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室关闭的倒计时悬浮在楚斩雨视网膜的辅助界面上,像一颗逐渐熄灭的蓝色星星。最终数字归零,那个由无数匿名渴望编织而成的、短暂而嘈杂的理想国缩进存档库,留下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
祂坐在统战部大楼顶层休息区的落地窗前,火星铁锈色的荒漠在人工穹顶之外延伸至天际线,与聊天室里那些关于海洋、雨林、狂欢节和山间清风的话语,隔着物理与心理的双重真空。
那句匿名的结语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楚斩雨某种麻木的外壳。随之涌出的并非暖流,而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荒谬与悲凉的寒意。祂想起那个梦:市场,饥饿,两种肉,理所当然的宰杀。梦里的饥饿感此刻在胃部深处隐隐复苏,但那并非对食物的渴望,而是更空泛贪婪的缺失感。
艾伦发起这场全球讨论,绝不只是为了收集一份完美世界的愿望清单,这像是社会神经系统的轻柔叩诊,而楚斩雨,作为意义上非人超人的存在,能听到那叩击之下传来的、普通人或许听不见的复杂杂音:渴望背后的恐惧,共识之下的裂痕,以及对美好定义本身根深蒂固的分歧。
祂站起身,披上军装外套。行动先于思考。祂需要见到艾伦。
火星基地的居住区按照等级和功能严格划分,方位指向里,名义上隶属的档案部门位于基地相对边缘的b7层,楚斩雨刷过几道权限门禁,虹膜和基因序列的验证绿灯无声闪烁。每一次通过都如同穿过层层无形的滤网,将外界的喧嚣和职责暂时剥离,越靠近目的地,一种怪感就越发明显——自己体内在与之共振,如同两件音高相近的乐器,即便沉默也存在着压迫性的和弦。
门没有锁,楚斩雨推开时,看到熟悉的背影背对着门,站在一面巨大的、显示着不断流动数据的屏幕前,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侧脸和挺括的肩线,现在的军装穿在这具被艾伦的身体上,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仿佛是为祂精心准备的伪装,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屏幕光和角落里一盏低瓦数的阅读灯,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认为讨论是很成功的。”艾伦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峰值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一百二十万,生成有效语义单元超过三百万。比预期高出百分之四十。”
楚斩雨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你到底在测什么呢,艾伦,我尝试说服自己信任你,可是我真的看不透你,你在想什么,你到底是什么?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祂走到房间中央,没有坐下,目光落在艾伦映在屏幕上的倒影。“这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艾伦年轻的脸庞上有着清醒和苍老的绿色眼睛,它们正看着楚斩雨。片刻,位于它们下方的嘴角弯起难以察觉的极淡弧度,房屋内的小桌上面放着两个简单的白瓷杯,他拿起一个,递给楚斩雨,杯子里应该是清水。“最直接的目的就是数据收集,仅此而已。但不是为了控制或灌输,费因,是为了理解我自己,我在和你解释的时候,忽然又感觉原先的计划不够完美,所以我想通过讨论来让计划更完美,让计划更具有与时俱进的动态性,在排除了即时生存压力、匿名保护、以及一个开放性命题的诱导下,人类散点分布的欲望图谱是什么样子,自由、尊重,平衡,快乐,欲望这些高频词背后,每个人真正想填补的空洞是什么。”
“那是什么呢?”
“如果真能凭借我们自己仅仅作为人的力量,让世界真正和平了的话,那么每个人在数学上的成就可以超过牛顿和高斯,因为同时做到了以下几件事。”
“什么事?”
“一边让炸鸡每只只售价一通行币,一边让每个售卖炸鸡的人收入一万;否定了实践意义上的任何数学,除非取消所有营利性的职业,不然不可能通过自然市场调节的法则,来让跷跷板两端的利益达到平衡,一方权重,一方必轻。”艾伦缓缓说道,每个词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我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市场上有猪肉和小动物的肉。买猪肉的人寥寥无几,另一种却挤满了摊位。为什么?”
“你还会做梦吗?”
楚斩雨下意识地接话,梦里和艾伦描述的完全相似的场景浮现了上来,怎么可能有两个人在这么碰巧的关节做同一场梦呢?
