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笨蛋察觉之前,自己还是得先出一点事。
奥利维雅听到了脚步声,自然清楚来者是谁。
这个时候,凯撒走了进来。
门是推开的,没敲。
在这个家族里,能这么随意进出奥利维雅房间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家主算一个,但家主鬼知道跑哪去了。
照顾奥利维雅长大的老嬷嬷算一个,但老嬷嬷几年前去世了。
最后一个就是凯撒。
凯撒恰好是其中一个——虽然这个资格是他用命换来的。
那不是一句空话。
虫子的利爪不是砍,是撕裂。
他的左臂从肩膀处被撕开,骨头碎成了好几块,肌肉和肌腱像被扯烂的布条一样垂着。
当时医疗队的人看到那伤口,脸都白了,差点真死在战场上。
他昏迷了好几天,中间几次心跳停止,又被电击救回来。
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奥利维雅站在他床边。
是个爷们,凯撒·阿斯卡波,在战场上没给家族丢脸。
对得起家族的荣誉。
战场上的凯撒,值得任何人的尊敬。
可惜现在嘛……
烦。
真的烦。
不是那种“今天天气不好”的烦,不是那种“工作太多”的烦。
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奈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烦。
他站在门口,看着奥利维雅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那跳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提醒他——你又要来碰钉子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肺里出来,经过喉咙,发出极轻微的“唉”声。
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疲惫。
不是因为身体累,是因为心累。
每次来找奥利维雅说这件事,他都像是去打一场注定会输的仗。
他知道结果,但还是得来。
因为他是她叔叔,因为他答应了那些老家伙,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
他走到奥利维雅身边,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地毯厚实,踩上去软软的,脚掌陷下去,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哗啦”一声,纸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落下。
他看着自己这个侄女还坐在窗边看书。
那背影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她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轮廓光,把她头发的边缘染成了银色。
那姿态悠闲得跟度假似的,好像外面世界的任何纷扰都跟她无关。
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什么的书,书页泛着微微的黄色,大概是一本旧书。
她的手指修长,指腹轻轻捏着书页的边缘,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红色的眸子专注地盯着书页,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凯撒忍不住开口。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忍住。
像水泡一样从深处冒上来,冒到嘴边,然后“啵”的一声破裂,变成声音。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像是在聊家常,而不是在说一件已经说过无数次、每次都被拒绝的事:
“侄女,这个时间段了,也该睡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说“这个时间段了”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瞟了一眼墙上的钟——
指针指向十一点半。确实不早了,但也不算太晚。
他说“也该睡了吧”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只是随便问问”的伪装。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眼神里有一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的闪烁。
奥利维雅头都没抬。不是那种“故意不抬头”的赌气,而是一种真正的、完全的、没有任何波动的无视。
好像凯撒的声音只是一阵风吹过,不值得她动一动脖子。
那双红色的眸子依旧盯着书页,瞳孔里的焦点稳稳地落在那些黑色的字迹上,没有移开哪怕一毫米。
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
捏住书页,抬起,翻过,落下,一气呵成。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钢琴——指尖的力度,手腕的角度,整个动作的节奏,都恰到好处。
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
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平静,也更加难以捉摸。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真正的、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平静。
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没有任何涟漪,但你不知道水底藏着什么。
凯撒见她不搭理,也不气馁。
他的嘴角抽了抽——那是他在忍住叹气的本能。
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这姑娘的性格。
从她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不爱说话,不爱搭理人,有自己的世界。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会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合群”,试图逗她说话,带她出去玩。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后来他放弃了,接受了。
你要是因为她不说话就放弃,那你这辈子都别想跟她交流。
这是凯撒用很多年的碰壁换来的经验。
奥利维雅不是不说话,她只是不说废话。
当她觉得有必要说话的时候,她会说的。
而且往往一针见血,让你哑口无言。
他继续问道。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因为刚才那句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需要重新建立对话。
“关于我跟你说的事情,你的看法怎么样?”
他说“我跟你说的事情”的时候,语气含含糊糊的。
他没有直接说“改嫁的事”或者“找赘婿的事”,因为他知道那些词一出口,奥利维雅的反应会更激烈。
他用了一种模糊的、委婉的、像是在绕圈子的说法。
他的眼睛盯着奥利维雅的后脑勺,盯着那些被月光染成银色的发丝,试图从她头发的晃动、肩膀的起伏中读出她的反应。
这一次,奥利维雅终于有了反应。不是身体的动作,是气场的改变。
凯撒感觉到空气似乎冷了几度——不是物理上的温度下降,而是一种心理上的、被某种压迫感笼罩的寒意。
她抬起头。
那动作很慢,慢到凯撒能看清她脖子转动的每一个角度。
她瞟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眼球从书页上移开,转到凯撒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
但那一秒里,凯撒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不是被眼睛看穿,是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双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厌烦,没有无奈,什么都没有。
就像两颗红色的玻璃珠,光滑的,透明的,但不反射任何内在的光。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只路过的蚂蚁。
不是轻蔑——轻蔑是有情绪的,是“我看不起你”。
不是厌恶——厌恶也是有情绪的,是“我讨厌你”。
就是单纯的——你在说什么?跟我有关系吗?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站在这里,你说了话,我听到了,然后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瞳孔甚至都没有因为凯撒的出现而收缩或放大,保持着原来的大小。
稳稳的,像是凯撒只是一件房间里本来就有的家具。
但凯撒熟悉这个眼神。
他见过太多次了,多到他已经学会从这个看似空无一物的眼神里读出信息。
就像从一杯白水里品出味道——不是真的没味道,是你的舌头不够灵敏。
这是他侄女准备骂人的前兆。那个“滚”字还没说出口,但已经在路上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字正在从奥利维雅的胸腔深处往上涌,经过喉咙,到达舌根,蓄势待发。
果然。他的预感从来没有错过。
“滚。”
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不像是骂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说完,她继续低头看书,视线重新落在书页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凯撒不存在,好像那个“滚”字只是一阵风吹过,吹完就没了。
她的瞳孔又开始随着文字移动,她的手指又捏住了书页的边缘,准备翻下一页。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凯撒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痕迹——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往下撇,眼睛没有瞪大。
相反,他的嘴角甚至还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无奈的、自嘲的弧度。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多年前,奥利维雅第一次对他说“滚”的时候,他愣了好几天,反复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三年前,他已经能在“滚”字落地的瞬间接上下一句话。
现在,他听到“滚”,就像听到“你好”一样自然。
这几年来,类似的对话发生过无数次,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他开口,她沉默。他再开口,她说“滚”。
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是奥利维雅房间里的客椅,放在书桌的侧面,距离奥利维雅大概一米多远。
他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椅背,椅背微微往后仰了一点。
翘起二郎腿,右腿搭在左腿上,脚腕搁在膝盖上。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不对,本来就是自己家!
