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闭上眼睛。
任由雾气漫过他的身体,漫进他的经脉,漫进他的四肢百骸。
那雾太暖了,暖得像小时候被窝里的热气。
太柔了,柔得像母亲的手。
太……
太像那个老人了。
他想起与房老相识的点点滴滴,想起房老突破前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东西——担忧、欣慰、还有一点点……不舍。
虽然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守护这个世界,是为了给所有人争一条活路,不单单是为了自己。
可作为承载其寄托的主体,徐行还是万分感慨。
那雾气里,有房老一生的痕迹。
有他年轻时游历四方的意气风发,有他中年时看尽人间悲欢的沉默寡言,有他晚年时一次次窥视天机、把自己耗成这副模样的倔强固执。
有他对这个世界的眷恋。
有他对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的保护。
有他对徐行……那种说不出口、却比什么都重的信任。
徐行站在屏障外,隔着那道透明的墙,看着里面翻涌的雾气。
那些雾气像是认得他。
一遍一遍地涌过来,撞在屏障上,又退回去,再涌过来。
就像是在催促他:
快进来,快收下,别浪费。
可徐行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那道屏障,看着那些雾气。
因为他在硬生生忍住吸纳的冲动。
他现在离那道门槛太近了。
近到稍不留神,就会跨过去。
近到再多吸一点,就会变成下一个房老。
变成下一个站在混沌里、被那些目光盯着的猎物。
“房老……”
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那雾,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它们更浓了,更暖了,更温柔了。
像是在回答:
“我在。”
… …
———————————————
山顶。
那片虚空里。
房老站在混沌中,看着自己的手。
那颗丹已经碎了。
那些修为,那些能量,那些本该死守着的一切都散了。
散回了那道界限的另一边。
散回了那座山头。
散进了那些雾气里。
散给了——
那个正在山脚下站着的小子。
他抬起手,看着那只已经几乎看不见的手。
透明。
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在笑。
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那些目光还定在原地。
那道古老的意志还僵在那里。
它不敢相信。
不敢想象。
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跨过门槛的——
结果,什么都没有。
那团黑暗猛地涌动起来。
不是之前的缓慢逼近。
是……狂怒。
是那种被戏耍了无数次的、积累了一万年的、终于忍不住爆发的——狂怒。
“你——”
那道意念炸开,震得整个混沌都在颤抖:
“你竟然——”
“竟然什么?”
房老打断它。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那轻里,有一种什么东西,让那些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凝滞了一寸。
“竟然散功?”
他问。
“竟然什么都没给你留下?”
“竟然让你白等了这么久?”
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开心得像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人,终于做了一件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问。
“你以为… …我不知道?”
房老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
那道古老的意志沉默了。
可那沉默里,有风暴在酝酿。
房老没有等它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以为你真的很聪明?”
房老的语气里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一切的懒洋洋。
“你以为那些跨过门槛的人,都是被你骗来的?”
“你以为你是猎人?”
他嗤笑一声。
“你不过是个守着狗洞乞食的孽畜罢了。”
“饿了那么多年,布置那么多后手,守在门口,眼巴巴等着——”
他摇了摇头。
“傻逼了吧?”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透明的、快要消失的眼睛,看着那片正在涌动的黑暗:
“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人踏入这道门了,我还要谢谢你放开对血潮的控制呢… …”
“作为报答,你乖乖饿死可好啊?”
话音落下。
混沌中,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绳子断的那种断。
是……理智断了。
那道古老的意志,盼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跨过门槛的——
结果,什么都没有。
那些目光,那些从虚空深处射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的目光——
全都变了。
不再是饥饿。
不再是期待。
是——
暴怒。
是那种被戏耍了无数次、积累了无数年、终于压不住的、炸开的暴怒。
“你——找——死——!”
那集合了无数碎片意志的呓语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
是从四面八方。
是从每一寸虚空。
是从那些目光背后、那道黑暗深处、那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东西——
同时炸开。
房老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些目光就动了。
不是移动。
是“刺”。
无数道目光,同时变成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狠狠地刺进他的身体。
疼。
比刀割火烧还要强烈千百倍的疼。
是“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剥开”的疼。
那些精神威压像无数只手,伸进他的意识,伸进他的灵台,伸进他的每一寸感官。
一点一点地撕。
一点一点地扯。
一点一点地翻出来晾晒。
房老的脸扭曲了一瞬。
可他没喊出声。
他只是咬着牙,低着头,任凭对方的威压在他意识深处翻江倒海。
房老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颤抖不是来自肉体,是来自意识深处的崩解。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房老的意识剧烈地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随时会被撕成碎片。
可他——
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那笑容里,有一种什么东西,让那些正在撕扯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
“就……这?”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话。
可那话里,没有恐惧。
只有——
嘲讽。
那道意志猛地一滞。
然后,更疯狂地挤压。
更疯狂地——
折磨。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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