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在那座庄园里被困了一天,可是对乔翎来说,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先去了一趟医院。
早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但是护士认识她,知道她是医学生且懂事有分寸,还是让她去病房里看了一眼。
乔翎走到病房门口,从门上的小窗户朝里面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的病人都已经睡下了,靠门最近的妈妈也安然地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乔翎微微呼出一口气,在门口停留片刻,最终还是转头离开。
“睡着啦?”见她折返回来,护士小姐低声问了一句。
乔翎微笑点头应了一声,随后道:“明天早上我妈妈醒来能不能帮我告诉她一声,说我来过。今天白天忙得没时间跟她通电话,怕她担心。”
护士比了个“oK”的手势,乔翎道谢之后才又离开,匆匆赶往了便利店。
抵达便利店,发现并没有任何异常,一名同样是兼职的同事正在看顾深夜的店面,见到她出现很是惊讶,“你不是请假了吗?店长叫了我来顶班,你怎么又来了?”
一时间,乔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那群人不由分说禁锢了她一天,可是却又在说会帮她请假的时候真的执行。
一时之间,她竟然有些没办法判断,那些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见她晃神,同事忍不住追问:“你是打算重新接班吗?”
乔翎回过神来,问他:“你想继续上吗?你不想的话,我来上吧。”
同事说:“可我已经上了一个小时了。”
乔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说:“工时费算你的。”
同事挑了挑眉掩盖住欣喜,却还是开口问了一句:“真的?那你不是亏了?”
“没关系的,临时找你来顶班我心里也不安,况且我白天睡足了觉,反正这会儿也不能再回寝室了。”
同事听了,顿时不再多说,转头换了衣服就离开了。
乔翎重新站在柜台后,就一连接待了好几拨顾客,好不容易忙完,便利店里恢复了清静。
她站在那里,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的,依然是过去那二十多个小时里的种种。
无论如何,那些人都不像是什么正派背景,可是,如果他们是什么不法团伙,会这样对待她这么一个人质吗?
她思索了很久,甚至考虑到了要不要报警。
毕竟,昨天晚上那个满头是血的男人,那个男人塞到她手里的东西,以及那个庄园里发生的种种……实在都让人不安极了。
可是,最后的最后,乔翎还是打消了报警的念头。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的生活中要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她实在没办法再去为了其他无关紧要的人承受更多。
正义很重要,公序很重要,可是这些,在步履维艰的现实生活面前,都显得没那么要紧了。
对她而言,眼下最重要的,只有妈妈的病。
为了妈妈,她不能被牵扯进那些纷繁复杂的事情里。
更何况,她才刚刚从那个地方逃出来,说不定在某个角落里,还有那些人在盯着她……
她不能冒这样的险。
已经逃离了,又何必主动去掺合?
打定主意之后,乔翎决定不再多想,收回心来,开始整理货架,认真上班。
……
凌晨四点多,因为强行缝合伤口而晕过去的燕凤祁恢复知觉,从自己的床上醒了过来。
熟悉的环境并没有带给他任何安心温暖的感觉,相反,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猩红的眼眸中就已经满是防备和攻击性。
炎铭坐在他床边,原本已经控制不住地在打瞌睡,却因为燕凤祁醒来的小动静惊醒过来,抬眸对上燕凤祁的双眸,他默然片刻,才出了声:“燕先生。”
燕凤祁眸中的防备一点点散去,那些攻击性却持续性地存在,盯着他看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森然:“你真是长能耐了。”
炎铭也知道自己那会儿的处理犯了燕凤祁多少禁忌,可是,他没的选。
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在自己面前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掉吧?