“你先别骂我。”他摆摆手,手掌朝外,在身前挥了一下。
也带着一丝认真——不管奥利维雅怎么对他,他是真的在为她的未来考虑。
“我知道你还在等着那个男孩。”他说“那个男孩”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不敬,只是用一种长辈提及晚辈的口吻。
他知道洛德的名字,但他更喜欢说“那个男孩”——不是贬低,而是一种“我知道他在你心里的位置”的承认。
“三年之约过去了,哪怕他真的没有成为执事,我也不会说什么。”
他的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过去”的手势——手掌从身前划过,像是把什么东西拨到身后。
“三年之约”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清楚——那是洛德离开时定下的约定,三年之内,成为执事。
但三年过去了,洛德没有回来。
五年过去了,还是没有。
七年过去了,大家都说他已经死了。
但凯撒记得,当年家族里有人拿“三年之约没达成”来质疑洛德的时候,是他站出来说话的。
“毕竟他是黑执事的弟弟,他确实就有这个权利。”
他说“黑执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忌惮。
那不是装的,是真的。
希雅·海茵,黑执事,那是整个炼金圣堂都惹不起的存在。
洛德作为她的弟弟,享有某些特权,这是所有人都默认的。
哪怕他三年没成为执事,哪怕他消失了七年,那个“黑执事的弟弟”的身份依然有效。
“这点我认,家族里也没有人说什么。”
他说“我认”的时候,手在胸口拍了拍,“啪啪”两声。
那是他表达“这是我的真心话”的方式。
毕竟自己可没少被这个疯女人提着刀威胁讹钱。
他顿了顿,换了个姿势。
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双脚平放在地毯上。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从椅背移到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眼睛里那种“无所谓”的光芒也收敛了。
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只剩下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切——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眼睛直直地看着奥利维雅,瞳孔里有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三年之内达没达成。”
“而是你已经等了七年了。”
“七年。”他重复道,声音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是七个月,不是七个星期,是七年。”
他把这三个时间单位并列在一起,像是在用三把尺子量出“七年”的长度。
七个月——足够让很多人放弃。
七个星期——有些人连七个星期都等不了。
七年——两千五百多天。
他盯着奥利维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不只是单一的关切,是好几层情绪叠在一起。
最表层是关切——他真的担心奥利维雅的未来。
中间层是担忧——他怕奥利维雅会一直这样等下去,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掉了,等到再也没有机会选择别的人生。
最底层还有一点点心疼——那心疼是真的,藏在他故作平静的语气底下,藏在他微微收缩的瞳孔里。
“重点是,他已经死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说的秘密。
他的眼睛没有看奥利维雅,而是看着地面,看着地毯上那些深红色的绒毛。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重到他不忍心看着奥利维雅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也不愿意承认洛德死了——那个男孩,他还挺喜欢的。
有冲劲,有种,对奥利维雅好。
重点是如果自己不同意的话,自己会在黑执事的温和交谈下承认。
如果洛德还活着,他凯撒第一个支持他们在一起。
但七年的杳无音信,让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你到底为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真实的、压抑不住的困惑。他是真的不明白。
七年,不是七天。
一个人能等另一个人七年,那得是多深的感情?
他凯撒谈过恋爱,也失过恋,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从来没有为谁等过七年,也没有谁为他等过七年。
所以他真的不明白,是什么在支撑着奥利维雅。
“说句不好听的。”他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像是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试探着冰面的厚度。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好听,但他觉得他必须说。
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掌心的汗让皮肤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现在已经奔三十了,总不能真的要守活寡吧?”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一股冷意。
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物理性的寒意。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那冷意从奥利维雅的方向传来,像是冬天里突然刮起的寒风,刺骨得很。
不是那种物理上的冷——房间里的暖气还在吹着热风,窗外的月光也没有变冷。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气场,是杀意,是那种只有在真正强者身上才能感受到的压迫感。
凯撒在战场上感受过这种感觉——当你被一个比你强大得多的敌人盯上时,你的身体会在你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做出反应。
心跳加速,肌肉紧绷,瞳孔收缩,全身进入备战状态。
她的眸子依旧平静如水。
那双红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眯起来,没有瞪大,瞳孔没有收缩。
依旧盯着手里的书,视线稳稳地落在书页上,好像凯撒刚才说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凯撒能感觉到——那不是他看到的,是他感觉到的。
奥利维雅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声音不大,但在凯撒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冰做的针,扎进耳膜里:
“是家族养不起我了,还是家族想要把我赶出去?”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委屈。
但那个问题本身,像是一把刀,薄薄的,锋利的,一下子就切开了所有虚伪的客套和委婉的措辞,直接刺向了问题的核心。
阿斯卡波家族,世界第一军火家族,富可敌国,养不起一个人?
