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在普通百姓眼中，政治斗争很是诡谲复杂。
但许多时候，方法其实没那么复杂。
越复杂不确定性越多。
许多方法就是简单粗暴。
当扶苏刚下完调令抽调官员去燕地赴任、结果转头就看到上百封举报信后，他其实是愣了一下的。
这也太粗暴了……
真就只为了恶心我？
“传命，告诉御史衙门，按照这个名单给我盯着，但凡有人露出一丁点罪证，直接弹劾。”
“另外，告诉章邯，把这些人的罪证分批交给御史衙门。”
“吏部不是抱怨主官人手不够吗？从学宫出身的官员里提拔，至于位置……”
扶苏指了指这些举报的人：“他们会腾出来的。”
或许这个时代的官员每个人都有些缺点，但能被扶苏选中的，至少都是相对来说最好的一批。
并且由于燕国人手较少的缘故，扶苏把他们一调过去几乎就是一地主官级别。
这让被选中的人欣喜若狂。
却也让其他人眼睛发红……
扶苏更清楚，这些人除了嫉妒外，大部分人都是对他有些恐惧的——他们怕自己把用在燕国贵族身上的方式用在他们身上。
一时的妥协，只会换来敌人的变本加厉。
于是之后半年间，扶苏开始一场极其惨烈的政治清算。
之前但凡举报过的人，都在这期间因为各种案子被降职，严重者甚至被革职乃至发配矿山。
而这当中空出来的一些官员，则全部被那些肯干实事的、学宫出身的官员们占据。
之前嬴政花了二十年才把学宫派的官员势力扶持到一定程度，扶苏在半年间就壮大了他们，最高的人甚至做到了一郡郡守。
他还在下方的小吏队伍中提拔了一些老实肯干的人为官。
不仅是为了充实官员队伍人手，更是借此机会在民间大肆宣扬朝廷的选官制度——如今这个朝廷，一切以实力和功绩说话，有才你就来。
这方面有点效果。
但不是很大就是了……
百姓是愚昧，可百姓也不是瞎子或者智障，大部分人更是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再怎么宣传，难道朝廷还能接受一个有名声却不认字的庄稼汉为官不成？
只是扶苏并不在意。
他只是想加深秦国在天下百姓眼中的公信力，而这是一个需要持之以恒的行动。
在从内地抽调官员人手去燕国的时候，扶苏将大量的军队退役士卒、官员安排到地方上为官，甚至特批了十几个团级以上的转业军官转为文官。
扶苏的想法在文官们看来极其大逆不道！
朝廷文武分开已经持续十几年了，到现在文官和武官彻底形成了两股不同的势力，以前一些家中成员遍及两界的家族甚至都分家了。
结果现在，你又把这些人放回了文官队伍？
往小了说，你是为了燕国之地的安稳、为了在调派人手后充实地方、为不向其他文官妥协；好，那你硬气。
往大了说，你这是在违反祖制啊！
你爹还没死呢，你怎么敢的啊？
然而面对扶苏的一系列动作，嬴政对此持以默许。
这让军队一系的武将们心中欢喜得紧！
天知道这些年他们是怎么过的……
明明有着可以打穿天下的武力，但摊上个仁君大王。
要不是不敢，否则很多人真想冲到王宫去问一下嬴政：你真的就没有一点野心吗？！
世界地图还是你放出来的呢！
结果你只喜欢派外交官去外面，让我们待在家里……
不仅让我们待在家里，还每一年都减少了军费预算，美其名曰“国家要平衡发展”“不能一条腿走路”等等，还特么裁军！
但现在，扶苏让他们看到了一丝重新起势的希望。
于是武将们也加入到了这场政治斗争中——由于军队不能明面上站队，武将们也不能干预政治，所以他们加入的方式很特别。
但凡是对太子有意见的官员，他们下值之后总会莫名其妙的遇到一些暴徒。
不仅他们，他们的家人有时走在路上都会被不知道哪冲出来的蒙面人打一顿。
然而有个尴尬的事情，各地负责治安的官员们哪怕是文官，也大多都是军队转业来的，或者是属于忠诚于嬴政和扶苏的官员。
所以，这些案子全都被压了……
这下，许多人躺平了。
告状？