“都是我的决定,兄弟们也都是按照我的吩咐做事。”炎铭说,“您要怪就怪我,不要怪他们。”
燕凤祁没有回应他,微微一偏头,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纱布,抬手一把撕掉之后,看见了已经被缝合的伤口。
十针,排列成一条直线,整齐均匀,线结打在同一侧,每一圈都服帖地贴着皮肤。
燕凤祁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
注意到他的视线,炎铭连忙开口道:“已经调查清楚了,那个小姑娘就是一个普通学生,因为妈妈生病做了好几份兼职工作,跟姓赵的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就作主,放她离开了。”
良久,只听见燕凤祁冷笑了一声,“你能作的主真是越来越多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了,好让你能够彻彻底底地接手?”
炎铭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就又听燕凤祁道:“既然我还活着,那你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做。滚出去。”
炎铭心头认命般地叹息了一声,终于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同样有一群人守着,因为听到了里面说话的动静,在炎铭走出来的时候,个个脸上都流露出一丝紧张的神情。
“没事。”炎铭说,“已经醒了,状况还行,你们仔细着点,当心他会出现发烧感染。除此之外,尽量少打扰他。”
其中一个道:“那之前的事呢?就这么过去了?”
他说的是缝合伤口那会儿一群人听命死死按住燕凤祁的事。
在这个庄园里,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有些倒反天罡的意味。
众人都见识过燕凤祁的性子,都不相信这种事会就这么过去。
“没事,我去拳馆待几天就行,这里就交给你们了。”炎铭说。
所有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拳馆不是普通的拳馆。
里面的选手个个都是打不死的好手。
炎铭过去,说不定要脱层皮才能活着出来。
然而炎铭对此态度却很平和,仿佛一早就已经预料到,拍了拍几个人的肩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炎铭一去就是三天。
三天后,有庄园里的兄弟来到了拳馆,匆匆找到了他。
那时候炎铭正顶着几乎辨别不出原本面容的一张脸,在充满汗臭味的凌乱休息室处理着自己身上各式各样的伤口。
“铭哥,燕先生状况不太好,好像是有发烧,伤口那边好像有点感染的迹象,恢复很差。”来人硬着头皮道,“燕先生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弟兄们根本没办法接近他,更不要提给他换药和处理伤口……至于医生,更是不可能走进庄园大门的,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炎铭听得眉头紧拧,“我不是让你们盯着点吗?那样的伤口,哪至于感染?”
来人一脸苦楚,只是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炎铭叹息了一声,说:“你等会儿,我收拾好跟你回去看看。”
很快炎铭就和那人一起回了庄园。
庄园里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守在燕凤祁门前的人一见到炎铭回来,顿时都如同看见救星一般迎上前来,等到走近了,看清楚鼻青脸肿的炎铭时,又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炎铭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直接推开了燕凤祁的房门。
然而,刚一推开门,就看见了让他难以评说的一幕。
燕凤祁坐在沙发椅里,指间夹着一根徐徐燃烧的香烟,而他并不是在抽烟,而是将香烟悬置于手臂伤口之下,轻点烟身,让滚烫的烟灰落在伤口上,又玩耍一般,漫不经心地开口吹去。
炎铭只觉得两眼一黑。
这样搞,难怪伤口会感染发烧,没把自己搞死都算是他对自己手下留情了。
炎铭快步上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香烟,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忍不住道:“不想活了你直接说一声行不行?也好给大家一个痛快!”
燕凤祁丝毫不惊讶他的出现,也不在意,抬眸看了一眼他严重损伤的脸,只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炎铭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伸出手来,一把捉住了燕凤祁的伤口处,“你不是就想让自己痛吗?那不如再下点狠手!这样怎么样?够痛了吧?”
这几天他在拳馆被揍得不成人形,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的火气,这一刻心中压抑的情绪像是找到了一个释放的缺口,他狠狠地按压着燕凤祁的伤口,好不介怀这样的动作会对燕凤祁造成多大的损伤,也不介怀燕凤祁会有多痛,更不会去想这之后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
一瞬间,燕凤祁神色骤变,原本平静的双眸刹那间就变成了猩红嗜血的攻击模样。
随后,他重重一脚踹在了炎铭身上——
……
屋子里响起一阵诡异的动静。
砰!像是有什么重物撞上了柜子。
咚!像是什么重物摔倒在地上。
啪!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嘭!有人的身体撞上了那道门!