那是对这个家族最大的讽刺。
她说“赶出去”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倒垃圾”。
好像被家族赶出去,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不如书里的情节有趣。
凯撒一愣。
他没想到奥利维雅会这么直接。
他以为她会生气,会说“滚”,会沉默,会用那双红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
他准备好了接受那些反应,但他没准备好接受这个——一个直接把所有伪装都撕开的、赤裸裸的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赶紧解释。
声音变得急促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我在这里的根本原因,就是你承认了我的母亲。”
奥利维雅打断他。
那个“打断”不是突然拔高音量,不是强行盖过他的声音。
而是用那种依旧平静的、没有任何波动的语气,说出一句让凯撒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的话。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她的目光从书上移开,那双红色的眸子终于看向了凯撒。
那不是“看”,是一种“注视”——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像是一根针,扎进凯撒的眼睛里。
看向窗外,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表情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哪怕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凯撒感觉到了——那停顿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了,又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拿起来。
“这一点,我记得,也认。”她说“记得”的时候,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胸口,手掌贴着心脏的位置。
因为她的母亲被这个家族承认了,所以她愿意待在这里。
不是因为家族有钱有势,不是因为她是阿斯卡波家的大小姐,仅仅是因为——这里承认了她的母亲。
那是她对这个家族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羁绊。
她站起来。
那动作不快,但很流畅。书被合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纸张和纸张贴合在一起。
她把书放在椅子扶手上,然后双手撑着扶手,身体从椅子上起来。
那本书被她随手放在窗台上,动作很轻,书角轻轻触碰到窗台的木质边缘,发出极轻微的“笃”一声。
但凯撒却感觉那本书像是被重重砸了一下——
不是声音大,是那个动作里的某种决绝,让那声轻微的“笃”在他耳朵里变成了巨响。
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另一头,延伸到凯撒的脚边。
她站在月光里,整个人被那层银白色的光包裹着,头发、肩膀、手臂、裙摆,全都在发光。
凯撒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剪影——一个挺拔的、孤独的、不依靠任何人的剪影。
“我随时都能离开这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静。
凯撒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我操。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子里炸开,像是一颗小型炸弹。
不是愤怒,是惊恐。他知道奥利维雅说到做到。
这姑娘从小就这脾气——平时不说话,不争不抢,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但一旦她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倒不是害怕家族少个执事——他自己现在也是个执事,虽然级别不高,但好歹也是执事。
奥利维雅也是执事,少一个执事,对阿斯卡波家族来说,确实有影响,但不是毁灭性的。
而且现在的情况,除了偶尔的灰化灾难——
那些从渗透过来的灰化异界生物,每隔一段时间会闹一次,但规模都不大。
少个执事,问题不大。
家族里还有别的执事,还可以培养新的执事。
阿斯卡波家大业大,少一个执事不会伤筋动骨。
问题是,这姑娘要是真去找黑执事,那可真是操了个大蛋了。
不是“麻烦”,是“灾难”。
是会完蛋的那种。
凯撒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播放那个画面了——
奥利维雅站在黑执事希雅面前,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我被家族赶出来了”。
然后希雅的眉毛会挑起来,挑到一个危险的高度。
然后她会笑,那笑容比她生气还可怕。然后她会拿起她的刀。
然后——
黑执事希雅是什么人?
凯撒见过她几次,但每一次都印象深刻,深刻到做噩梦。
第一次是在炼金圣堂本部的会议上,有人质疑她的某个决定,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一眼让那个人当场闭嘴,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第二次是在战场上,他亲眼看到希雅一个人冲进敌阵,杀了个七进七出。
那是真的七进七出——冲进去,杀一圈,出来,再冲进去,再杀一圈,反复七次。
每次出来,她的刀都在滴血,她的眼睛都在发光。
敌人从几几人变成几百人,从几百人变成几个人,最后一个不剩。
那是能把整个炼金圣堂本部掀翻的狠人。
在当年,黑执事还只是一个带着弟弟,流浪在世间的灭族者。
后来被沃尔特的妻子所收养,但是没过多久,黑执事带着弟弟离开了,似乎是有人嫉妒于黑执事的天赋。
甚至有过一次对于希雅弟弟刺杀,随后,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位灭族者。
当时的主教为了防止黑执事继续发疯屠杀,毕竟当时的希雅已经斩杀了不少的猎尘者了。
S级应斩执事,在短短的几个月后变成执事,硬斩一名12执事。
当年那件事,凯撒只是听说过,没亲眼见到。
但光是听说,就够他后背发凉了——一个人,一把刀,从本部的大门杀进去,一路杀到最高会议室。
没有人能挡住她,没有人能拦住她,甚至连拖延她脚步的人都很少。
杀得血流成河,据说那天本部的走廊里,血积了脚踝深。
事后本部花了三天才把所有的血迹清洗干净,据说有些缝隙里的血,到现在还留着淡淡的痕迹。
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弟媳被家族逼成这样——凯撒试着想象希雅知道这件事时的表情。
她的嘴角会翘起来,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然后她会拿起她的刀。
明天把整个阿斯卡波全族扬了,都不是问题。
阿斯卡波本部有多少人?
