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柬之重重叩首,
额角已然微微泛红,
明面上,
他所持的理由是自古中原亲王不曾迎娶夷狄女子,
不合典章礼制。
可藏在背后的,
是这位保李派臣子深重的隐忧。
他心里清楚默啜反复无常,
这场和亲暗藏极大变数,
他最怕的是事态进一步演变,
陛下迫于突厥压力,
让李显、李旦,抑或是二人膝下子嗣远赴突厥和亲。
一旦李氏宗室身陷北庭,
便会彻底失去问鼎的根基,
复兴李唐的希望便会就此渺茫。
这份顾虑压在张柬之心底,
不可宣之于口,
只能借礼制的名义竭力谏阻。
朝臣行列之中,
狄仁杰立在班位之间,
始终默然不语,
并未出列发声,
既没有附和主战的论调,
也不曾赞同和亲的决议。
他并非对突厥这桩和亲之议毫无看法。
恰恰相反,
他心中同样清楚默啜狼子野心,
深知此番联姻背后处处是圈套,
一旦处置失当,
北疆战火便会顷刻燎原,
河北诸州百姓便要再遭兵燹。
他心底亦忌惮局势骤然崩坏,
默啜麾下漠北铁骑实力强盛,
若真的撕破盟约大举南下,
大周边境连年疲于战事,
损耗的兵马钱粮、流离的生民,
皆是难以估量的代价。
可狄仁杰比殿中绝大多数臣子都更能看透女皇的心性与筹谋。
他太了解这位君临天下的帝王。
陛下心中虽应下和亲大的框架,
愿意恪守昔日许下的盟约,
以此羁縻漠北,暂缓边祸,
但有些底线,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退让半步的。
狄仁杰心中已然洞若观火:
女皇今日大殿之上应允和亲,
不过是外交权宜,
用来稳住漠北使臣,
争取调度边防、斡旋局势的时间。
她答应的只是“择宗室才俊”,
却刻意模糊了人选范围。
最后被推出去的,
必定是武氏一系的子弟,
而非李氏血脉。
他看得通透,故而选择缄口不言。
狄仁杰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收拢,
目光平静望向御座之上的武曌。
他知晓,女皇自有分寸。
满殿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皆屏息垂立,
谁也不敢出声插话,
只静静看着御座之上的武曌。
武曌静静俯视阶下苦苦力谏、步步紧逼的张柬之,
神色无怒无厉,唯有一片深沉的悲悯与无奈。
她并非听不进忠言,恰恰相反,
朝野之中,
她素来最惜张柬之等一派的骨鲠刚正、赤胆忠心。
可忠直不等于通透,守礼不等于懂局。
武曌声线平和,
字字皆是帝王胸襟、天下格局,
对着满殿群臣,亦是对着张柬之剖白本心:
“张爱卿,
你守的是千秋礼法、青史清名,
可朕守的是万里河山、千万生民。
你只见朝堂体面、后世史书,
却不见河北百州县悬于刀兵之下,
万千百姓命系一线!”
话音甫落,队列中数名老成重臣纷纷出列,
躬身附议,同声劝谏:
“陛下圣明!
北疆连年疲敝,百姓久厌兵戈。
和亲本是履约羁縻、暂缓战火的万全之策,
以一桩姻亲换北疆数月安稳,
令边军得以休整、粮草得以囤积,
乃是惜民固本之举!
臣等以为可行!”
“突厥手握平叛旧功、和亲旧约,
我朝若断然拒之,便是理亏在先。
届时诸夷哗然、边衅大开,
河北生灵涂炭,得不偿失!
恳请陛下圣断,早定和亲人选,
安定边疆人心!”
众臣所言句句务实,
皆是顾念家国安危,
权衡利弊后的老成之论。
可阶下跪伏的张柬之依旧不肯半分退让,
仰首抗声,语气刚烈执拗,
当众逆驳群臣、顶撞圣意:
“诸公只看眼前苟安,
不顾万世国本!
大周天朝上国,
岂有受制于夷狄、被迫遣宗室和亲纳妇的道理!
今日畏战和亲,便是自折天朝脊梁!
臣宁竭举国之力与突厥一战,
绝不许天家屈尊、社稷受辱!
虚名虽轻,国体最重!
国体若失,何谈河山安稳、万民安宁!”
