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完降俘后,修逸昭昭一干人收敛烧葬了县内千万尸骨,共同在张县令的墓前洒了酒,就此便要分道扬镳。
寒风大雪中,昭昭拢着厚袍,脸颊冻得泛红,叹息般呼出一口白气,看向修逸说:“世子爷,就此别过。”拱手告辞,转身要走。
修逸叫住她:“你往何处去?”
昭昭道:“这一路逃亡匆忙,我娘和妹妹都寄在别处,我当然是找她们去。”
“找到了又如何?”修逸问,“县内荒无一人,屋舍尽毁,你娘和妹妹身虚体弱,你打算带着她们住哪里?”
昭昭揣着手,指尖摸了摸袖里的银票,笑道:“你莫不是忘了,先前我在你这里发了横财,有钱还愁没地方住吗。”
“有时我真佩服你,几番九死一生,也不知道怕的。”修逸道,“青阳县乱匪虽平,但云州境内民变四起。你与其带着家人在外受险,不如去王府内躲安生,待我四处剿匪安定好境内,你另寻住处也不迟。”
他一向冷淡,难得多言,昭昭瞧着他,眼中笑意分明。他别过头,描补道:“你朋友有信,也好及时报给你。”
他句句在理,昭昭却之不恭,就此受了好意。
修逸怕她去州府的路上再遇凶险,点出一队人作护卫,眼看着两个丫鬟扶她上了马车,才算心安。
走到车窗前,他最后再看她一眼,淡淡道了句再见,随即合上车窗,目送马车渐行渐远。
风雪茫茫。
马车缓缓前行,驶入昭昭当初与小多分别的山内。她找到刘半仙的住处,见窈娘不仅寒症已好,身上也被好吃好喝养胖了些,感激刘半仙道:“多谢老先生,这阵子劳烦了。”
刘半仙望一眼院外的阵仗,抚须道:“敢问姑娘这是往何处去?”
昭昭也不避讳,直说要带家人去王府避乱。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刘半仙摸来三枚铜钱,笑着递给昭昭:“怕不尽然。姑娘可要一占?”
昭昭不信怪力乱神,但先前几番被言中,实在做不到嗤之以鼻。接过铜钱,随意摇出六爻,刘半仙凝神细观,笑道:“乾卦,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姑娘此去,定有大机缘,大前程!”
昭昭听后失笑,想起当初离云州时,修宁邀她入府,做门客,而不是奴婢。她一口拒绝,如今兜兜转转,鬼打墙似地又回去了。若只是先前弃之不顾的机会,算什么机缘,又算什么前程?
别了刘半仙,接上窈娘出了山,马车驶向祥云县范家庄。
内乱平息后,庄内毁了大片,钱粮劫掠一空,袁月带人重建,整日忙得脚打后脑勺,匆忙之间接待昭昭,置了一桌好菜,倒酒给昭昭暖身,感叹道:“小满年幼,她娘又生病,你一人拉扯一老一小,也是不易。”
酒是陈年花雕,发散快,昭昭酒酣耳热,自嘲道:“姐姐有所不知,从前我家里有人,他忙前忙后,许多事不必我做,半点累我都没受过。”
随即说起小多,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境遇如何,再想起往日种种,他爱使小性,总推敲她,早知今日分别,从前就该对他更好些。
袁月见她潸然,抚背安慰:“听你说来,确是个好男儿,吉人自有天相,指不定你前脚到州府,后脚人就寻回来了。”
又握紧昭昭的手说:“你此去州府,不是短住,我们王府的人大多友善,但高门宅院,总有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难保不会对你歪鼻斜眼。为着你过得舒心,我一会儿就去信送府里,让我姐姐多加照料——她是府里二管家,往后你若受了什么委屈,不好对主子们开口,尽管叫她为你出气。”
酒足饭饱,就此别过。再行四五日,进城时恰逢二月十五花朝节,马车入南熙门,穿过张灯结彩的闹市,过两个弯,在宁王府西侧小角门停下。
门口几个婆子等候已久,迎上来问:“这位可是月姑娘的朋友?”
昭昭答是。
婆子们扶她下了马车,亲热道:“月姑娘信上说与你是过命的交情,让千万好好待你,快往里请!”接着招来两顶小轿,一顶送窈娘小满安顿,另一顶载着昭昭,悠悠往里抬。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还能听见沸沸人声。昭昭挑帘往外看,左右皆是挂灯笼的高墙,离闹市已远,怎的这般吵嚷?