“因为猪肉贵?或者,不容易得到?而小动物遍地都是,虚弱,没有反抗能力,获取成本低。在极端的饥饿面前道德和物种界限都模糊了。甚至小动物可能之前就被视作低于人的存在,所以宰杀他们心理障碍更小,这就是黑暗森林的时代,所有历史时代运行的底层逻辑之一。小动物是什么?是那些被定义为无用者、耗材、代价的人,大部分人都可能被摆上过那个摊位,联想至此,我的‘计划’,是要砸了那个市场?废除饥饿?既然有人挑剔荤菜的口味,让就让人不再吃肉,不过那是不可能的。”艾伦走回屏幕前,指尖划过流动的数据流,激起一小片涟漪,“饥饿,也就是贪婪的欲望是生命体最原始的动力之一,是文明向前发展的车轮;可以是生理的,也可以是权力的、认可的、意义的。完全消除各方面的饥饿,等于消除生命,资源、机会……他人的劳动与生命能量的消耗与转化,永远存在。”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改变市场规则。”艾伦斩钉截铁地说,他的投影似乎都因为这句话而稳定了一瞬,散发出某种决绝的辉光,“我要让不同肉类之间的价格差,不再由权力的刀刃凭空划定。我要让每个进入市场的人都清楚地知道每一块肉的来源成本,让宰杀的过程无法在暗处进行,必须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承受所有的道德重量。我要让饥饿的人们在伸手获取时,无法回避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你正在用谁的消亡来延续自己的存在?那个聊天室是简单的第一步,它让来自不同角落的人,在一种相对平等安全的环境下,说出他们理想中的市场,理想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你会发现,几乎没有人理想中的世界,是允许自己或自己的亲人被无声无息地拖进暗巷,变成案板上的小动物肉的。即便那texastea想要人人持枪,他的潜台词也是自卫,是防止自己成为被迫害的一方。这就是共识的起点:对自身脆弱性的认知,对无端暴力的恐惧,对尊严的基本要求,但这太脆弱了,一旦回到现实,资源稀缺压力增大,恐惧蔓延,那些共识瞬间就会瓦解,就像梦里的市场,饿极了,谁还管那是猪肉还是……所以需要我,需要无法被轻易关闭、无法被权力垄断的记录与共鸣系统,不是简单地播放血腥录像进行恐吓,那只会引发麻木或逆反,我与它融合,献出我作为人的生命,不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验证一种可能性:高保真的意识状态记录与定向情感共振。我可以将我记忆中的痛苦和欢乐,不是作为图像或故事,而是作为第一人称带有全部感官和情绪负荷的体验包,进行编码。”
“我可以设计触觉网络’。”艾伦继续道,语速平稳,“当任何未来的权力实体的决策可能将某一群体置于小动物,任人宰割的境地时,当系统性的剥削即将在某个环节发生时,相关的、经过验证的受害者视角体验包,会以极低的强度、随机但不可屏蔽的方式,定向发送给决策链条上的关键节点执行者,以及一定比例的、可能从中受益或漠视的普通公民。”
“这种东西只会把人逼疯。”
“不,是极低强度,且伴随清晰的知识背景说明。目的不是制造痛苦,而是打破共情隔离。”艾伦强调,“是让坐在温暖办公室里签署优化裁员方案的人,在笔尖决定数以千万计的未曾谋面的人的性命之时,这个东西能唤起人的道德心,阻断为了满足不可抑制的欲望之心,而进行恶意的行为,为了达成最初的目标,我思考得比你想像得多。”
“但是这依然是操控,你在强行植入感受。”
“在课堂上被问到应该如何处置为父母报仇而杀人的杀人犯,受过老师引导的学生,会乖乖地回答要用法律来惩治恶行,一切私刑都是不应当的,这么看的话法律和道德教育,本质也是信息与情感的植入,试图建立不该杀人的共情不是吗?”艾伦冷静地反驳,“我只是想让教育更直接、更难以被谎言和距离感过滤地进入每个公民的头脑,而且系统会是透明的,规则开源,体验包的生成和发送需要基于严密的逻辑链验证和伦理委员会审核,当然,委员会的构成和权力制衡,是另一个需要设计的复杂系统,其实我设想过,这不会立刻创造一个完美世界,费因,它只会创造一个做恶成本相当高,高得足以让一个想作恶之人畏惧活着的世界,它会迫使每个人,或多或少,更直面自己生存背后的代价,它会滋养那位挪威用户提到的辩论,它会让建设性冲突取代无声的吞噬。”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数据流在屏幕上无声滚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你想要我做什么?”楚斩雨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祂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拉入了这个计划的旋涡,不仅仅是因为艾伦是祂与过去唯一的连接,更因为梦,楚斩雨不相信两个人会在同一时间做完全一样的梦境。