几千人。
有多少执事?几个。
有多少安保措施?很多。
但在希雅面前,那些都不够看。
她不会从大门杀进来——太慢了。
她会直接出现在驻地的中心,出现在长老们的会议室里,出现在那些嘴碎的老家伙面前。
然后——凯撒不敢想了。
后天再把本部接着扬了,也不是不可能。
她当年能扬一次,现在就能扬第二次。本部的安保比以前更严密了,执事的数量比以前更多了。
但在希雅眼里,那些大概只是“需要多花几分钟”的区别。再后天……他不敢往下想了。
因为再往后,大概就是希雅觉得扬两个地方还不够解气,开始挨个找那些逼奥利维雅改嫁的人“谈话”。
那些人的下场,凯撒不用想也知道。
他赶紧站起来。那动作快得像是屁股被椅子烫了一下。
双手往前伸,做出一个安抚的姿势——手掌朝向奥利维雅,五指张开,像是在说“冷静,冷静,我没有恶意”。
“不是不是,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家族里的很多长老都觉得,你的确该找一个人,哪怕是找个赘婿也行。”
他说“长老”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很烦他们”的无奈。
他其实也不喜欢那帮老家伙,整天坐在会议室里,喝着茶,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但他只是家族里的一个普通执事,论辈分,论地位,他都压不住那些人。
他们说的话,他不得不转达。
他说“赘婿”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他对这个词的本能反应。
他也不喜欢“赘婿”这个词,好像奥利维雅是什么需要被人“接手”的商品。
但这是长老们用的词,他只能原样转述。
“这当然不是我这个叔叔的意思。”
他赶紧补充。手在胸口拍了拍,“啪啪”两声,力道比刚才更大,像是在发誓。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奥利维雅,瞳孔里写满了“我说的是真的”。
他是真的不希望奥利维雅被迫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
在他心里,这个侄女比那些长老、比所谓的家族利益重要得多。
“你也知道,我从来不管这些破事。”
他摆摆手,那动作像是在驱赶什么脏东西。
他说“破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厌烦。
他是真的觉得这些事很破——什么家族联姻,什么血脉延续,什么门当户对,在他凯撒看来,全是狗屁。
“但那帮老家伙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我这不是也被烦得没办法了嘛。”
他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是受害者”的委屈。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塌,整个人泄了一点气。他看着奥利维雅,眼神里有一种“你能理解我吗”的祈求。
他就是一个被夹在中间的可怜人——一边是那些固执的长老,一边是他同样固执的侄女。
两边都不听他的,两边都给他压力。
我太难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奥利维雅的表情。
他在寻找任何可能预示着“她要炸毛了”的迹象。
他做好了准备——如果奥利维雅发怒,他就立刻闭嘴,立刻道歉,立刻撤退。
生怕她真的炸毛。
那样子,像是一只大型犬在讨好主人——身体微微前倾,头微微低着,眼睛向上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虽然他比奥利维雅高了一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完全是反过来的。
奥利维雅听着,红色的眸子依旧平静如水。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没有任何波动——
没有愤怒的涟漪,没有不耐烦的波纹,没有任何情绪投射到那红色的虹膜上。
她看着凯撒,那视线很稳,稳到让凯撒心里更没底了。
凯撒以为她要去睡觉。
他看到奥利维雅走向床边,心里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她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大概是想睡觉了,睡一觉,明天就忘了。
女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也许明天她就恢复正常了。
他刚松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呼吸也变得顺畅了。
就看见她从床上拿起一把刀。
那把刀原本放在枕头旁边——不是放在刀架上,不是挂在墙上,就是放在枕头旁边,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
黑色的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几乎和深色的床单融为一体。
刀鞘上有细微的划痕,那是常年使用留下的,一道一道的,交错在一起,像是什么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符文。
长刀。
那不是装饰品,不是礼仪刀。
是一把真正的、杀过人的、上过战场的刀。
刀身的长度大概有她手臂那么长,从刀柄到刀尖,线条流畅。
刀柄是深色的,缠着一圈一圈的防滑绳,那些绳子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有些地方已经起毛了。
那是她惯用的武器,原本是一整对刀跟随她很多年了。
她成为猎尘者的第一天起,这把刀就在她身边。
杀过无数敌人——后来断过一次,又重新打造了一对,直到面对虫子的时候,又全部断掉了。
如今又重新打了一把。
此刻被她握在手里,她的手指握住刀鞘的中段,那动作很自然,像是握着一个老朋友的手。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刀鞘,那动作很轻,很慢。
指腹从刀鞘的顶端开始,沿着那条细微的接缝,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像是在确认这把刀还在,还在她身边。
凯撒的呼吸顿了一下。
每当奥利维雅拿起这把刀,就意味着她是认真的。
不是开玩笑,不是威胁,是认真的。
“那帮老东西脸真大。”
少女说完,拇指抵住刀镡。
刀镡是炼金材料的,冰凉的,她的拇指按上去,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透过指腹传上来。
她的拇指微微用力,把刀谭往下压。
那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了无数次。
刀镡和刀鞘之间的卡扣发出极轻微的“咔”声,松开了。
“呛——”
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脆,很清,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
金属摩擦的声音——刀身和刀鞘内侧的金属片摩擦,发出那种让人牙根发酸但又莫名悦耳的声响。
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声音穿透了空气,穿透了月光,穿透了凯撒的耳膜,直达他的大脑深处。
刀身露出半截,先是刀尖——尖锐的,泛着寒光。
然后是刀身前段——那部分最锋利,是用来切割的主要部位。
最后是刀身中断——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血槽,从刀身中央延伸下来。
月光照在那露出的刀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那光芒很冷,冷得让凯撒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不是他主动眯的,是那光芒太刺眼了,刺得他的瞳孔本能地收缩,眼睑本能地半闭。
