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
李隆基总觉身心困顿,神思倦怠,
三餐膳食入腹之后,
便隐隐有气血滞涩,四肢疲软之感。
他自幼心思缜密,警觉过人,
心中存疑多日,他不动声色,
假意如常起居饮食,
暗中悄然排查府中近身侍从、掌事厨役,
将所有经手自己膳食之人一一默记在心。
午后,趁着相王府无人惊扰,
李隆基屏退所有下人,
独独拘押了常年负责烹制自己三餐的厨娘,
于僻静偏室亲自审问。
他不过少年年岁,眉目清俊温润,
可端坐之时,周身气场冷冽肃穆,
全然不似寻常宗室孩童,
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深沉与凌厉。
厨娘本是寻常市井妇人,
入府多年素来胆小畏怯,
哪里经得住这般森严逼问。
李隆基不施酷刑,
只凭层层推敲、句句诘问,
拆解膳食经手的每一处破绽,
戳破她言语间的漏洞与慌乱。
几番盘问拉锯,
恐惧彻底击溃了厨娘的心理防线,
她浑身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牙关打颤,最终耗尽所有底气,
颤巍巍吐出提供毒药之人:
府中负责每日倒泔水的杂役。
下毒之物,并非自己私藏,
乃是府中每日负责倒泔水、往来后厨打杂的那名杂役,
悄悄交付于她,威逼利诱,
令她混入临淄王的膳食之中。
李隆基眸色微冷,面上依旧沉静无波,眼底却掠过锐利寒芒。
果然不是府内厨役自发所为,背后另有牵线之人。
他即刻命心腹暗卫拘押那名打杂杂役,连夜拘至偏室审问。
那杂役本是底层仆役,
眼界浅、心性怯,
起初尚敢含糊抵赖、装疯卖傻,
推说一概不知。
李隆基耐性极足,不躁不厉,
令人取来一条含有剧毒的蛇
静静看着他拙劣的把戏。
寻常威逼利诱、苛言诘问,
对这等贪生怕死、心存侥幸的顽劣下人,早已无用。
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平淡:
“嘴硬无用,
本王耐心有限,
既不肯主动招认,
便替你寻个开口的法子。”
话音落,他淡淡抬手示意身旁侍卫。
不多时,侍卫捧着一只密闭木盒入内,
盒盖掀开,一条通体墨黑、鳞甲发亮的剧毒细蛇盘踞其中,
蛇信频频吞吐,
阴冷凶戾的腥气瞬间漫满整间偏室。
此蛇毒烈无比,但凡咬中,
瞬息肌肤溃烂、血脉封喉,
无药可解,死状极尽惨烈。
杂役余光瞥见盒中毒蛇,
刹那间浑身血液冻结,
方才的蛮横抵赖瞬间荡然无存,
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牙齿疯狂打颤:
“王爷饶命!”
李隆基缓步上前,
居高临下俯视瘫软在地的杂役,
语声依旧温和:
“最后一次机会。
何人授意你传毒入后厨,
如实招来,从轻发落,
若是执意隐瞒,
今日便让你尝尝剧毒蚀骨、痛彻神魂的滋味。”
阴冷的蛇腥扑面而来,
死亡的恐惧死死攫住杂役心神。
他本就是贪生怕死的市井小人物,
哪里扛得住这般极致酷刑威慑。
看着那条吐着信子蓄势待发的毒蛇,
所有侥幸所有硬气尽数崩塌。
不等毒蛇近身,
他早已吓得涕泗横流,重重磕首,
声音嘶哑凄厉,再不敢隐瞒,尽数招供。
历经数轮缜密盘问,
最终从最末端的隐秘线人口中,
逼出了那个藏在所有阴谋背后的关键姓氏——韦。
李隆基眸光骤然凝沉,
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沉沉寒浪,
心头百念瞬息流转。
天下之大,
韦氏族人遍布四海,
朝堂文武、市井百姓,
姓韦者数不胜数。
可放眼紫微深宫、李武宗室的权力棋局之中,
谁有动机、有胆量、有手段,
不惜铤而走险,
暗中对他这个从不争权的临淄王暗下慢性毒药?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东宫韦氏,李显枕边人,野心暗藏、心机深沉。
为稳固太子储位,
为来日登顶后位、执掌后宫,
乃至觊觎朝政权柄,
她必然视所有李氏英才为眼中钉、肉中刺。
自己年少聪慧、声名渐显,
虽是闲散宗室,
却也是潜在的宗室威胁,
最是容易被她暗中忌惮、借机铲除。
这般思忖,合情合理。
可仅仅一瞬,李隆基便自行推翻了这个结论。
他指尖微扣,眸色愈发幽深。
不对,
韦氏虽有野心,
终究只是东宫妃嫔,
或许,幕后另有真正操盘之人。
心念通透之际,
李隆基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无少年惊惧。
为保相王府周全,
为不打草惊蛇、暴露自身,
更为了不卷入当下朝堂风波,
打乱自己蛰伏待时的布局,
他当机立断,
悄无声息处置了这些人,
将这桩阴毒的弑嗣阴谋,
死死尘封在心底,
选择暂时压下此事。
可就在这一刻,
一颗名为仇恨与不甘的种子,
已然在少年心底疯狂生根发芽,
彻底割裂了他与东宫、与伯父李显一脉的所有温情。
父亲谦退忍让,淡泊权位,
一次次将唾手可得的江山权柄拱手相让,
可他退让,自己还是受人欺凌。
这份退让,何其懦弱,何其可悲!
李隆基立在窗下,望着庭中萧瑟冬景,心底立下雷霆誓愿。
父亲拱手相让的江山,
他日,他必定亲手尽数收回!
绝不让庸碌之主执掌社稷,
绝不让蛇蝎之人祸乱朝纲!
自此,
这位看似闲散温和的临淄王,
彻底收敛了所有少年意气。
表面上,他依旧温顺恭良、读书修礼,
安分做一个无争无求的宗室子弟,
麻痹朝野所有人的视线。
暗地里,他暗中筹谋布局,
悄悄寻访天下勇武忠义之士,
隐匿收纳豪杰流民,
悉心培养专属自己的贴身武士与心腹力量,
日夜蓄势、默默深耕。
毒案彻底压下,人证尽数处置干净,
偏室之内重归死寂。
李隆基眉目清冷,心底已然有了周全谋划,
他需一个完美的借口,
掩去近日身体倦怠之态,
同时麻痹东宫耳目,
让韦氏一党彻底放下戒心。
他抬眸看向身侧最信任的侍卫,声音低沉冷静:
“近日我身子困顿虚弱,你且出去散播消息,
就说我骤然染了沉疴急症,
缠绵病榻、元气大损,
终日卧床不起,连起身读书都难。”
侍卫垂首躬身:
“王爷,这般自污声名、谎称重病,
恐朝野流言四起,于王爷名声有碍。”
李隆基淡淡摇头,眼底藏着深沉算计:
“无碍。
唯有我病弱无用、一副残躯模样示人,
暗处之人才会安心,
东宫才会彻底松懈。
眼下风波未平,我需蛰伏藏锋,不露锐气。
照办即可,切记传得真切,人人皆信。”
侍卫不再多言,领命悄然退下,
不出半日,临淄王李隆基突患重病、卧床孱弱、元气大亏的消息,
便悄然传遍宫城内外,传入了东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