各种各样的动静听得门外的人个个胆颤心惊,面露凝重。
都是身经百战的人,那样的动静,谁都知道是什么。
是有人在里面打架。
难不成是炎铭终于忍无可忍,打算除掉燕凤祁自己上位了?
众人心中正惊疑不定的时候,里面的动静忽然消失了。
尘埃落定一般地安静。
几个人一时都不敢动,屏息等待着。
直到房门打开,原本就鼻青脸肿的炎铭脸上又多了几道伤,狠狠啐出一口血沫。
“铭哥!”
有人伸出手来搀扶住他,有人则连忙往室内看了过去。
只见室内一片凌乱,而燕凤祁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双目赤红地喘着粗气,同样是清醒的模样。
两个人之间究竟是胜负未分,还是已分,根本无从判断。
炎铭被扶到了隔壁的房间,闭着眼睛坐在沙发里休息片刻之后,缓缓睁开了眼。
面前几个人正等着他的吩咐。
炎铭深吸了口气,开口道:“把那天那个女孩子找回来,给燕先生处理伤口。”
这话一出,很多东西就明了了。
众人不敢耽搁,扭头便按吩咐做事去了。
……
乔翎再一次被带来这座庄园时,内心虽然依旧不安,可是比起上一次,已经冷静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跟其他人都说不上话,所以一直在等见到炎铭那一刻。
等真正见到炎铭的时候,她虽然被眼前伤痕累累的炎铭吓了一跳,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道:“炎先生,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你们应该已经查清楚那件事情跟我没关系了。为什么你们还要找我?”
这几天她小心谨慎,规行矩步,就怕一不小心就又被牵扯进什么麻烦之中,没想到,却还是逃不过。
炎铭一边冰敷着自己的伤口,一边平静地看向她,说:“乔小姐,你不用紧张,我叫你来,跟上次的事情无关。我只是需要你帮忙,燕先生的伤口感染了,我需要你再帮忙处理一下他的伤口。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只要你处理好了,我会付给你报酬。”
乔翎有些缓不过神来,“为什么是我?就算他不能去医院,你们也可以找专业医生来处理他的伤口。”
上次是情况紧急所以才会抓住她这么个半吊子见习生,这次又是为什么?
炎铭换了个伤处继续冰敷,说:“那的确是最优解,只可惜,燕先生这个人,对医生这个职业深恶痛绝,所以,所谓专业的医生是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的。而乔小姐你,目前只是一个学生,上次见过你的缝合之后,我很认可你的技术。你不是很需要钱吗?处理好他的伤口,我你会得到一笔让自己满意的报酬。”
乔翎好一会儿没有再开口,静静思索着自己眼下面临的状况。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跟这群人扯上关系,可是眼下的情形,她根本没的选。
片刻之后,乔翎缓缓开了口:“我可以帮他处理伤口,你们的钱,我不要。”
炎铭对此似乎稍稍有些意外,问:“你母亲住院,不是很需要钱吗?”
乔翎心下一沉。
他们果然把跟她有关的一切查得清清楚楚。
“我只拿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钱。”乔翎说。
这话说出口,乔翎就有些懊悔。
在对方听来,这是不是近似于一种挑衅?
抬眸看时,果然见炎铭神情有些复杂地盯着她,然而片刻之后,炎铭缓缓点了点头,平静开口道:“好,既然你愿意无条件帮忙,那我自然感激不尽。我让人带你过去。”
乔翎闻言却忽然又顿了顿,随后开口问了一句:“那个人……是清醒的吗?”
燕凤祁给她的感觉实在是太病态了,面对着这样一个不正常的人,她其实并没有那么从容,尤其是在看见炎铭变成这个样子的情况下——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是还是很顺利地联想起了上次为燕凤祁缝合伤口时他说过的那些话。
炎铭就是因为那次的缝合,所以才受了这么多伤吗?