那光芒照在凯撒脸上,让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皱纹、粗糙的毛孔、额头的汗珠,全都无所遁形。
寒光四射。
那是真正的寒光——不是形容词,是名词。
那光带着一种物理性的寒意,照在皮肤上,让人感觉温度下降了几度。
凯撒的脸色变了。
脸上的肌肉全部绷紧了,嘴角那丝还残留的笑意彻底消失了,眼睛里的光芒变得紧张起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那是他在咽口水。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带来一点刺痛。那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指路。”
奥利维雅看着他,红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很小,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虹膜的颜色似乎变亮了一点——
从暗红色变成了更鲜艳的、像是刚流出来的血的红。
但那不是愤怒——愤怒是有对象的,是针对某个人的。
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针对性的情绪。
更像是某种跃跃欲试,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像是一个剑客遇到了对手。
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砍东西的理由。
那种眼神,凯撒太熟悉了。那是她准备砍人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上一次他看到这个眼神,是在战场上。
“我跟他们商量商量。”
她说“商量”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认真。
那不是普通的“商量”——不是坐下来、喝着茶、心平气和地交流意见。那是带着刀的“商量”。
是用刀刃说话,是用鲜血书写,是让对方在“同意她的意见”和“被砍”之间做选择。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刀鞘,发出“笃笃”两声。
那声音很轻,但落在凯撒耳朵里,却像是死神的敲门声。
“我看看是他们想让我找个男的,还是他们想要去找自己的祖宗。”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判决书。
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愤怒是热的,会冲昏头脑,会犯错。平静是冷的,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是不可动摇的。
她说“找个男的”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嘲讽——
那些长老们,大概觉得她需要一个男人。
可笑。
她说“找自己的祖宗”的时候,手指轻轻抚摸着刀身,那动作很轻,很慢。
刀刃在她的指腹下泛着寒光,像是渴望着什么的野兽。
祖宗在哪?在地下。
怎么找?她可以送他们去。
原谅他们是祖宗的事,而自己的目标很简单,把他们全部送去见祖宗!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刀身,指腹从刀背滑过,感受着那道微微隆起的脊线。
然后滑到刀刃,没有真的贴上去——贴上去会割伤,她只是虚虚地沿着刀刃的轮廓移动。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在月光下,她的侧脸被照亮,那双红色的眸子低垂着,看着手里的刀。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是阿斯卡波家的大小姐,不像是猎尘者执事。
只是一个女人,握着自己的刀,准备去扞卫自己的选择。
凯撒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汗。
不是“出汗”,是“冒汗”——汗珠一颗一颗地从毛孔里渗出来,汇聚成一道道细流,沿着脊柱往下淌。
他能感觉到那些汗珠的路径——从后颈开始,经过肩胛骨之间,沿着脊椎的凹陷,一路向下。
自己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弄得过对面!
但是自己可以保证自己绝逼打不过黑执事!
那汗从脊背流下来,凉凉的,因为蒸发带走了热量。
痒痒的,因为汗珠在皮肤上滚动的触感,像是有什么小虫子在背上爬。
但他不敢动,不敢去挠,甚至不敢大幅度地呼吸。
他怕自己任何一个动作,都会被奥利维雅理解为“阻止”,然后她会把“商量”的对象换成他。
“我的祖宗!不是这个意思。”
他干笑着,试图缓和气氛。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呵呵”,短促而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翘着,但脸上的其他肌肉完全不配合——
眼睛没有眯起来,眉毛没有舒展开,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矛盾的、不协调的表情。
比哭还难看。
他宁愿哭,至少哭是真诚的。
现在这个笑,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那找黑执事去说说?”
奥利维雅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那头歪的角度不大,大概十几度,让她的头发从一侧肩膀上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月光照在她歪着的脸上,让她的表情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那歪头的动作,配上那张平静的脸,在月光下竟然有几分俏皮。
不是故意卖萌的俏皮,而是一种“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的、带着一点点天真的俏皮。
她说“黑执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那是我姐”的亲昵。
不是惧怕,不是敬畏,就是单纯的——那是我姐。
好像希雅不是什么能让整个炼金圣堂闻风丧胆的黑执事,只是一个会护着弟媳的姐姐。
“毕竟她也算是我的姐。”她说“我的姐”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她今天晚上第一次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个真正的、虽然极淡极淡的、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种“有人撑腰”的底气。
不是她自己需要撑腰——她自己就够了。
但知道有一个人,会不问理由地站在她这边,会为了她掀翻整个世界,那种感觉,很好。
但凯撒完全欣赏不来。
他现在只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让你多嘴!让你提这茬!
他的手甚至已经抬起来了,差点真的往自己脸上招呼。
手指蜷缩着,掌心朝着自己的脸颊,肌肉绷紧了,又松开了。
他控制住了,但那冲动是真实的。
他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恐——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了,嘴巴微微张开,下巴往下掉。
那惊恐是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找黑执事?
那还不如让奥利维雅自己去砍那帮老家伙呢!
至少奥利维雅砍人还有分寸,最多砍个半死。
黑执事来了,那就是团灭。
包括自己的那种!
