从桌上推了过去。
南光亮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一张澳洲联邦警察的冻结令复印件，上面清楚地写着被冻结的公司名称、账户号码，以及账户持有人，南安琪。
南光亮盯着那张纸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说。
柳如月没有反驳。她只是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了第二份文件，推了过去：“这是姚建的手机里恢复的聊天记录。他和一个备注为‘南’的联系人，有七十三页。最长的一次通话，是四十七分钟。时间正好是那两亿资金转出后的第三天。”
南光亮的目光落在那些截图上，没有说话。
柳如月又抽出第三份：“这是关雅琴的笔录，她已经全部交代了。包括你让她起草的那份投资方案，包括你亲口对她说的那句话‘这是我们以后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