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晨在心里把方才唐婉吐露的所有内情捋顺,抬眼看向眼前憔悴不堪的唐婉,心底五味杂陈。
他从小到大在大院里能记起来的温暖人本就不多,唐婉算是独一份。旁人遇事多半畏缩忍让,唯独年轻时的婉姨一身韧劲,天不怕地不怕,那份坦荡果敢,直到现在他都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
一段尘封的年少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当年大院里住着一位上过战场的老首长,身上弹痕刀伤密密麻麻,每到阴雨天骨头缝里钻心地疼,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那天他路过首长家门口,正巧撞见唐婉父女俩蹲在石阶上低声商量药方。
他隔得不远,清清楚楚听见唐婉语气坚定地说:“当年这些英雄拿命护住咱们安稳日子,不能让他们后半辈子日日受这种折磨。”
没过几日,大院里就没了唐婉的身影,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隔了足足好几日,他才看见一瘸一拐的唐婉出现在大院。
一条腿用粗糙树枝当作夹板捆着一条路,裤管磨破渗着淡红色的血印以及裤子上那已经干枯了的血液印记,脸上更是惨不忍睹,树枝划痕、碎石擦伤纵横交错,可她嘴角却浅浅扬着笑意,怀里紧紧抱着一筐刚采回来的珍贵草药,半点不叫苦。后来大家才知晓,她独自进山跋涉水,就是为了寻能缓解战伤疼痛的药材。
那之后唐老两口和唐婉整日都在救治病人,很少出现在大院。
好光景没持续多久,运动席卷各地,唐家行医的世家身份首当其冲受了冲击。昔日门庭若市的唐家一下子跌入泥潭,他也慢慢长大,收拾行囊远赴西北参军,和大院旧人断了往来。
再次相见已是几年后,在偏远贫瘠的西北农场。从前意气风发、眉眼明亮的一家三口彻底变了模样,两位老人脊背被长年劳作与磋磨压得直不起来,眼底毫无光亮;唐婉也没了当年敢闯敢拼的锐气,整日沉默寡言,脸上一片死寂,只剩麻木。
再后来,唐家二老蹊跷离世,唐婉凭空失踪,杳无音讯。今日重逢,竟是她被囚在黄家这座蛇窟里,受尽两年磋磨。
一桩桩往事在心底翻涌,徐逸晨心中已然拿定主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唐婉带出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黄家根基再深、手段再阴毒,他身后还有一整个部队撑腰,绝不能把唐婉独自留在这步步杀机的牢笼里。
压下翻涌的心绪,徐逸晨沉声道:“婉姨,黄家藏了太多见不得光的勾当,你知晓的内情太多,留在这里早晚要遭黄老贼毒手。我在外耽搁这么久,以那老东西多疑的性子,此刻必定已经起了疑心,你留在这太过凶险,今天我必须带你离开。”
见唐婉下意识抿紧嘴唇,眼底透出推辞的意思,徐逸晨又添了一句定心的消息:“还有件事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师门那位师叔,前段时间被我妻子渺渺救了出来,如今安稳待在咱们部队军医院坐诊,医术得以施展,往后有我们在,没人能再随意拿捏你。”
他早料到唐婉不会轻易放下戒备,说出了傅老爷子为的是让婉姨放下顾虑。
想到黄老爷子的阴狠毒辣,徐逸晨怕自己带进空间的会是像那黄楚倩一般的豺狼,说出了首都大院里的一件趣事而证实对方的身份。
“婉姨,我想起小时候一桩趣事。当初你独自进山采药,我们一群小屁孩跟在你身后瞎起哄,编了段童谣打趣你,你还记得我们喊了多少里路吗?”
一提起年少时大院嬉闹的旧事,唐婉紧绷苍白的脸上终于化开一丝久违的鲜活笑意,积压两年的愁苦稍稍散去几分,又好气又好笑地笑骂出声:“亏你还好意思提!就听大人们总说万里长征,你们这群小鬼头不分场合,非要扯着嗓子喊我采药走了十万里不让你们说你们又说百万里见人一多你们又说千万里,路过的街坊邻里全在看热闹,换谁听了都要恼火。”
这番应答分毫不差,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独家回忆,半分掺不得假。
徐逸晨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眼前这人,确实是当年大院那个心善果敢的婉姨,绝非黄家安排的旁人伪装。他眼神沉稳,郑重许下承诺:“婉姨,你放心,我一定安安稳稳把你带出去。你心里积压两年的血海深仇,我向你保证,用不了多久,黄老贼这群恶人定会付出代价。”
不等唐婉开口推辞或是犹豫,徐逸晨心神一动,直接带着她一同踏入空间。光影微微一晃,方才还站在黄家偏僻囚院的两人,瞬间凭空消失,院里静悄悄的,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踏入空间的刹那,明亮而充满神秘,全然不是外界贫瘠压抑的模样唐婉瞬间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满眼震惊、惶恐,手足无措地打量周遭,一时竟找不到言语形容眼前这番匪夷所思的景象。
徐逸晨看出她满心忐忑害怕,放缓语调柔声安抚:“婉姨不必慌张,这里绝对安全,黄家任何人都找不到此处。这地方的来历我稍后再细细跟你讲,你只管安心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着他取来桌上一本相册翻开,递到唐婉眼前:“你看,这是我爷爷奶奶、父母从前来这里时留下的合照;这一张是你师叔,他也知晓秘境的秘密,在此待过许久,你不必担心。我处理完外面的事,很快就回来寻你。”
交代妥当,徐逸晨没有直接凭空瞬移离开,而是推开客厅门走了出去,站在门外后开始思索出去的地方。
若是直接从唐婉那间小院现身走出,以黄老贼多疑阴狠的性子,事后必定会死死盯着那座囚院,甚至会怀疑到自己身上极会生出破绽。在不暴露空间之际,他心中生出万全之计,催动意念直接传送到黄家院外停靠的军用吉普上,既能洗清自己的嫌疑,还能让黄家上下误以为院内看守懈怠、疏于看管,搅乱黄老贼的判断。
打定主意,徐逸晨抬手抚上掌心的那颗红痣,在心底默念传送方位。下一秒光影流转,他稳稳坐在吉普车驾驶座上,一切如他预想一般顺利。
他抬眼望向紧闭厚重的黄家雕花大门,推门下车,抬手重重叩击门板,敲击节奏和先前沈老爷子上门时一模一样,就像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此刻西屋内,沈老爷子正一字一句冷言挖苦瘫在摇椅上的黄老贼,门外传来熟悉的叩门声,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语气越发尖锐:“呵,你这辈子结下的仇家真是数不清。方才我上门跟你算账,恨不得将这敲门砸在你看的身上如今又有人找上门,敲门力道都带着一股子恨意,你就好好受着吧,我今天把话撂这,咱们两家的旧账,今天绝不算完。”
一旁的沈振国同步听见了门外的敲击声,瞬间明白是徐逸晨办妥了事、发来撤退信号,无需再多停留周旋。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懒得再看黄老贼那张憔悴阴鸷的脸,不再多做半句争执,并肩转身踏出西屋,径直朝院门走去,全然不再理会屋内心神大乱、病弱不堪的黄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