他言辞激烈,全然无视满堂臣工的规劝,
字字咄咄逼人,死死咬住礼法虚名,
执意逼陛下弃和主战。
武曌目光澄澈坦荡,句句掷地有声,续道:
“昔日朕亲口许诺和亲,以酬默啜平叛之功。
君无戏言,天子一诺,重于九鼎。
若朕因朝臣非议、因一己体面断然毁约,
便是大周失信于藩夷、失信于天下。
届时默啜师出有名,
诸部群起观望,
边塞战火燎原,
千里良田荒芜,
黎民流离死伤,
这笔罪责,谁能担得起?!”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死寂。
百官之中,有人面色凝重,
有人低声叹息,
更有几名老成朝臣悄然对视,齐齐出列躬身:
“陛下圣明!”
一位老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突厥虽狼子野心,
然和亲旧约出自朝廷,
今日若断然毁约,
便是我朝先负信义。
默啜若以此为名,遍告诸夷,
边疆诸部必然离心,
河北战火恐将立起。
到那时,百姓流离、将士白骨,
只怕悔之晚矣。”
另一名大臣亦随即上前:
“臣附议。
和亲虽非上策,
却可暂稳漠北,
为朝廷争取整饬边备、积蓄粮草的时日。
眼下大周不宜两面受敌,
更不宜因一时意气,
将万民推向战火。”
两人一开口,殿中便有不少官员陆续躬身附和。
“臣等以为,陛下所言甚是。”
“履约羁縻,实为今日不得已之万全之策。”
赞同之声此起彼伏。
武曌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将殿中百态尽收眼底,
并未因众人附和便面露得意,
语气依旧沉肃冷静:
“ 朕应允和亲,不是惧战,是惜民;
不是示弱,是守稳。
朕暂且以羁縻之策缓兵,
暗中整饬边备、稳固朝局,
待海内安定、兵甲充足,
再从容震慑漠北、收回权益,
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话音落地,一众朝臣再度躬身附和:
“陛下深谋远虑,兼顾信义与民生,
实乃社稷之福!
权变治国,非拘泥古礼所能相比,
臣等心悦诚服!”
唯独张柬之愈发激愤,叩首不止,声震明堂,
执意死谏逼宫:
“陛下!
治国若舍礼义而求苟安,
与饮鸩止渴何异!
今日为避战火屈从夷狄,
他日四方藩部皆效仿突厥,
动辄以兵戈要挟朝廷、索要优待,
大周底线尽失、威严尽丧!
臣誓死不敢奉此和亲之策!
若陛下执意行此屈辱之举,
臣便长跪不起,至死谏止!”
这番以死相逼、当庭胁迫圣断的狂执言辞,
终是彻底破了朝堂分寸。
武曌眼底最后一丝体恤老臣的温意彻底褪去,
神色渐凝,语气带着深深的惋惜与肃正:
“你当庭偏执抗辩,无视边患危局,
只执一端礼法虚名,
句句逼朕弃万民而顾颜面。
你身为朝臣,
只见一隅之理,不见天下大局。
屡次拘于旧礼、不识权变,
妄议国策、动摇朝议,
令群臣惶惑、令局势难定。”
她从未因私人喜怒贬谪贤臣,
今日之举,
只为肃正朝堂、安定人心、稳住边疆大局。
念他年近老迈、素来忠直,
武曌本存体恤宽宥之心,
只想当庭训诫、点醒即可,
奈何此人冥顽不灵,
以死胁君、扰乱大政,
实属难容!
武曌目视群臣,圣断凛然、公私分明:
“张柬之忠心可嘉,
然见识拘狭、固执不通机变,
屡扰大政、惑乱朝纲。
念其素来忠良、一心为国,
朕不忍加重罪。”
随即沉声落旨:
“着凤阁侍郎张柬之,
贬合州刺史,即刻离京赴任。
令其远离朝堂纷争,
沉淀心境,体察州县民生,
细思何为社稷全局、何为万民轻重。
待他日眼界开阔、通晓治国大体,
再议归朝。”
此言一出,满堂文武无人敢置一词。
武曌既保全了直臣性命名节,
又压下朝堂无休止的无谓纷争,
稳住对突厥的羁縻布局,
堵住四方夷狄窥探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