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铭说完最后一个字,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月清霜开口:
“你说的这些,本座大多已知晓。”
她的目光落在苏铭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三万年前,天启族覆灭之际,曾有一道加密信息传入霜镜观测站。信息内容,与你方才所言,大致吻合。”
“那道信息还说,若三万年内有传承者持洞察之种而来,可开启观测站,助其一臂之力。”
苏铭心中一动。
“那圣主的意思是……”
“本座没有拒绝的理由。”
月清霜说。
“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霜镜观测站沉于玄冰眼深处三万载,其核心是否完好,内部是否有未知危险,本座无法保证。你若进入,生死自负。”
苏铭点头:
“理当如此。”
“第二……”
月清霜顿了顿,目光转向身边的寒月。
“寒月需与你同行。”
此言一出,寒月猛地抬头。
“师尊?”
苏铭也是一怔。
月清霜没有理会弟子的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苏铭。
“寒月修炼的《冰心月华诀》,需在极致纯净的法则环境中方能突破第八层。霜镜观测站内部,极有可能残留着天启族当年布置的‘净化法阵’。若真如此,对她而言是一场机缘。”
“再者……”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自青木星域归来后,道心便有些……不稳。与其让她在圣地枯坐,不如随你走一趟。若观测站真有危险,你们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寒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师尊一个眼神制止。
苏铭沉默片刻。
他看了一眼寒月,又看向月清霜。
“圣主信得过晚辈?”
月清霜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说:“寒月信你。”
“本座信她。”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苏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郑重拱手:
“晚辈必当护得圣女周全。”
月清霜点了点头。
“三日后,玄冰眼会迎来三万年来最低的‘寒潮低谷’,届时极寒法则的活性降至最低点,是进入观测站的最佳时机。”
“这三天,你且在圣地休整。寒月会为你安排一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铭眉心那枚暗淡的洞察之种上。
“你的伤,可以请圣地长老出手相助。‘月华净世泉’虽不如净世本源,但对法则伤势也有奇效。”
“多谢圣主。”
苏铭再次行礼。
……
玄冰殿外,极光漫天。
寒月引着苏铭穿过回廊,走向圣地的客卿别院。
两人并肩而行,沉默了好一阵。
终于,寒月轻声开口:
“你不该答应让我同行。”
苏铭偏头看她。
“为何?”
“霜镜观测站是圣地禁地,三万年来从未有人真正深入。里面有什么,连圣主都不完全清楚。”
寒月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苏铭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情绪。
“你若独自进入,遇险尚可脱身。带上我……只会拖累。”
苏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
寒月也停了下来。
风雪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
“寒月。”
苏铭忽然说。
“你我在青木星域相遇,你最初也帮了我不是吗。”
寒月微微一怔。
“这一次,就当是我还你人情好了。”苏铭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落在寒月耳中,却如同落入冰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垂下眼帘。
“……随你。”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
步伐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苏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枚还未来得及打开的冰蓝色玉简。
他从怀中取出,指尖轻触封印。
封印无声消融。
玉简内的信息流入识海。
很短。
但最后那四个字,让他沉默了很久。
“前路漫漫,愿君珍重。”
他收起玉简,抬头望向漫天极光。
远处,寒月的白色身影已走出很远,正停在别院门前,似乎在等他。
苏铭迈步跟了上去。
他似乎有些明白寒月的心思,但他不能懂。
对他来说,从苍茫大世界一路走到现在,他始终都没有找到自己最后的路。
也正因如此,这一路上,他虽然也有过不少红颜知己,但无一例外,全都没有正式定下什么关系。
未知的路,是孤独的。
而且,他并不认为,天启族与沉沦之主,会是他这条路的终点。
‘宿命’那个家伙还没出现,他就完全无法知晓,事情的走向究竟是如何。
风雪依旧。
轻飘飘的雪花落在苏铭的身上,却显得格外沉重。
他也曾想过停下脚步,可那只无形的大手一直在推动着前进。
……
客卿别院坐落在圣地东侧的一座冰丘之上。
说是别院,其实是一座由整块玄冰雕琢而成的二层小楼,通体晶莹,在极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楼前有一方小院,院中竟生长着几株不知名的冰蓝色植物,枝叶舒展,在凛冽寒风中微微摇曳。
苏铭站在院中,目送寒月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没有立刻进屋。
风雪依旧,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四大将已按规矩在别院外围住下。
这是圣地的规矩,客卿的随从不得入主院。
七杀临去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手一礼,带着破军等人退入风雪之中。
此刻,只剩他一人。
苏铭抬头,望着头顶那片永恒不散的极光。
赤、橙、绿、蓝、紫,五色光带在天幕上缓缓流淌,如同一条横亘星空的河流。
据说这是玄冰星域的独有景象。
星域边缘有一片巨大的能量辐射带,被圣地的阵法牵引至此,化作这永不熄灭的光之帷幕。
很美。
美得让人几乎忘记,这极光之下,埋着三万年的遗迹,藏着足以颠覆诸天万界的秘密。
苏铭垂下眼帘。
他又想起那枚玉简。
“前路漫漫,愿君珍重。”
短短八个字,他反复看了很多遍。
不是看不懂,是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他这一生遇到过很多人。
每一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最终都会走向各自的归途。
而他,始终是一个人走在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