炎铭像是看出了她心头的疑虑,说:“你放心,我既然请你帮忙,就不会让你为难。他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炎铭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也就是说,那个人是清醒的。
乔翎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你们准备有麻醉药品吗?”
炎铭对此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道:“不用麻醉药品,你上次怎么做的,这次照做就行。”
乔翎不由得震惊,说:“他伤口感染了,经过这几天的发展,无论是清创还是缝合都只会比上次痛得多,你确定没有麻醉药品可行吗?正常人承受不住这种痛的——”
“那么,乔小姐你觉得他是个正常人吗?”
乔翎瞬间无言以对。
最终,她还是被人领着,走进了燕凤祁所在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一片凌乱,而燕凤祁就坐在这片凌乱之中,阖着双目,面容苍白。
带乔翎进来那人刚把她送进门来,将药箱放到地上就转身走开了,仿佛也害怕在这间屋子里、在那个人面前多停留一秒。
乔翎其实也害怕。
但是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听见动静,燕凤祁缓缓睁开眼睛,扫了她一眼。
乔翎全身紧绷,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炎先生叫我来的。”
安静片刻之后,燕凤祁笑了一声,很明显不是发自真心的笑,依旧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只是不知道在嘲讽谁。
无论如何,这也算作是一种回应。
乔翎缓步上前,看了一眼燕凤祁的伤口,只觉得匪夷所思——怎么可能有人会让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发展成这种惨不忍睹的样子?
可是,联想起炎铭刚才说的话,她还是默然地接受了眼前的状况。
眼前这个人不是个正常人,他身上的伤口,也不会正常到哪里去。
乔翎打开手边的药箱,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该说的话她刚才已经跟炎铭说得差不多了,这会儿便只是保持沉默,安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伤口感染实在严重,先前缝合的线要一一拆开,再清理伤口。
乔翎用镊子夹住线结,剪刀贴皮剪断,准备抽出的时候还是想起他没用麻药,动作顿了顿,还是干净利落地抽出了整根线。
应该是很痛的。
可是燕凤祁并没有动,只是微微收紧了手臂的肌肉。
乔翎没有抬头看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拆剩下的线。
直到将所有的线都拆完,才准备清洗伤口。
用镊子撑开发红溃烂的伤处,再用大量的生理盐水冲洗。
那样的痛感,乔翎并没有体会过,也无法想象。
偏偏面前的男人一声不吭,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乔翎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直到冲出来的液体由浊变清,乔翎才停下来,拿起剪刀,开始清除掉发白发黑的组织。
她额头上的汗更多了,连带着手心也微微湿了起来,可是手却依旧出奇地稳。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抬头看燕凤祁一眼,只是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动作。
直到清理完所有的坏死组织,她将干净的纱布送入伤口深处当做引流条,再在上面覆盖敷料。
正准备转头去寻找胶布固定的时候,她终于听见燕凤祁的声音,喑哑的、嘲讽的——
“就这样?”
乔翎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试图弄明白他的意思。
这一抬眸,乔翎愣了愣。
燕凤祁脸色很差。
这是正常的,没有人能在这样巨大的痛苦之下面不改色,即便他有着再强大的心理素质,全程强撑着一声不吭,也逃不脱生理上的疼痛带来的反应。
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处理这样的伤口对她而言都算是巨大的考验,更何况背负这个伤口的人。
她用了多少力气控制自己的手不颤抖,不退缩,只怕他要用十倍百倍的心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喊痛。
可是,在那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之上,那双眼睛却出奇地明亮,仿佛刚才经历过什么让他感到愉悦兴奋的事情。
可是,怎么可能会有人对这样极致的痛楚感到愉悦和兴奋?
除非……
是,是了,炎铭提醒过她,她眼前这个,不是正常人。
可是,病态到这种程度,还是有些超乎了乔翎的想象。
她有些愣怔,下意识地就接了话:“什么?”