婆子们笑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家王爷的生辰与花朝节重了,今儿正是他老人家寿宴,天才亮,几十辆御赐赏礼就运进了城,来贺的官员把咱家门槛都快踏破了。我家王爷原不想摆大排场,为着给他们个歇脚地,府里才开了大宴。”
昭昭又问:“郡主近来身体还好吗?”
婆子们讪讪道:“……比之前好些啦,但还是见不得风。今日不巧,世子爷不在府里,只好劳累她随王爷在宴上见客,唉。”
轿子被抬进一间清幽小院,才落稳,帘外有人朗声道:“这是救了我家月儿的姑娘?”
婆子们挑起帘子,轿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粗看精明爽利,笑起来却有几分直来直去的憨劲:“饿了吧?快进屋吃饭。”
这便是袁月的姐姐袁真了。
昭昭本要福个身,袁真诶一声扶住她,笑道:“我家月儿可把你干的事都说给我听了,鬼门关走一趟都不怕的好姑娘,怎么还整起虚礼了?”
袁真长得英气,眉眼间和小多有几分像,昭昭见她如见故人,心头不由热起来,被她搀着往屋里进。
屋里早已布设好,床褥衣物器具一概不缺,当中摆了一大桌酒菜,席间菜色都是昭昭叫不出名的。
袁真摆出三个海碗,全满上:“你救月儿一命,按理说我该给你磕三个头,但月儿信上说你烦这些,就容我躲个懒罢。”仰头将三碗全喝下,举手投足利落洒脱。
昭昭越看她越像小多,想起故人,想起没了的家,心中百味杂陈,痛痛快快醉一场才好。
于是也摆出碗:“真姐姐,我也想喝。”
袁真晓得她身上有伤,可不敢喝烈酒,挑了一坛柔些的,咕噜噜满上三碗。昭昭捧着海碗抿酒,袁真往昭昭碗里夹菜,小山堆似的。
等两人微醉了,袁真笑着说:“你若不嫌弃,今后就拿我当亲姐,天塌下来我先扛!下旬月儿回府述职,后山桃花多半也开了,咱们再置一桌酒席,结义做金兰去!”
昭昭举酒碰碗,爽快答应。
正说着,木门咚咚敲响,丫鬟小厮在外面道:“真姑娘!咱府门口有几家老爷拌起来了!”
袁真搁下酒碗,不耐烦道:“多事。谁请他们来了?平日不见上门,京里一赏东西就凑上来献殷勤。”
外面人急得跺脚:“总归是在咱家门口闹,不好看,您可去管管吧。”
袁真摆摆手:“大冷天的,要我去伺候一群见风使舵的摇尾狗?喊些人把他们往外头赶一赶,不在咱家门前闹就行。”
昭昭心头一热,袁真是特意推了事务来为她接风洗尘的,生怕她进府冷冷清清,在陌生地方没个人陪着。
打发走丫鬟小厮,两人没说几句话,连着又有几波人来,说的无非是散宴时的琐事,袁真一概不理,铁了心要与昭昭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两人将醉未醉时。门再次被咚咚敲响,来传话的压低声音道:“……真姑娘,赵公子不知从哪打听到你和钱公子的事,伤心欲绝,正杵在朱雀大桥上哭着喊着要跳河呢!”
袁真吃菜的动作顿住,没好气道:“玩玩而已,他还当真了?让他跳,看他敢不敢死。”
传话的嘀咕道:“谁让你把人家哄得团团转了?”
“麻烦。”袁真搁碗起身,向昭昭道:“实在对不住,后院起火了,我去去就回。”
昭昭笑:“人命关天,真姐姐快些去吧。”
袁真披上外衣出门,稍时便有丫鬟进来收拾。
屋里清爽一空,昭昭靠在窗边吹风醒酒,望着被圈在高墙里的小山湖泊和重重叠叠的屋宇殿塔,昏昏就要睡去。
忽听外面有人唤:“里面住的可是昭昭姑娘?”
