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她轻叱一声,将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枪尾砸在石板上,火星迸溅。随即她运足气力,一掌朝上方那片隐约透着微光的石壁裂缝拍去。掌风过处,碎石簌簌落下,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豁口被硬生生震开。清新的空气从豁口中涌入,
驱散了残余的毒雾,洒下一片极淡的天光。乐正绫收掌,将长枪重新横于腰间,负着风铃儿朝那片光亮走去。
乐正绫寻了处平整些的石台,将风铃儿从背上卸下,让她靠坐在石壁旁。风铃儿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散乱的发丝糊在颊边,被冷汗黏成几绺,面色在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乐正绫伸手探到风铃儿鼻下,指尖停了片刻,又俯下身侧耳贴近她心口听了听。呼吸还在,浅而急促,带着毒雾残留的甜腥气,每一次呼气都烫得灼人。她直起身,拇指掐住风铃儿的人中,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微微陷入那片泛白的皮肤。
“喂喂,醒醒。”她的嗓音被毒雾磨得沙哑,语气却端得极稳。片刻后,风铃儿的眉头极轻极细地蹙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乐正绫松开拇指,又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风铃儿咳出一口浊气,眼皮剧烈颤动几下,才撑开一条极细的缝。瞳孔涣散了好一阵,慢慢凝出一点微弱的光,茫茫然转向身侧那片模糊的轮廓。她嘴唇翕动,喉咙却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只挤出一丝气音。
乐正绫凑近了些,风铃儿又试了一次,这回声音总算从嗓子眼里挣了出来,虽沙哑得不成样子,字音却咬得清楚。她问完便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仍急,被冷汗浸湿的鬓发贴在太阳穴上,呼出的每一口气都还带着毒雾残留的灼烫。那股翻涌的燥热仍未完全退去,四肢百骸又酸又软,整个人像是被从沸水里捞出来又丢进冰窖,冷热交加之下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乐正绫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又替她将糊在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风铃儿被她这一拨弄得有些痒,偏头躲了躲,唇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弯,却已有了几分平日里的松快。她将后脑勺靠回石壁上,目光越过乐正绫的肩头,望向头顶那片从豁口漏下的天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内衬里面揣着药,这会子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实在抬不起来,麻烦你帮我掏一下。”风铃儿有气无力地歪在石壁上,说话时眼皮半耷拉着,胸口仍起伏得厉害。她费力地抬起下巴朝自己衣襟的方向点了点,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勉力抬到一半便又跌了回去,指尖撞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磕响。
乐正绫将长枪往身旁一搁,俯下身去,伸手探入她衣襟内侧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只小小的瓷瓶。她将瓷瓶取出来,拔开瓶塞,倒出几粒暗红色的药丸搁在自己掌心里,凑到风铃儿嘴边。风铃儿低头衔起一粒,闭眼咽了下去,喉间滚动两下,又咳出一口浊气,这才将后脑勺重新靠回石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多了。”风铃儿将后脑勺靠在石壁上,闭着眼调息了片刻。那药丸入腹便化作一股清凉,顺着经脉缓缓渗透,将残存的燥热一寸寸逼退。她再开口时,嗓音虽仍沙哑,却已稳了七八分,只是四肢百骸还泛着酸软。她睁开眼,试着收拢五指又舒展开,反复几次,那股乏力的酥麻才渐渐从指缝间褪去。她将自己撑离石壁,坐直了几分,脖颈左右一转,骨节发出几声极轻极细的脆响,随即朝乐正绫点了点头。
“不过,我也发现了一点门道。”风铃儿撑着石壁缓缓站起来,膝盖还有些发软,站着时晃了两晃才稳住了身形。她抬手在石壁上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道极深的刻痕,那刻痕与先前甬道中那些梵文符纹走势截然不同,是后来被人以利刃重新凿刻上去的,每一笔都粗粝而急促。
她的手指顺着那道刻痕往下移了半尺,又往左偏了数寸,停在一处微微凸起的石砖上。她将那石砖往里一按,石壁深处传来极沉极闷的机括转动声,两人面前那堵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墙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风铃儿收回手,扶着自己还有些发软的膝盖,往那缝隙里探了探头。一股极淡的檀香从缝隙中涌出,混着地宫深处特有的阴冷潮气,却不带毒雾的甜腥。她回头朝乐正绫扬了扬下巴,眼底虽还挂着没散尽的倦意,那点得意却已藏不住了。
“这迷宫就好像莲花,层层叠叠。”风铃儿倚着石壁,抬手在虚空中比划起来。她伸出食指,先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又在外面套着画了一圈更大的圆,随即指尖再往外扩展,虚虚地拢出第三重轮廓。每画一层,她的手指便顿一顿,像是在掂量这无形的结构。末了,她将手指往圆圈中心轻轻一戳,抬起眼望向乐正绫。
“但是只要找到一个罩门,自然就能破开。”风铃儿接过话头,指尖在那三重虚画的圆心处又轻轻一戳,“莲花有蕊,迷宫有核。这地宫若真是一层套一层的莲花瓣,那最里头必定有个东西在撑着这整座机关。找到那个罩门,往外一破,这迷宫便是一朵谢了的花,瓣子再密也兜不住风。”
她收回手,往石壁上懒懒一靠,嘴角那道惯常的弧度又浮了上来。乐正绫将长枪往身侧一顿,顺着她的话往下想了想,没有出声,只是枪尾那缕暗红缨子在她肩后轻轻晃了晃。两人在那道裂开的石缝前站了片刻,风铃儿抬手抹过鼻尖,掌心在衣摆上蹭了两蹭,朝那缝隙侧身探了进去。
“好,信你。”乐正绫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在石板上磕出一声沉沉的脆响。她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只是将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风铃儿侧身挤进那道石缝,身影刚没入黑暗,她便将长枪一横,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那片幽暗的缝隙,石壁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毒雾与甬道一并关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