燕凤祁瞥她一眼,缓缓开口道:“缝合。”
“伤口溃烂有些严重,要等恢复一些才能再次缝合。”乔翎回答。
燕凤祁听了,嗤笑了一声。
乔翎隐约觉得,自己像是从那声嗤笑之中听到了一丝遗憾。
乔翎没有再次抬头去看他,可是即便不用抬头,她也可以确定——
是的,这个男人不仅仅对痛楚感到兴奋,甚至还会主动追求痛楚。
所以,他手上这个伤,不会就是自己造成的吧?
而几天的时间内感染成这个样子,不会也是因为他刻意折磨自己吧?
乔翎心头思索着,垂着头,默默完成着自己手上的动作。
却不知道,她垂头多久,燕凤祁就盯着她看了多久。
“也就是说,你还会再来?”燕凤祁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乔翎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一番思索,才开口回答:“如果有需要的话。”
燕凤祁再度笑出了声,“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忘了我说过的话?”
乔翎一下子僵在那里。
她这样的反应似乎满足了燕凤祁的恶趣味,他坐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动不动、也不抬头的她,倾身向前,用冰凉的手指托起了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来。
“你怎么敢来第二次的,嗯?”
乔翎被迫跟他对视着,许久,缓缓开口:“我是不敢来,可是我也不敢不来。所以,出现在这里,我根本没的选。”
燕凤祁眸中满是戏谑,“那如果我告诉你,上一次,这一次,都算是你侥幸。你要是再敢来第三次,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你怎么办?”
乔翎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如果可以,她巴不得可以立刻逃离,离这里、这些人越来越好。
可是如果走不掉,那就只有认命了。
从眼下的情形来看,到这里来,肯定会有第三次。而到时候会怎么样,又岂会由她?
好在,她是一个对命运接受度很高的人——事情总会发生,除了接受,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呢?
眼见她始终不曾开口回答,燕凤祁似乎失去了兴趣,抽回自己的手来,移开了视线。
乔翎收回思绪,迅速用最后一张胶带固定好他手臂的纱布,起身就离开了这里。
开关门的动静传来,燕凤祁才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重新关上的房门,随后,视线又在这如同一片废墟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终于站起身来,走进了卧室。
而乔翎刚一出门,就遇见了炎铭。
很显然,炎铭也时刻关注着这里面的动静,对于眼下的结果他似乎很满意,对着乔翎点了点头,说:“辛苦你了。接下来几天,恐怕还得麻烦乔小姐你多跑两趟。”
乔翎脸色很差,没有强撑,如实道:“炎先生,那位燕先生刚才说,我再来第三次,不会有好结果。”
“不会的。”炎铭却只是温和开口道,“他只是说出来吓唬你的。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因此有任何危险。”
乔翎说:“我可以相信你的保证吗?”
炎铭道:“经过上次的事,我在乔小姐这里,多少还是应该有点信誉的吧?”
乔翎没有再回答,沉默之后,只是道:“那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炎铭点了点头,说:“我让人送你。”
炎铭安排的人照旧将她送到了学校附近的街道,并没有直接送到校门口。
这一点说起来,算是周到了。
可是乔翎心里没有办法因此生出感激。
回到学校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乔翎没有一点胃口,径直走向了寝室的方向。
走到寝室楼前,正准备进门时,却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乔翎。”
乔翎停下脚步,转头,看见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陌生女人,正站在寝室前的花坛旁看着她,“你是乔翎吧?我能跟你聊聊吗?”
这些天,乔翎对陌生人的出现几乎都要应激了,她本能地防备起来,“你是谁?”