“更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从男中音飙到了男高音,差点喊破音。
“更不是”三个字他说得又急又重,像是在否定什么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
他的双手在身前疯狂摆动着,手掌都快挥出残影了。
那动作像是在说“不不不不不”。
额头上那些细汗现在变成了大颗的汗珠,从发际线滚下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甚至顾不上擦。
但奥利维雅完全不管。她的视线从凯撒脸上移开,好像他已经不存在了。
低下头,专注于手里的刀。
她把刀完全拔出来,拇指抵住刀谭,手腕一转,剩下的刀身从刀鞘里滑出来,发出悠长的“呛——”声。
那声音比刚才更长,更清脆,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才消散。
刀身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整把刀都在发光。
那不是反射月光,是它自己似乎在发光——一种冷冽的、幽蓝色的、像是从刀身深处透出来的光。
那光芒很冷,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心理上的冷——是那种你知道这把刀随时可能刺进你身体时,身体本能产生的寒意。
她看了看刀刃,视线从刀谭处开始,沿着刀刃的弧线,一直看到刀尖。
那眼神很专注,像是在检查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月光在刀刃上流淌,她转动刀身,月光就跟着移动,从刀背滑到刀刃,从刀刃滑到血槽。
满意地点点头,下巴往下压了压。
然后把刀收回鞘中,动作干净利落——刀尖对准鞘口,手腕一送,刀身滑进去,“咔哒”一声,刀镡卡住刀鞘。
那声音干脆得很。
往腰上一挂,刀鞘上有一个特制的卡扣,能牢牢地固定在腰带上。
她手指一动,把卡扣扣上,发出一声轻响。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只用了几秒,但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练,那么自然,像是呼吸一样。
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呛”的一声,刀归鞘。
那声音比拔刀时更短促,更沉闷,像是一句话的句号。
凯撒看着那刀,看着自己侄女那张平静的脸。
那把刀挂在她的腰上,黑色的刀鞘和她深色的长裤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凯撒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奥利维雅的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一样。
心里那叫一个后悔。不是普通的后悔,是那种“我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后悔。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就不提这茬了,让她安安静静等着不挺好?非得来触这个霉头。
她在房间里看书,看她的书,安安静静的,多好。
他非要进来,非要开口,非要把那些老家伙的话转达给她。
现在好了,她把刀挂腰上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完全不敢想。
但他不知道的是,奥利维雅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些老东西身上。
她的手握着刀鞘,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冰凉的触感。
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把刀上,也不在那些长老身上,甚至不在凯撒身上。
她的神血感应告诉她——那股波动很熟悉,熟悉到她的心跳在感知到的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神血里的感知。
就像蝙蝠的回声定位,就像鲨鱼感知水中的电流。
神血在召唤神血,同源的、曾经交融过的神血,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层层墙壁,隔着整座庄园,在向她发出信号。
他回来了。
这三个字在她的脑海里浮现,每一个字都带着光,带着温度,带着七年积攒的所有思念。
不是“他可能回来了”,不是“他大概回来了”,是“他回来了”。
确定无疑的,不带任何疑问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股神血的波动,强烈而清晰。
在帝国的这些年,他的神血变得更强了,波动比以前更明显,像是一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星。
就在外面。很近,很近。
大概就在庄园外围,离她直线距离不会超过几公里。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正在移动——缓慢地、走走停停地、带着某种犹豫和试探地移动。
像个二傻子似的,到处找来找去,看看能不能找条路钻进来。
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她在忍住笑意。
那神血波动,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停在那里不动。
她几乎能“看到”他的行动轨迹——走到围墙边,发现摄像头,退回去。换一个地方,发现巡逻队,又退回去。
再换一个地方,发现红外感应器,再退回去。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洛德趴在围墙阴影里,鬼鬼祟祟地摸来摸去。
整个人缩在墙根的黑暗里,身体紧贴着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压成一张纸。
他的那身黑衣服在黑暗中确实不显眼,但他的动作太大了——
每次移动都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蹿得飞快,带起一阵风。
一会儿看看这个角落,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研究那个摄像头的转动规律。
看了一会儿,发现摄像头每隔几秒就会转过来一次。他缩回去,等摄像头转走,再探出头来。
一会儿试试那个缝隙,围墙底部有一个极窄的排水口,他试图从那里钻进去。
肩膀卡住了,进不去。
他退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嘴里嘟囔着什么。
满脸写着“我一定要给个惊喜”的执着,那表情一定是——
眉头皱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就不信我进不去”的倔强。
偶尔还会被巡逻的吓一跳——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猛地缩进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巡逻队走过去,没发现他。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找下一个突破口。
缩在角落里不敢动,那样子,像是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虽然以他的实力,他才是那只猫。
那张脸上一定写满了各种表情,一会儿皱眉——这个摄像头怎么这么烦人。
一会儿挠头——这他妈怎么进去啊。
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骂两句——肯定是骂顾三秋没给他准备个通行证,或者骂阿斯卡波家的安保太变态。
想到这里,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个笨蛋,连屏蔽都搞不好。神血感应是可以屏蔽的——
收敛自己的神血波动,让自己在别人的感知里变成一个“普通人”,甚至完全消失。
这是猎尘者的基本操作,每个执事都会。
她闭上眼睛就能做到,把自己神血的波动压到最低,像是一簇被压成一小团的火苗。
她想屏蔽他的时候,他根本感觉不到。
她试过,有一次洛德在附近,她完全收敛了神血,他就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就是找不到她。
他倒好,估计根本就没想过要屏蔽。大概在帝国当皇帝当太久了,这些当年学过的技巧都生疏了。
或者他太兴奋了,兴奋到完全忘了还有“屏蔽神血”这回事。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来,生怕她不知道似的。
那强烈的神血波动,隔着几公里都能感觉到,像是一座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灯塔。
那灯塔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跟个移动的灯塔似的,走到哪亮到哪,照亮了整个阿斯卡波庄园的安保体系——
不是给洛德自己照亮的,是给奥利维雅照亮的。
不过也好。
她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至少证明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她的幻觉,不是她太想他而产生的错觉,不是那些无数次让她醒来后发现枕边空空的梦。
是真实的,是活的,是能用神血感知到的。
活的——那股神血波动是有温度的,有生命力的,在血管里奔涌着,在心脏的驱动下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不是死物,不是尸体,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放心了。
这些年来,她心里一直有一根弦绷着。
不是那种“他会不会变心”的弦——她从来不曾怀疑过那个。
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他是否还活着的担忧。
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那里有没有危险?他会不会受伤?他会不会生病?他会不会遇到什么他应付不了的东西?
这些问题,七年来每一个夜晚都会在她脑海里转一圈。
现在,那根弦松了。
因为他还活着,因为他回来了,因为他就在外面,正像个二傻子似的试图翻她家的墙。
既然他想玩惊喜,那就让他玩吧。
她决定不去接他,不去给他指路,不让他知道她已经发现他了。
让他自己想办法,让他自己摸进来,让他自己站在她面前,然后得意洋洋地说“我回来了”。
那是他期待的画面,她不忍心破坏。
她甚至开始期待了——他要用什么方式进来?他能不能突破那些安保?他会在哪个角落卡住?