扶苏坐在堂上问你想告谁。
打架或者造反？
你当各地野战军那些出来的训练的人是去哪了？你今晚有这想法，明天不等你起事人家就拉着大炮来了。
这还怎么打？
算了。
无非就是燕国贵族而已……
再说了，他们死都死了，死人是没有价值的……
而且扶苏好歹也是太子，他不可能真的蠢到对全天下贵族动手吧？
忍一忍……
……
“他们忍不了多久的。”
大殿里。
扶苏拿着一包太子妃从国师府拿来的茶叶，眼神有些奇怪——李缘短暂的出关时给他们带了很多东西，这包茶叶据说是李爷爷给孙女温养身体的；茶叶还有这效果？
一旁，嬴政看完了各地的情报，知道这场战争是自己孩子胜利了。
“所以？不打了？”
“儿臣倒是想，但秦国还没那么多储备官员。”扶苏叹了口气，人口问题始终是硬伤，包括受教育人口。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停手，不然会给国中一些家伙造成“只要我不挑事，太子就不会找我麻烦”的假象，那样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印象、以及之前在燕国那么激烈的行动可就全白费了。
“父王，该您出手了。”
听到扶苏的话，嬴政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自己出面，强行拉住扶苏，给他一个停手的借口，也证明自己这个王顾全大局。
但这样一来，在外人眼中他们父子的关系就……
“你不怕我真的猜忌你？”嬴政略带兴趣。
扶苏摇了摇头：“您才是王，儿臣听命是本分。”
嬴政表面上满意，但心里完全不敢信……
几天后，嬴政收回了扶苏主政的权力，自己重新处理政务——但让人看不懂的是，他并没有收回扶苏随时可以调动三个野战军的权力。
这让许多人心里嘀咕：大王这是要干啥？
当天气转冷，燕国新土上开始下雪时，一道消息传了出来。
燕太子丹请命向嬴政投降。
秦国内地的百姓们对此很是高兴，因为燕国要是投降了，身为老秦人的他们也会感到一丝荣誉。
但其他地方的百姓却对此没什么感觉。
燕国不是早亡了吗？
燕王都去咸阳了，燕国贵族都快被杀干净了，太子丹只是在王宫里还能证明下燕国还在、连燕国军队都被秦人控制了。
你投不投降有什么区别？
“恭喜大王！”
秦国的朝会上，已经七十多的李斯满脸笑意：“燕国投降后，整个华夏大地将会成为一个统一的整体，秦人将会拥有一个未曾有过的朝廷！”
紧接着，其他的官员们也开始祝贺起来。
燕国一旦明面上投降，这事所带来的政治意义将不是一般的大。
看着下方群臣的祝贺，嬴政等了许久，没听到自己想听到的，不由得有些唏嘘。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秦国大一统后，分封制的声音很大。
只是在这个时空里，居然无一人提出来此事……
原因固然有很多。
比如自从灭韩开始，秦国就一直都是推行郡县；比如官员人手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得益于这二十多年来包括军队内的素质教育、医官下沉带来的影响、纸张的传播等等，能用的人终究多了许多，远远没到另一个时空的地步；比如自己除扶苏外只有两个王子，就算分出去也占不住多少地。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些年自己表现出来的态度：
我连隐户和私藏土地都不允许你们有，如此加强集权的朝廷，会允许分封？
来你分一个试试……
可在此之外，他却想到了另外的事。
原本时空的历史上之所以有人会提出这个，最大的原因恐怕还是自己太急功近利了……如果有足够得官员能维持基层统治力，偌大的朝廷中不可能只有李斯一个人支持郡县，王绾、隗林他们不是傻子……