女人走上前来,附在乔翎耳边,吐出了两个字。
乔翎瞬间睁大了眼睛。
她说,她是警察。
这天晚上,乔翎又一次请假,没有去便利店工作,而是跟着女人去到了她的单位。
一个叫方超的警官和女人一起接待了她。
“乔小姐是吧?”方超递给她一杯热茶,“别紧张,这次叫你来,只是想跟你聊聊。”
乔翎这辈子的履历,能跟进警局扯上关系的,只有进出那个庄园的事了。
所以整件事情在她脑海中还是很清晰的。
她没有主动报警,可是现在警察找上了她,她就只能有什么说什么了。
“乔小姐认识燕凤祁?”
乔翎反应了一下,“你是说,那个庄园里那位燕先生吗?”
原来他叫燕凤祁。
方超点了点头,“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没关系。”乔翎回答。
方超笑了笑,说:“你在五天时间内三度进出那座庄园。”
乔翎没想到警方竟然会对她的行踪也如此了若指掌,是不是说明,他们早就在严密监视燕凤祁?
虽然从第一次跟那些人产生交集,她心中就有了猜测,知道他们不是什么正道上的人。
可是到此刻,这样的猜测才形成了确定的认知。
“是意外。”乔翎如实回答,“我是被他们强行抓去的。”
方超并没有追问详情,只是道:“那今天这次呢?”
乔翎一顿,缓缓道:“那位燕先生受了伤,那天情况紧急,他们叫我帮他处理的。今天,还是为了那位燕先生的伤。”
“为什么是你?”
“那位炎先生说,燕先生他对医生深恶痛绝,他们不可能找医生来帮他,刚好上次就是我处理的,他们就想到了我。”
“治疗完成了吗?”
“没有。他的伤口还需要缝合。”
“也就是说,后续你还会去到庄园帮他治疗?”
乔翎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们给你什么好处了吗?”
乔翎连忙摇头,“他们许诺过。我不敢拿。”
方超点点头,微笑起来,“乔小姐有很高的觉悟。”
“我只是做一个普通人应该做的事。他们的事跟我无关,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方超闻言又笑了,“乔小姐,你真的不用紧张,我们之所以叫你来,不是怀疑你跟他们有什么关系。相反,我们是希望你能给我们提供帮助。”
乔翎其实从头到尾都很冷静,直到听到方超这句,她心里才隐隐涌起不安,“我能给你们提供什么帮助?”
“燕凤祁这个人,乔小姐既然不认识,那应该也不知道,他牵涉在多宗违法犯罪案子里,只是每一次都因为种种原因脱罪。一直以来,燕凤祁和他手底下的人都是我们严密监控的对象,可惜始终没有找到突破口。近期更是有一名警员在调查跟他有关的案子时失踪,眼下生死不明。可是我们的调查却频频受挫,止步不前。所以,我们需要乔小姐你的帮助。”
乔翎一点点地反应了过来,“你们,想要我当警方的线人?”
方超点了点头,“目前,你是唯一一个有正当理由接近燕凤祁,并且进入那座庄园的人。”
乔翎垂下眼,安静片刻,才道:“可我只是去帮他处理伤口而已,其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要看乔小姐你怎么处理了。”方超说,“我们对你进行过评估,你聪明,优秀,抗压能力极强,我们相信,只要你愿意,你一定可以给我们提供帮助。”
乔翎垂眸不语。
如同她此前的考量,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不想被卷进这些原本跟自己无关的是是非非。
没得选的时候是被迫无奈。
有的选,她肯定不选。
她在警局待了将近六个小时,才又被送回学校。
第二天,乔翎再次被炎铭派来的人接到了那座庄园。
这一次,那些人对她比前两次客气得多,从上车到下车,都一派恭敬有礼的样子。
如果没有经过昨天晚上的种种,乔翎或许心里会生出一丝感激。
可是现在,燕凤祁是个什么样的人,炎铭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他们手底下的这些人是什么样的……
她已经有了清楚的认知。
警方的话到现在,依旧清楚地萦绕在她脑海之中,反复回响——
“这件事当然具有一定危险性,你可以有自己的考量,我们不会强迫你。”
“当然,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的调查,你妈妈重病所需要的医疗资源和资金,我们一定会给予帮助。”
“警方的资助补贴合法合规,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拿。”
见到炎铭,乔翎心绪更加复杂。
坦白说,虽然一早就猜测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可是炎铭给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至少她觉得,在这个地方,炎铭是唯一一个能沟通,能投入一丝信任的人。
可是现在,这样的感觉掺杂进了别的情绪,乔翎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男人,也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
炎铭待她却依旧如上次那般客气,“乔小姐,麻烦你了,燕先生正在开会,我带你进去。”
乔翎脚步微微一顿,“既然在开会,那我进去应该不方便吧?”