她倒要看看,那个笨蛋要怎么突破这层层防线,摸到她面前。
阿斯卡波家族的安保体系,虽然不是针对他这种级别的猎尘者设计的,但也不至于让人随随便便就钻进来。
是会被巡逻队抓住?
那画面一定很好笑——他被几个普通安保押着,一脸无辜地说“我是你们大小姐的未婚夫”。
然后安保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
还是会迷路?
他本来就没什么方向感,刚才那股波动就证明了这一点——东跑跑西跑跑,完全是在乱撞。
庄园这么大,他大概会在里面转很久。
还是会在某个角落卡住出不来?
庄园里有很多死角,有些地方连她都没去过。他可能会钻进一个死胡同,四面都是墙,只有头顶一片小小的天空。
然后他会站在那里,挠着头,一脸茫然。
她有点期待了。
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没散。
是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只是因为“他回来了”而存在的笑意。
奥利维雅收回思绪。
那双红色的眸子重新聚焦,从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能感知到的地方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凯撒身上。
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那种喊出来的坚定,不是那种需要用音量和激烈的措辞来证明的坚定。
而是一种平和的、从容的、像是陈述事实一样的坚定。
那种坚定,是只有真正下定决心的人才会有的。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经过了漫长的思考、反复的确认、无数个独自等待的夜晚之后,做出的决定。
“凯撒,我的叔叔。”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子刻在空气里。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从墙壁弹回来,从地板弹回来,从天花板弹回来。
落在凯撒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上。
“我的名字现在是奥利维雅·海茵,而不是所谓的奥利维雅·阿斯卡波了。”
她说“奥利维雅·海茵”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温柔。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温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坚定的温柔——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温柔。
“海茵”这个姓,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归属感。
不是阿斯卡波,不再是了。
她放弃了自己家族的姓氏,选择了他的姓氏。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改变,这是一个宣言。
她在告诉凯撒,告诉整个阿斯卡波家族,告诉全世界——她是洛德·海茵的人。
不管他是死是活,不管他在不在身边,她都是他的人。
不是阿斯卡波家的大小姐,不是猎尘者执事,只是洛德·海茵的未婚妻。
说完,她扭头就走。
那动作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头发随着她的转身甩出一道弧线,发尾在空中划过,月光照在上面,让那些发丝像是一道银色的瀑布。
她的裙摆跟着转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提着刀,右手握着刀鞘的中段,那把长刀被她提在手里,刀尖朝下,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走出去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带了一下,门跟着她转动,然后她松手。
门轴转动,门板合上,门锁的舌头弹出来,“咔哒”一声,卡进门框里。
发出“砰”的一声轻响——不是摔门,是正常的、平静的关门声。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但在凯撒耳朵里,却像是惊雷一样。
“砰”的一声,在他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响,震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哦吼,完蛋了!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睛还看着奥利维雅消失的方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嘴巴微微张着,下巴往下掉了一点。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口快速起伏着。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好像死机了,所有的处理能力都用来消化奥利维雅最后那句话。
奥利维雅·海茵。这几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
海茵。
那是黑执事的姓。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希雅·海茵的脸——那张永远带着“别惹我”表情的脸,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刀。
这姑娘……这是彻底把自己当成黑执事的弟媳了?不是“当成”,是“就是”。
她不是在扮演什么角色,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已经是海茵家的人了。
连姓都改了?什么时候改的?他怎么不知道?有没有去登记?有没有告诉家族?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但每一个都得不到答案。
虽然没结婚——洛德失踪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正式举行婚礼。
法律上,她不是洛德的妻子。
但这跟结婚有什么区别?她等了他七年。
她把自己的姓改成了他的姓。
她为了他,可以提着刀去找那帮长老“商量”。
这比任何结婚证书都更有分量。
重点是他妈黑执事她是真的认!
凯撒的脑子里,这个念头最大声,最响亮。
奥利维雅说“毕竟她也算是我的姐”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表情,是认真的。
不是客套,不是攀关系,是真心实意地把希雅当成了自己的姐姐。
而希雅那边——凯撒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他听说过。
希雅对奥利维雅的态度,和对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有一次奥利维雅在某个任务里受了伤,希雅亲自去接她,全程护着她回来。
那些想趁机对奥利维雅不利的人,被希雅一个一个“处理”了。
哪怕仅仅是一个名分——没有婚礼,没有证书,什么都没有。
就一个名分,一个“我是他的人”的宣言。
就黑执事那护崽子的性格,她护洛德护到什么程度,整个炼金圣堂都有目共睹。
谁敢动她弟弟一根汗毛,她能让那个人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现在她的弟媳,她认可的弟媳,被人逼着改嫁……
要是知道有人逼她弟媳改嫁——凯撒的脑子里又开始播放那个画面了。
这次更清晰了——希雅站在阿斯卡波家族的议事厅里,面前是那几个哆哆嗦嗦的长老。
她的刀还没拔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和洛德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们。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听说,你们想给我弟弟戴绿帽子?”
凯撒打了个哆嗦。
那哆嗦是从脊椎底部开始的,一股寒意沿着脊柱往上窜,窜到后脑勺,然后炸开,炸得他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他的肩膀耸起来,脖子缩了缩,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不敢往下想了。
因为往下想,画面就太美了。
美到他怕自己会做噩梦。
自己反正打死也不会忘记那个悍匪把自家所有的护卫干趴之后,把刀插在自己的脖子边上,找自己讹钱的那一幕!
议事厅的地板会被血染红,墙壁上会多出几个洞,那些长老们会哭着喊着求饶。
而希雅,会站在那一片狼藉中间,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天杀的!”