想到这，嬴政心里刚因为一统天下带来的一丝喜悦顿时消失。
不能飘，会糟……
“好了！”
嬴政制止了群臣的吹捧，看向了外事部：“回复燕太子，寡人准许他投降。”
“另外，客居咸阳的燕王降为燕侯，但府邸、待遇等一应往常！”
“姬喜在任期间，助秦国消灭匈奴、打败东胡、拓土千里，更是为华夏开发出了东北地区一大片新土，不仅带动了当地发展，更是为华夏开拓了巨大功绩，其功可载史册！其志仅次于寡人！”
嬴政并不介意对姬喜的夸赞，虽然对方是个菜逼、有时候也会整一些骚操作。
但他在华夏族大义、国家的大是大非问题上，他不孬！
对嬴政自己来说，这也是一个好小弟。
别的不说，光他开拓东北过程中就死了十几万人，而这些人都是在他在任时以燕国的名义死的……秦国只需要去接收土地、安抚百姓就行。
可惜，听说姬喜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但愿他能撑到姬丹来咸阳的那一天……
嬴政抛开这些胡思乱想，开始制定起对燕地的后续发展规划起来——扶苏只是在那里杀了一些人，但后续发展还没来得及展开自己就把他权力收回去了，这重任自然也落到了自己头上。
但话是这么说，可力却不是他出的。
扶苏虽然没有主政的权力了，但他依旧旁听，并且每一个议题嬴政还都会询问一下他的意见。
往往这时，扶苏就会拿出一些准备好的计划书。
百官看着看着，发现嬴政依旧是在养老啊……
扶苏不仅做好了后续发展的规划，他还做好了统一后的礼制规划。
不知道是不是李缘教了他什么，扶苏居然提出了统一后要称‘皇帝——取自三皇五帝’，同时把‘朕’这个词固化为皇帝专属的意见。
不仅如此，他还确定了包括服饰、参拜皇帝的礼节等等礼法。
其中有一条，让百官议论纷纷。
今后新皇继位，不仅要和之前的秦王一样祭拜四帝、天地、祖庙，同时还要祭拜女娲伏羲，且要排在第一。
女娲伏羲一直以来都是历朝历代祭拜的对象，但每一个朝代都有自己的礼法来源和精神图腾，这些才是他们最主要祭拜的，其他人不会排在第一等。
就如同此前，秦王祭拜女娲伏羲这些始祖时，是把他们和黄帝炎帝他们一起祭拜的，只是这些人位次不同。
“因为今后没有秦王，只有华夏皇帝。”扶苏说。
他也没办法。
华夏在秦朝之前，那可不仅是文化、货币、车轴这些不同，信仰也不同。
秦人祭拜的神，在齐地可能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了。
燕人祭拜的神，在楚国可能连前十炷香都吃不到。
更何况，如今的华夏族势力范围还包括了南蛮、西南部分、草原部分、以及东北地区和部分朝鲜地区。
如果现在百姓都相信科学，对祖宗也只停留在尊敬一事上倒好了，扶苏大可以不必在祭祀上做文章。
可现在没有。
莫说百姓，大部分官员贵族甚至是稍微有点文化的人，都把祭祀看得比命还重——你可以饿死他们、他们都未必会反抗，但如果你说不准他祭祀祖先，他就算只剩一丝气都要一拳打过来……
而他知道，一个文明的大一统不仅需要外在上的大一统，更需要精神大一统。
所以如何保证华夏各地人在祭祀上的团结，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了。
他想过祭拜昊天上帝，这个周朝人将天崇拜具化出来的神，但也只是想想就把祂抛之脑后了。
理由也很简单，不合适。
春秋战国数百年乱世就是周朝内的，现在秦朝要彻底统一天下，要开一个新的时代，结果主祭的还是周朝那个上帝，那秦国从祭祀上就落了周朝一个身位了。
历朝历代，在祭祀时的主祭人选上，有很大一部分考虑也是出于这种政治因素。
加上秦国未来国策也与前朝不同，所以在这个特殊的时代环境下，秦国未来的主祭神人选就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