炎铭说:“是视频会议。事实上这个时候去才好,换个时间,他可能未必会配合。”
说完,炎铭就引她走进了燕凤祁住着的套间。
正是下午阳光最盛的时候,燕凤祁的套间却依旧窗帘紧闭,没有一丝自然光透进来。
他似乎是个不喜欢光的人,可是这座庄园却又彻夜灯火通明,矛盾又诡异。
昨天还一片凌乱的套间,今天已经恢复如初,炎铭带着她走向卧室对面的那扇门,推开门,原来是一间书房,而燕凤祁就坐在整面墙的书架前,对着电脑,听着视频那头的人阐述着什么。
他今天看起来跟前几次都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穿了正装,戴了眼镜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正常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薄薄的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也依旧冷漠凉薄。
从乔翎进来,燕凤祁的视线就落在了她身上,带着冷漠、探究、趣味、恐吓,一路追随。
即便没有说一句话,可那眼神能传递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乔翎还记得他昨天跟自己说的话。
很显然,他也没有忘。
可是她还是乖乖跟随炎铭来到了他的身侧,垂眸,不让自己对上他的视线。
可是面对着身着西装衬衣的燕凤祁,乔翎并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给他换药,忍不住抬眸求助炎铭的时候,炎铭递过来一把剪刀。
乔翎怔忡片刻,接过剪刀,又用眼神向炎铭确认了一下,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她果断低头,动手剪开了燕凤祁那质地精良的西装袖口,紧接着,是里面的衬衣。
她垂着眼,手依然很稳,动作也干净利落,看不出丝毫迟疑。
等到露出燕凤祁手臂上的伤口。
乔翎静默了两秒。
昨天她给他贴好的胶布,此刻已经不知去向,伤口就那样直白地呈现在眼前,依旧是红肿的,很明显沾过水,没有一丝敷药的痕迹。
旁边的炎铭显然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情形,瞬间就皱紧了眉头。
乔翎却以极快的速度接受了眼前这个画面。
一个沉迷于痛楚的快感的人,做出这种事有什么好奇怪?
他想不想好是他自己的事。
而她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乔翎打开药箱,再次对他的伤口进行消毒清创。
这样的痛在普通人看来或许已经是难以承受,可是,对他而言,反复经历一样的痛,真的能得到满足吗?
她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忽然听见了燕凤祁的声音——
“学校就是这么教你的?”
乔翎没想到燕凤祁会突然说话,有些愕然地抬头,才发现他的视频会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而他正垂眸看着她。
乔翎思绪有一瞬间的混乱,不自觉地接了他的话:“什么?”
“只埋头处理伤口,完全不观察病人的反应。”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带讥讽,“这就是你学到的?”
乔翎暗暗咬了咬唇,“不是。”
“不是,你又这么做?”
乔翎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开口道:“因为我害怕。”
“哦?”燕凤祁微微挑了眉,“害怕什么?”
“害怕燕先生你说过的,我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那你还敢来?”
乔翎脑海中闪回昨天晚上的画面,心跳瞬间失控。
她心中原本就压着重重压力,再被燕凤祁这样一激,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上的动作忽然就重了起来,用力按压了一下他的伤口。
燕凤祁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紧了紧。
而乔翎也在此刻依他所言,抬起头来,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
四目相视片刻,燕凤祁眸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亮。
“挑衅我,这就是你的答案,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