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时钟指针规律的走动声中悄然流逝。距离泽塔一行人离开学院，已经过去近三个小时。科妮娅静立在办公室的窗前，琥珀色的眼眸倒映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深邃而沉静。她双手交抱在胸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点着自己的手臂。
房间的另一角，莱纳维斯正百无聊赖地斜倚在墙边。他一手慵懒地托着腮，目光从科妮娅那挺拔的背影上挪开，缓缓转向蜷缩在角落椅子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接头人少女。少女依旧保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低垂着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只正常的眼瞳偶尔会扫过寂静的办公室。
莱纳维斯观察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带着一丝试探：“这位…沉默的小姐？我有些好奇…你说，你是被那位‘诡术师’莱茵带入【高塔】的，对吧？”
“……”少女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有些僵硬地抬起头，冷灰色的眼瞳对上了莱纳维斯的视线，胸口微微起伏，沉默了数秒，才用那平淡的嗓音回应：“有…什么问题……？”
“哎呀，别用那种看害虫一样的眼神看我嘛，纯粹是好奇，闲聊而已。” 莱纳维斯似乎完全不受那冰冷视线的影响，反而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摆了摆手。他随即清了清嗓子，竖起一根手指，做出探讨的姿态，“既然你和那位…莱茵大人，都算是哈根集团或者说【高塔】的一员，为什么你会用‘困住’、‘逃离’这样的字眼呢？”
“……我…不知道。” 少女缓缓低下头，视线重新聚焦在自己互相绞紧的手指上，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但是…大人说过…哈根，还有【高塔】…都是…狗屎，是…牢笼……”
她的话语顿了顿，呼吸似乎急促了几分：“哈啊…大人让我听【高塔】的话…完成任务…但是…她又提醒我…不能被它控制…不能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嗯……真是充满矛盾又晦涩的忠告呢。” 莱纳维斯闻言，脸上那轻浮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他若有所思地用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低声喃喃，“莱茵那样的天才魔法使兼疯子罪犯，身边的家伙果然也…非同寻常啊。既是工具，又提醒工具保持自我？真是扭曲的……”
“…你、说什么？” 少女微微抬起头，冷灰色的眼瞳猛地锁定莱纳维斯，空洞中骤然凝聚起一丝尖锐的冰冷和警惕，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危险的紧绷，“你说…大人是……什么…？”
“咳！啊哈哈，小姐你一定是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莱纳维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立刻换上那副无懈可击的表情，干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他迅速正色，竖起食指，语气变得一本正经，“我的意思是！那位莱茵大人对你说的这些话，恰恰是她在保护你啊！她想让你在她尚在时，暂且屈从于【高塔】的规则以求生存。但她也知道那里的本质，所以才会提醒你保持清醒，不要被同化！而现在她离开了，不正是你挣脱枷锁、脱离泥潭的好时机吗？比如配合我们，不也是一种…对那个牢笼的‘反抗’？”
“……是…这样么？” 少女紧蹙的眉头并未松开，反而拧得更紧，冰冷的眼瞳依旧死死地盯着莱纳维斯。
“喂，你在给她灌输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科妮娅冷冽的声音打断了这略显诡异的气氛。她转过身，视线不悦地扫过莱纳维斯，随即落在墙角的挂钟上。“时间到了。” 科妮娅言简意赅，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泽塔那边随时可能发出信号。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就位并启动传送。”
“呃…明白！不过，科妮娅小姐，” 莱纳维斯立刻站起身，姿态稍稍从那有些轻浮的样子变得正经，他看向科妮娅，开口发问，“大圣堂那边……我记得已经被学院封锁戒严了吧？我们现在可没有院长的手令或者通行凭证，需要先……”
“…我们上次从哪里进去，这次就从哪里进去。” 科妮娅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她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到办公室门边，右手搭上门把，侧头回望，目光扫过莱纳维斯和角落里的少女，“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跟上，别掉队，也别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话音落下，她轻轻拧动门把，拉开一道缝隙，身影敏捷地滑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莱纳维斯暗自叹了口气，对着角落里的少女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无奈又带着点兴奋的笑容：“看来没得选。走吧，这位可爱的小姐？希望你能像战斗时那样可靠。”
