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浸透船厂穹顶,最后一缕天光被铁锈与灰烬吞没。
周晟鹏停在出口拱门下,皮鞋尖距那道冷白车灯仅三步。
风止了。
不是渐弱,是骤断——仿佛整片港区的气流被一只无形巨手掐住咽喉。
他没看车,也没看窗沿那份文件夹。
目光沉静,落向自己左腕内侧:表盘漆黑,无数字,唯有一圈极细的荧光刻度,在将熄未熄的余晖里,无声跳动——1994.12.22 03:17:44,此刻已行至第38分59秒。
还剩一秒。
“周先生。”声音清冽,像冰锥凿开凝滞空气。
苏青站在车前五米,白衬衫扣至喉结,肩线绷直如刀裁。
她没穿制服,只一枚银色警徽别在襟口,却比任何制式装备更刺眼。
右手垂落身侧,掌心托着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半张焦边纸页,印着模糊的“育婴号·供体匹配报告”字样,右下角还粘着一点干涸的暗红,像凝固的血痂。
她没举证件,只将袋子微微抬高,让那点红痕正对周晟鹏视线。
“港岛警务处联合国际刑警署签发的紧急拘传令。”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依据《反生物危害特别条例》第十七条,及《跨境非法人体实验追诉协议》附件三,您作为阿香实验室爆炸案唯一现场存活高级关联人,须即刻接受闭环调查。”
周晟鹏没动。
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只是缓缓吸了口气——那气息沉而深,压过远处熔炉残响,压过集装箱粉碎机低频嗡鸣,压过十二双屏住呼吸的肺叶。
就在这一息将尽、未尽之际——
整座船厂骤然一暗。
不是灯光熄灭,是所有光源被强行抽离——监控探头红点齐灭,应急灯条闪出最后半帧幽绿,高压线路发出濒死般的“滋啦”长鸣,随即彻底死寂。
三十秒。
黑暗降临得毫无征兆,却精准得如同手术切口。
苏青瞳孔瞬缩,视网膜残留强光灼烧的白斑,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灰雾。
她下意识后撤半步,左手已按上腰间配枪套扣——但指尖尚未触到皮革,一股极轻的气流便擦过她右臂外侧。
不是风。
是衣料掠过的微响,快得像错觉。
她猛地偏头,耳中只闻自己心跳撞向鼓膜的闷响——
一声极轻的塑料摩擦音。
证物袋还在她手中,可袋内那半张纸,已变成一团蜷曲焦黑的碎屑,边缘泛着新燃余温的暗红。
她甚至没看清那只手从何而来,又隐向何处。
而就在这失明的三十秒里,周晟鹏动了。
他没转身,没疾走,只是抬脚,踏进拱门右侧阴影——那里垂着一根磨砂钢缆,粗如儿臂,末端悬在三楼平台边缘,另一端早已隐入远处废弃吊塔基座。
他纵身一跃,身形没入黑暗,滑索无声绷紧,钢缆在重压下发出几不可闻的金属呻吟。
三秒后,他双脚稳稳落在一辆灰绿色垃圾清运车后厢板上。
车厢盖着厚实油布,布面凸起不自然的弧度——底下是陆诚连夜焊装的假底盘,夹层中空,足以藏下一人半躯。
车门“咔哒”轻响,陆诚已坐进驾驶座,引擎未启,只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周晟鹏掀开油布一角,钻入车厢。
黑暗中,他摸出阿香尸体上搜出的卫星电话——外壳冰冷,按键磨损严重,唯独天线根部蚀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qw-00/pRImE/tERmINAL。
他按下三个键,发送坐标。
不是日内瓦,不是新加坡,不是任何境外安全屋。
是本地政务大楼b3层地下停车场,东区第七排,c-12柱旁,那个常年故障的红外感应器盲区。
发送完毕,他将电话反手塞进车厢夹层缝隙——那里,一枚微型信号屏蔽器正微微发热。
三十秒,刚好用尽。
“滋——”
电流回涌声撕裂死寂。
监控红点次第亮起,应急灯重新泼洒惨白光线,码头恢复运转的嗡鸣由远及近。
苏青视野骤然清明。
她低头看向证物袋——焦屑簌簌滑落,沾在她指尖,带着细微的烫意。
再抬头。
拱门下空空如也。
只有晚风卷起几片铁锈碎屑,打着旋儿,飞向那辆刚刚启动、排气管喷出灰白尾气的垃圾清运车。
车尾牌照模糊,喷涂褪色,车斗边缘还挂着未清理干净的污泥。
苏青没追。
她静静站着,手指缓缓收紧,将那袋焦灰攥成一团。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白痕。
然后她抬起手腕,按下通讯器。
“封锁全部出口。码头闸机、海关通道、货运隧道……一个不留。”她声音很轻,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通知海事处,调取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离港货轮AIS轨迹——重点标注,挂巴拿马旗、舷号蚀刻模糊、且曾于今日凌晨三点十七分,短暂进入港区禁航缓冲区的船只。”