他骂了一句,那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蹦出来,带着纯粹的、未经任何修饰的惊恐和后悔。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掌从额头抹到下巴,把那些汗珠抹掉。
手心湿了一片,赶紧追出去。
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他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冲出去。
走廊里铺着和奥利维雅房间里一样的地毯,深红色的,很厚实。
他的脚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壁灯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
他追着奥利维雅离开的方向跑,但奥利维雅已经不见了。
她的速度太快了,大概是直接用了神血的力量。
走廊尽头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转角,和一扇半开着的窗户。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得去看看,别真让这姑娘把那帮老灯砍了。
凯撒一边跑一边想。
他其实挺想看那帮老家伙吃瘪的——那些长老们,整天坐在那里指手画脚,什么“家族利益”,什么“血脉延续”,全是屁话。
他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如果有人能让他们吃点苦头,他凯撒第一个搬小板凳看戏。
但真砍了,事儿就大了。
那些长老虽然烦人,但毕竟是家族的长老,在家族里有一定的影响力,毕竟这帮老东西的确实打实的,对家族还挺有用的。
如果奥利维雅真的把他们砍了,她在家族里的处境会变得非常尴尬。
而且那些老家伙背后也有自己的势力,真的闹大了,对奥利维雅不好。
虽然他挺想看那帮老家伙吃瘪的,但真砍了,没法交代。
夜色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向着长老们的住处走去。
奥利维雅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那把长刀挂在她腰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凯撒跟在后面,脚步急促,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的影子和奥利维雅的影子在月光下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走廊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
而庄园外围的某个角落,一道黑影正趴在墙根底下。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
上衣的下摆塞进裤腰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腰间系着一件风衣,两只袖子打了个结,垂在身侧。
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翘着,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他自己挠的。
脸上还沾着一些草屑和泥土——额头上有几根碎草叶,脸颊上有一小块泥渍,下巴上也沾着一点。
看起来狼狈得很,像是一个刚从草丛里爬出来的人。
他正仰着头,盯着那个摄像头,脖子仰得高高的,下巴都快和地面平行了。
那摄像头就在他头顶上方几米处,安装在围墙顶端的一根金属杆子上,黑色的外壳,圆形的镜头。
镜头旁边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不祥的警告。表情复杂——
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睛里有一种“我太难了”的无奈。
“这他妈……怎么到处都是摄像头?”
洛德挠了挠头,手指在头发里抓了抓,发出“沙沙”的声音。
几根草屑被他挠下来,飘在空中。
一脸蛋疼——那表情,就像是一个人兴致勃勃地来参加派对,结果发现门口排着长队,而且他还没带邀请函。
他刚才沿着围墙摸了一圈。
真的是“摸”——身体贴着围墙的阴影,手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挪动。
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避免踩到枯叶或碎石发出声音。
他沿着围墙走了大概几百米,从正门附近一直摸到庄园的侧面。
发现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摄像头。
那些摄像头型号还不一样——有的是固定式的,镜头对准一个固定的方向。
有的是球形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
还有的是那种带红外夜视的,在黑暗中能看到一个淡淡的红色光点。
它们安装在围墙顶端、路灯柱上、甚至路边的大树上,高度不一,角度不一。
但共同点是——覆盖了几乎没有死角的监控网络。
那些摄像头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的,跟一双双眼睛似的,盯着每一个角落。
那红光很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洛德每次看到那红光,就赶紧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等它转过去。
他还发现了几处巡逻路线。
不是那种随机的、敷衍的巡逻,是真正的、有规律的、专业的巡逻。
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一队人经过,时间掐得特别准。
他蹲在暗处,看着手表算时间——第一队过去,十五分钟后,第二队准时出现。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制服,深蓝色的,胸口有阿斯卡波家族的徽章。
腰间别着对讲机和长刀,走路的步伐整齐,视线不断扫视着周围。
他们对视的时候会点头示意,然后用对讲机向控制中心汇报“某某区域正常”。
每隔十五分钟,雷打不动。
除了徒步巡逻,还有车巡。
那种四轮的电瓶车,静音的,车上坐着两个人,车顶装着探照灯。
探照灯的光柱很亮,在围墙上慢慢移动,把墙面照得雪亮。
洛德有一次差点被照到,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等那光柱移过去才敢抬头。
这安保级别,比他想的高多了。
他原本以为,阿斯卡波家族再牛,也不过是个军火家族,安保能有多严?
不就是几个保安、几个摄像头吗?
他可是带着几千艘星际战舰穿越虚空的人,区区一个庄园的安保,能难倒他?
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这安保级别,大概比帝国某些重要设施还要严密。
不是靠高科技——帝国的科技比这里高多了。是靠“密”,靠“细致”,靠“没有死角”。
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都被堵死了,每一段围墙都在监控之下,每一片空地都在巡逻范围内。
他想找一个能钻进去的地方,找了快半小时了,一个都没找到。
“他妈宝了个贝儿的,这帮狗地主!世界第一军火家族,名不虚传。”
他嘟囔着,缩回阴影里。身体往墙根里挤了挤,后背贴着冰凉的砖石,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
那墙壁很粗糙,砖石的纹理硌得他后背有点疼。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从庄园里飘出来的花香。
那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淡淡的,甜丝丝的,在这片充满“禁止进入”气息的地方,显得格外违和。
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想给惊喜的对象,已经知道他回来了。
此刻,奥利维雅正提着刀,穿过长长的走廊,向着长老们的住处走去。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双红色的眸子里,有月光在闪烁。
她身后的凯撒正满头大汗地追着,心里祈祷着那帮老灯今晚最好不在,或者睡死了,或者突然良心发现决定不再管闲事。
而在庄园外围,洛德又从一个新的墙角探出头来,发现这里也有摄像头,低声骂了一句,又缩回去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庄园深处的奥利维雅,照着她腰间的刀,照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照着走廊里满头大汗的凯撒,照着他脸上那种“我日了狗”的吃苍蝇的表情。
照着围墙底下愁眉苦脸的洛德,照着他头发上的草屑,照着他脸上那块泥渍。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心情,在同一片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