昭昭应声答是。
外面人道:“姑娘,郡主要见你。”
酒意霎时醒了大半,昭昭用清水帕子揩了脸,换了干净衣裳,收拾齐整才开门。
院里停了一顶小轿,昭昭照旧上去,心颠得比轿子还快,忍不住问随行婢子:
“当真是郡主要见我?”见人家点头,她兜不住地笑起来,借着残存的酒意闷头傻乐。
这一路莫名地长,昭昭只盼着轿子长翅膀,嗖的飞过去才好。
听得婢子请她下轿,以为是到地方了,却不想落轿处是个渡口。
月下湖水泛泛如银,几尾小舟悠悠驶来。众人踏上去,小舟凭虚御风,穿过层层缥缈轻雾飞雪,遥遥望见湖中有一小岛,千树叠碧凝烟,玉蕖照水映月,美得好不真切。
舟停。渡口早有几个素衣婢子等候,迎昭昭上了岸:“姑娘且随我们来。”
顺着青石小径,穿过一片桃花林与昭昭叫不出名的瑶花琪草,翠浓树影中浮出一座木坞。无匾无牌无修无饰,质朴如天成,端凝而岑寂。
这般清幽静谧的好住处,只有神仙才配住,昭昭心想这就对了,修宁就该住这样的地方。
越往里走,周遭越清幽,泠泠水汽浸入骨,昭昭听婢子说修宁病居在此,不由生出几分心疼——她记得何必曾说过,修宁从前也是个飞扬肆意的性子,住在这里一定很孤独。
木坞深处有一座古朴殿宇,雅致贵气又不流俗,殿前放着一排檀木箱,乌压压挡住了路。
婢子们引着昭昭绕开,到檐下静候,轻声道:“姑娘,我们且等等,让京里来的贵人先见过郡主。”
京里来的贵人?昭昭想起城楼一夜,修宁拔剑指着那锦衣少年,难道是他?
却听屋内隐隐传出说笑声,是个女孩儿在说京中趣事,言语间十分熟稔,似乎与修宁相交甚笃。
那说笑声越发热络,絮叨叽喳个不停,昭昭不由腹诽:得多要好的朋友,才能相伴到深夜?亥时了还不走,非要把一辈子的话挤到今晚说么?
门忽然被推开,女孩儿迈出来,让随从们开箱捡几样新奇物什,要亲自拿给修宁看。随从们一边忙活,一边禀道:“主子,那两只金翠羽运上岛啦。”
女孩儿一喜,让快些迎来。随从们领命而去,翻找箱子的人便少了。她瞧见檐下站着昭昭几人,以为都是婢子,倨傲道:“看着做什么,还不搭把手?”
她身份尊贵,婢子们不敢驳她面子,低声麻烦昭昭先受点委屈。
昭昭倒不挂心,撸起袖子合着婢子随从们一起翻找,最终翻出两方木匣,匣子微启,众人都被晃花了眼。
那是两幅画,用玉石拼成的画,色泽相宜,瑰丽惊奇,奢靡却不流俗。月光落在珠玉上,每块玉中都像是养着颜色不同的萤火虫,闪闪明灭,好看煞人。
昭昭在梦里也没见过这样好的东西。
去迎金翠羽的人也回来了,供祖宗似地抬着两个鎏金笼,里面各有两只半人高的鸟,彩羽流光,裁霞缀绮。女孩儿见它们闭羽懒立,面露不悦,吩咐随从道:“让它们开屏。”
随从苦笑,只好用树枝伸进笼里去拨弄。两只鸟困极乏极,被戳疼了也不肯动。女孩儿无奈,让人就这样抬进去。
“这是把话本上的凤凰捉来了?”昭昭小声问身边婢子,婢子掩嘴低笑:“那是孔雀,外邦进贡的一种鸟,寸羽寸金,买一只得要这个数——”说着,比手势晃了晃。
“……三千两?”
“三万两!”
昭昭眼皮一跳,没来由想起顺儿的话——她拼死拼活才脱了籍,得了二万两横财,谁承想别人随手一送,就是比她命还贵的东西。
月上中天,夜深了。婢子推开门,轻声询问:“郡主,可要收拾客房?”不知里面作何答复,婢子喏了句好,提步往外跑。
烛光穿过棂木照到檐下,昭昭站在明明暗暗的窗影里,心想修宁今晚怕是没空见她了。
若是识趣,就该自行告退。她正要走,方才跑出去的婢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抬肩舆,敲门回禀道:“郡主,船泊好了。”
昭昭眸子亮了一瞬,这是要走了?隐隐听得屋里女孩儿辞别修宁,门开,随从们拥她出来,她踩着随从的背脊上了肩辇,走前不忘笑着冲门内喊:“修宁,年底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