少女沉默地站起身，跟在莱纳维斯身后，一同融入了门外的黑暗。
……
与此同时，阿塞克边境的东域荒林边缘。
马车在薇洛芮丝的驾驭下，悄无声息地停驻在一片林木相对稀疏、背靠着一处低矮岩壁的空地上。拉车的驮兽似乎也感知到了某种紧张的气氛，只是轻轻打着响鼻，在原地踏着蹄子，没有发出更多声响。
泽塔率先掀开车厢前部的挡帘，轻盈跃出。靴底踏上地面的瞬间，一股与学院和荒林中段截然不同的、更加凛冽干燥的寒气便扑面而来。她微微抬手抵在唇前，呵出的白气在月光的映射下缓缓显现、又迅速消散于空气中。
这里是荒林的边缘地带，树木变得低矮而稀疏，大片裸露的、被冻得硬邦邦的灰褐色土地裸露在外，点缀着枯萎的荒草和裸露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冻土与沙尘的冷冽气息。
天空是一种深沉的墨蓝色，稀疏的星子散落其间，月光倒是比在密林中明亮许多，清冷地洒落下来，勾勒出了这片荒凉边境地貌的大致轮廓——起伏的丘陵，蜿蜒干涸的河床，以及远处在月光下连绵的黑色剪影。
泽塔的目光越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枯木林，望向更远的东部——塞洛东区邦城，也就是她们此次任务的目标区域，哈根集团集中地。
而更近一些的地方，借着月光，隐约能看到一些低矮杂乱的棚户影子，以及几条通向那巨大城墙阴影的道路轮廓。那里应该就是居民区的入口方向。
“泽塔大人，我们到了。” 薇洛芮丝的声音在泽塔身侧轻轻响起。她已经妥善地安置好了马车，此刻正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头顶的狐耳不时微微抖动，捕捉着风中的声响。她抬手指向远方那片在夜色中更显压抑的城墙轮廓，“这里距离集中地居民区入口直线距离约六公里。中间这片区域……” 她的手指在身前空旷的荒野上虚划了一下，“是开阔的、略有起伏的荒地，几乎没有任何可供隐蔽的高大植被或地形。临近入口的最后几百米更是完全暴露在城墙视野之下，如果在守卫清醒时贸然靠近，被发现的风险很高。”
“不过呢，” 薇洛芮丝话锋一转，竖起的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俏皮地眯起一只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上次和科妮娅小姐来‘踩点’，可不是白跑一趟。我们摸清了他们守卫换防的规律和一点小小的懈怠。”
她的目光锐利地投向远处城墙上方隐约可见的门楼剪影，语速平稳而清晰：“常规驻守大门区域的守卫共六人。其中两人在城门外侧明哨站岗，另外四人位于城墙内侧的守卫厅内，兼顾监视入口内外。他们每半小时进行一次整体轮换，换防地点就在城门门楼正下方的阴影处。交接过程大约会持续三到六分钟，在这段时间里……”
薇洛芮丝的指尖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模拟着守卫移动的路径：“由于城门结构造成的视线死角，以及难免的注意力转移，无论是即将下岗的两人，还是刚来接岗的两人，他们的视线都无法完全覆盖城门侧翼那片狭窄的、贴着墙根的区域。而且，这些守卫似乎并不会使用【探查】类魔法。所以，那几分钟，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哼嗯……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在他们换防完成、注意力尚未完全集中，且视线存在死角的短暂窗口期，从侧翼快速接近，无声解决掉门外那两名新上岗的守卫。” 洛羽平静地站在泽塔身旁，双手环抱，赤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平稳地开口分析，“之后，再潜入城门通道，解决守卫厅内的四人。不过，第一次潜行的速度需要保持安静，两人最合适。”
“的确，第一次‘清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泽塔微微颔首，单手轻捏下巴，目光迅速扫过身边同伴跃跃欲试的脸，最终与洛羽的视线交汇，“洛羽，这次我们两个打头阵吧。解决掉门口的两个之后，我会立刻发出安全信号。”
“嗯哼~既然泽塔小姐和洛羽小姐这么有‘默契’地想要独处执行危险又刺激的任务，那我们也当然不好打扰了呢？” 瑟莱雅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她迈着轻盈的步伐晃到薇佩丝身后，自然地将下巴搁在后者肩头，眼眸却饶有兴致地在泽塔和洛羽之间转了转，语气里满是促狭。
随即，她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滑过腰间弯刃的刀柄，唇角勾起一抹混合着期待与危险的弧度：“不过~等信号传来，剩下的那四个，可要留给我和薇佩丝哦？我的宝贝已经寂寞很久了，急需用一点染料染色呢~？”
“哈啊……这种话，等任务成功之后再说也不迟。” 泽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甩开瑟莱雅的调侃，神情重新变得专注。她深吸了一口寒冽的空气，目光投向远方蛰伏在黑暗中的入口。
“既然行动方案已经定下，那么现在，就是接近，等待好时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