话音未落,她目光扫过清运车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顿住。
车尾右下角,油布边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钢板一道新鲜焊缝。
笔直,冰冷,严丝合缝。
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刀疤。
她没说话,只是将那袋焦灰轻轻放进公文包最内层,拉链拉至顶端,发出一声短促而决绝的“嗤”。
车流开始减速。
闸机横杆缓缓降下。
而那辆灰绿色清运车,正不急不缓,驶向第一道路障。
灰绿色清运车驶过第三道闸机时,引擎声低得像一声叹息。
周晟鹏蜷在油布之下,脊背紧贴冰冷钢板,呼吸压得极浅——不是怕被听见,而是怕惊扰那层薄如蝉翼的平衡:假底盘夹层仅容一人侧卧,空气滞重,混着焊渣余温与机油微腥。
他左耳贴着车厢内壁,听得到陆诚指节叩击方向盘的节奏: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是“安全”,也是“继续”。
前方路障渐近。
红外扫描仪红光扫过车斗,滴、滴两声轻响,闸杆缓缓抬起。
可就在车轮碾过减速带的刹那,一名穿反光背心的年轻警员忽然抬手,示意停车。
“例行开箱抽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新兵特有的执拗,右手已搭上车厢尾板卡扣。
周晟鹏眼皮未抬,但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怕查。
是怕查出焊缝下那枚尚未冷却的屏蔽器,怕查出夹层里那支未拆封的卫星电话残骸,更怕查出……自己腕表内侧,正无声跳动的倒计时:00:07:23。
七分二十三秒后,政务大楼b3停车场那台故障红外感应器,将因电压不稳自动重启——而他的坐标,正卡在它重启前最后一帧盲区的中心。
就在此刻,车底传来极细微的“嗡”鸣。
不是震动,是磁场塌陷前的真空颤音。
那警员腰间对讲机屏幕倏然一黑,随即爆出雪花噪点。
他皱眉拍打机身,又按下通话键——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嘶声。
身后岗亭里,另一名警员正张嘴呼喊,口型清晰:“拦住它!c-12柱……”可声音未传入耳中,已被掐断在半途。
磁力干扰器只作用了1.8秒。
足够让指令失联,足够让警员迟疑半秒低头看设备,足够让陆诚右脚沉稳踩下油门。
车尾扬起一道浑浊水雾,驶离路障。
三十秒黑暗之后,又一场精密的“静默”。
——周晟鹏闭目,喉结微滚。
不是庆幸,是确认:苏青的网织得密,但网眼之间,仍有他亲手凿出的缝隙。
她信制度,信流程,信技术闭环;而他信人——信陆诚焊缝的毫厘之准,信周影藏身车底时连呼吸都算准了警员换气节奏,更信这城市每一寸锈蚀的肌理里,都埋着他二十年前就埋下的伏线。
车入市区,拐进一条窄巷。
霓虹灯牌褪色剥落,“福记理发”四个字歪斜悬在二楼窗沿,玻璃蒙尘,门帘垂着半截洗得发灰的蓝布。
周晟鹏推门而入。
铃铛叮当一响,剃刀刮脸声戛然而止。
老师傅叼着半截烟,眯眼打量他,目光掠过他肩线、步距、停驻时重心偏移的微妙角度,没说话,只朝里间抬了抬下巴。
二楼。镜前。
他撕下鼻梁与下颌处的硅胶贴。
胶面微黏,扯下时牵起细小痛感。
镜中人轮廓随之软化、重组——颧骨收窄,眉峰平缓,下颌线不再凌厉如刀削,连眼角细纹走向都变了方向。
一张毫无攻击性的、甚至略带倦意的中年面孔。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刚打印的A4纸——港岛警务处官网首页截图,通缉令标题赫然在目:《关于周晟鹏涉嫌参与非法人体实验的紧急协查通报》。
但正文下方,一行加粗小字刺眼如针:【注:本案关键证据链存重大疑点,阿香实验室原始数据库已由国际法医协会封存待复核;另据多方证言,周晟鹏系爆炸发生时唯一返回现场搜救者,其行为符合人道主义救助特征……】
舆论,已经悄然转向。
他指尖抚过通缉令背面——那里,用铅笔淡描着一张速写:一个穿灰风衣的男人站在码头吊塔阴影里,侧脸线条冷硬,右手插在口袋,露出半截腕表。
表盘漆黑,唯有一圈荧光刻度,在纸上幽幽发亮。
周晟鹏凝视那圈刻度,忽然抬手,用指甲盖轻轻刮去最上方一点铅痕。
刮得很慢。
刮完,他把纸翻回正面,对着镜子,将通缉令缓缓覆在自己脸上。
镜中,通缉犯的脸,与镜外这张新面孔,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
楼梯木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不是承重的闷响,是某处榫头松动后,被刻意踩中的试探性轻响。
周晟鹏没回头。
他只是垂眸,盯着镜中自己覆着通缉令的倒影。
而镜面右下角,映出楼梯转角处——一道极细、几乎透明的银线,正悄无声息地横在两级台阶之间,离地十七公分,绷直如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