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二年,腊月二十五。
朝堂之上,圣旨昭告天下:太子李显赐姓武氏。
同时大赦四海,罪囚减等,黎民同沐恩典。
诏书一经宣读,
大殿之内气氛瞬间微妙,
文武百官各怀心事,
朝堂之上无人高声喧哗,人心却早已翻腾不休。
一部分武氏宗亲心中大喜。
在他们眼中,太子改姓武,
便是大周社稷得以接续的征兆,
武周国祚似乎就此得以稳固。
武三思等武氏诸王神色舒展,
暗自认为女皇终究还是偏向武家,
不少武氏亲贵面露喜色,
心中觉得多年的权争总算有了一个偏向自家的结果。
可多数李唐旧臣、谏官、御史心中满是错愕与忧虑,
却又不敢公然抗旨。
在他们心底,李显本是李氏血脉,
如今堂堂储君被强改武姓,
名义上由李唐储君变成大周嗣君,
于情理、于宗法都难以接受。
不少老臣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
眉宇间隐有忧色。
他们心中清楚,
女皇圣意已决,
又伴大赦天下,
此时站出来激烈反对,
便是对抗皇恩,
轻则贬谪,重则获罪,
是以大多选择缄默不言。
也有一部分务实中立朝臣,看得更深一层。
他们明白女皇此举意在弥合李武数十年的积怨,
对外消解四夷外敌用以起兵的正统借口,
是安社稷的权术布局。
虽内心依旧觉得改姓一事别扭,
却也承认此举确有现实政治考量,
于是默然受诏。
殿中还有另一股特殊势力,便是控鹤监一系。
张易之、张昌宗立于朝班末尾,
兄弟二人神色各不相同。
张昌宗神色恭谨垂首;
张易之眼底暗流涌动,
飞快掂量此事带给东宫以及各方势力的利弊,
暗自盘算后续局势变化。
朝堂之中,也有少数性格刚直之人,按捺不住心中想法。
御史台上几位谏官散朝之后,
私下聚在一处,纷纷低声议论。
有人扼腕叹息:
“太子本是李氏骨血,如今赐姓武,
置列祖列宗于何地?”
亦有老成官员劝止同僚:
“陛下圣断已定,且大赦相随,
此时上书强谏,非但于事无补,
反会搅动朝局,徒惹祸端。
我们只能静观后事。”
宫外,诏书随着大赦诏令传布四海。
民间百姓大多只记住大赦减罪,
感念皇恩浩荡;
读书士人、地方官吏则议论纷纷,
天下之人都清楚记住了这桩震动朝野的大事。
内殿之中,武曌端坐御座,听着王延年回奏朝内各方动静。
她早便料到会是这般局面,
有欣喜、有隐忍、有忧虑,
人心各有盘算,尽在她预料之中。
圣历二年二月,
经由郭元振历时两年多步步筹谋,行离间缓图之策,
吐蕃君臣猜忌日渐深重,
国中终起大变。
吐蕃赞普器弩悉弄早已不堪论钦陵专权,
暗中与心腹大臣论岩定下密计,
决意铲除噶尔一族。
恰逢论钦陵领兵出外、不在王都,
赞普便诈称出猎,
悄然调集重兵,
收捕论钦陵留在王城的亲党两千余人,尽数诛杀。
噩耗传至军中,论钦陵心知大势已去,
不肯束手就擒,举兵拒不受命。
器弩悉弄亲率大军前往征讨,
钦陵麾下将士人心离散,
大军一触即溃,
论钦陵兵败,绝望自尽 。
吐蕃一代权倾朝野、屡次撼动大周边境的权臣就此身死,
持续三十余年、常年为祸河西的噶尔家族,轰然败落。
消息传回洛阳紫宸殿,
武曌览罢边关急报,
指尖落在奏疏之上,
眸中深沉。
郭元振当年所献离间之计,
时至今日终见成效,
西陲之大患,自此稍稍得解。
春尽夏初,
洛阳紫微宫晨光清和,
殿外桐叶新盛,
拂去了暮春的慵懒。
紫宸殿内,庄严肃穆。
自太子李显赐姓武氏、大赦天下之后,
朝野安定、民生休养,
中原大地一派升平景象。
今日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班,
绯紫朝服整齐肃穆,鸦雀无声。
武曌端坐九重御座之上,凤目沉敛,
威仪天成,数十年执掌山河的沉稳气度,
满殿文武心神敬畏。
内侍躬身立于殿中,
朗声奏报最新边报,字字清晰响彻大殿:
“启禀陛下,吐蕃内乱愈烈,
权臣论钦陵势败自尽,
其部族分崩离析、四散溃散。
今,吐蕃大将赞婆率麾下精兵、部曲千余众,
弃吐蕃故土,叩塞请降,愿归降大周、永为藩屏!
另有论钦陵之子弓仁,
统辖吐谷浑七千帐部众,
亦悉数归附,遣使递上降表,倾心归顺天朝!”
边报落地的刹那,
沉寂的紫宸殿骤然泛起细碎波澜,
百官眉目微动,纷纷暗中对视,心底皆是震动。
数十年以来,吐蕃一直是大周西北最强劲的敌手。
论钦陵雄才大略、用兵诡谲,
执掌吐蕃军政数十年,
屡次率领吐蕃大军寇掠陇右、河西之地,
大败周军、侵占城池,
屠戮边民、劫掠粮畜,
是压在大周君臣心头多年的边患巨寇。
此前武周数次调遣重兵西征、戍边屯田,
皆因吐蕃兵强马壮、君臣一心,
始终难以彻底肃清边患。
而今,强悍一时的吐蕃权臣,
竟会因本国内乱兵败身死,
残余部众尽数分崩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