“你的身份,你的力量,坦然地讲是我所需要的。”艾伦走近几步,看着楚斩雨的眼睛。“这个系统最脆弱的一环,是它本身可能被新的权力中心垄断,或者被更强大的暴力直接物理摧毁,我需要守护者,一个无法被轻易收买、消灭,且对系统失衡有超常敏感度的存在,一个对人类充满爱和忠心的存在,我希望你来监督触觉网络的核心协议不被篡改,在它面临覆灭危险时,成为最后的防火墙,在必要时,成为强制纠偏的机制,其实这个人我可以委任他人,但是我比谁都相信你那颗金子般的心灵,我相信你对人类的爱是被你自己大大低估了的,费因,其实这个世界上许多货真价实的人类面对权力的诱惑,所能展现出来的姿态,是远远不如自认为不是人类的你的。”
“我希望你能担任免疫系统的身份。”艾伦观察着祂的表情,“一个健康身体的免疫系统不会主动攻击正常细胞,但会对异常增生和入侵的病原体做出反应。我要你做的是类似的:在系统运行基本公平时沉默,在它即将滑向新的、大规模的屠宰场时介入。介入的方式可能需要你灵活判断,这可能意味着揭露正常人不敢揭露的黑幕,意味着切断关键节点的能量供应,对少数试图将系统彻底工具化、重启旧日模式的癌变细胞进行精确的清除,你要面对的,可能是未来之罪的预防。这更难,也更危险。你会被有些人憎恨,惧怕,被视为更大的怪物,但是不要害怕,我在你的身边,你随时都可以信任我,需要我,就像我们少年时的那样。”
楚斩雨望向窗外人造的黄昏,火星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飞鸟,只有永恒的铁锈色和遥远的星辰,祂想起聊天室里那些陌生人们关于星空、草原、海洋和欢笑的话语,那些话语如此轻飘,却又如此沉重。
“我……”楚斩雨缓缓开口,“你就这么相信我吗?艾伦,一个人拥有强制性的力量或优势时,倾向于使用它来解决争端或实现欲望的冲动会自然而然地滋生,手中有锤子的人,看什么都像钉子,虽然我曾经也被寄予重任和可以先斩后奏的权力,但是远没有你给的权限宽泛,这种优势地位也许改变我的心理,它容易让我产生我能掌控一切的错觉,弱化对他人感受的同理心。”
“费因,”他一直执拗地用着那个旧日的名字,声音异常温和,“承认这份恐惧就是你不再理所当然的第一步,真正会那样做的人不会想到这里,你是怎样的人,是我长期以来观察所得的……而且再说了,如果我将这项重任交给你,难道你会让我感到失望吗?”
在艾伦的引导下,祂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市场,气味混杂,人声鼎沸。但这一次,摊位上方的灯光似乎明亮了一些,能看清那些待宰生灵眼中的倒影。而祂自己的手中,空空如也,既没有刀,也没有钱币。
“我需要时间来思考你的提议。”祂最终说道,睁开眼睛,蓝色的虹膜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我需要理解你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协议草案,所有的风险模型。我需要知道你如何防止这个触觉网络本身不被滥用成折磨工具,我需要看到更多。”
艾伦点了点头,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所有资料已经准备好,访问权限已经对你开放。但我们没有无限的时间。火星基地内部,地球的残余势力,还有柏德的后代留下的某些暗桩,都不会乐见这样系统的雏形出现,那个全球讨论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石子已经落下,涟漪已经开始扩散,即将带来一场全世界的潮汐。”
就在这时,楚斩雨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是加密频道的紧急通讯请求。
来自王胥。
同时艾伦面前的屏幕也弹出了一系列警告标志,火星基地的外围传感器检测到数艘未经预先申报的、标识模糊的小型舰船正在靠近,它们避开了常规巡逻路线,目标直指基地的次级数据中枢区域,那里存放着艾伦部分离线研究资料的备份。
“看来,”艾伦关掉警告窗口,语气平静无波,“市场里的摊主已经闻到味道了,你觉得呢?”楚斩雨看了一眼通讯请求,没有立刻接听。祂的目光与艾伦的绿眼睛再次相遇,祂遇见了自己眼睛中沉静的决意,如同北极冰原上永不熄灭的极光。
“那就开始吧。”
楚斩雨说,接起了通讯,声音恢复了的冷硬与权威,“是我。什么情况……嗯,我知道了,启动三级警戒,非关键人员疏散至避难层,调动到E区数据中枢外围待命,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准开火,允许示警性射击,我马上回统战部。”挂断通讯,祂最后看了艾伦一眼,不知道这眼神里包含了多少无法诉诸口的深意,军靴踏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迅速远去,融入火星基地庞大而复杂的运作噪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