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壮图抬眼,看着自己这个勇武有余、谋略不足的弟弟,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烦躁、无奈和对自己困境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口子,他猛地将手中一直摩挲的玉珏“啪”一声按在桌上,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恼火与讥诮:“和他们联手?阿弟,你脑子里装的是糨糊吗?我们拿什么去和他们‘联手’?凭什么让他们帮我们?”
郭壮勋被兄长疾言厉色的斥责弄得一愣,脸涨红了,嗫嚅道:“我……我们可以给……”
“给什么?高官厚禄、金银财宝什么的不说了,就算那些苗寇想要,咱们能给,王屏藩也能给,他如今占着四川和大半个湖南,特别是京城,咱们在京城刮地皮刮来的那些金银财宝全落在他们手里,他们能给的,比咱们多得多!”郭壮图打断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若是那些苗寇瞧不上金银财宝、高官厚禄,想要些别的东西,咱们出价也不可能比王屏藩更高!”
“王屏藩的根本在四川!他的老巢,他的钱粮兵源,他的将士兵卒家眷,大多在川中!云南对他而言,是一块想要吞下的肥肉,是扩大地盘和权力的战利品,更主要的是为了消灭咱们、控制皇上,只要能把皇上抢到手里,他甚至可以不要云南!”
“所以他可以把整个云南都当作价码拿去和那些苗寇谈判,只要红营不阻他过境,甚至协助他攻打我们,他拿下昆明后,可以把整个云南的基层全部卖给苗寇,只维持一个表面的统治,一如当年粤逆在广东搞的那什么‘联红容红’一般!他甚至可能会比粤逆更进一步,干脆连表面的统治都不要了,把云南整个交到苗寇手里,他不在乎云南的根子烂不烂,他只在乎能不能尽快打倒我,抢到皇帝,夺得大义名分!”
郭壮图越说越激动,手指重重戳着桌面:“而我们呢?我们的根本就在云南!昆明、大理、临安……我们的田庄、店铺、矿场、族亲、旧部、人心,全系于此!我们要开价,怎么开?难道也学王屏藩,把云南的基层全都许诺给他们?那我们成了什么?成了他们摆在昆明城里的泥菩萨傀儡?成了帮他们看守库房、却连一粒米都动不得的看门狗?”
郭壮图喘了口气,眼中泛起血丝,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锐利:“更进一步说,就算我们忍痛开出类似的价码,甚至开出比王屏藩更高的价码,连着云南和皇上全都卖给他们,他们就一定会收吗?”
“他们为什么从贵州跑到云南来?一则是贵州不能活人,其次便是他们所言的云南诸族百姓饱受压榨,逃亡者、死难者无算,以至于云南人丁年年骤降......诸位,按照这说法,他们所指的压榨压迫百姓的是谁?还有他们拉拢的那些生番蛮子,历来对朝廷和官府颇有仇怨,他们愿意放过咱们吗?我们就算学吴世琮投降了他们,皇上或许还能以年幼无知为由保下性命,可咱们这些人,定然要上公审台!”
他最后几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在寂静的阁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郭壮勋脸色由红转白,额角渗出冷汗,再不敢发一言,郭壮图闭上眼,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绝望感,投降?这个念头不是没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闪过,但立刻就被更深的恐惧掐灭了,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桌面象征滇东北的区域。
“当然,谈还是要谈的,先礼后兵嘛......求个万一,万一能够说动那些苗寇呢?易公公,劳烦你往乌蒙跑一趟了......”郭壮图长叹一声,语气转冷:“但在本相看来,联手,是痴心妄想!贿赂,是饮鸩止渴!坐视不管,是开门揖盗!苗寇大概率不会帮我们,只会去和王屏藩媾和,咱们......要想不让王屏藩冲到昆明要了咱们的性命,只有一条路走!”
他的手指,用力点在桌面上:“滇东北全拿下来、把苗寇完全驱逐出去,本相倒也没有此等幻想,但至少其靠近云南府的部分,这些地方,不能继续是苗寇的乐园,不能让苗寇再把手伸进云南府腹心之地中,更不能让咱们大门敞开、无险可守,咱们必须拿下一部分,重建官府统治,组织起一条防线,至少能把王屏藩拦在大山里头,苗寇自己的钱粮也不多,不可能长期支持王屏藩在群山之中与我们对峙,而且王屏藩在他们的地盘上呆久了,他们两家必然还是会起冲突的!”
“因此!本相决定尽快出兵,至少将马龙州、寻甸州、嵩明州三处苗寇驱逐,控扼住黔滇古道、屏障昆明东北侧翼、围绕药灵山和梁王山余脉形成防御阻敌,此三处至关重要,一定要拿下,若是可能......再继续往滇东北腹地扩张!”
线域、刘起龙、陆道清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都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忌惮,刘起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硬着头皮抱拳道:“丞相英明,只是......这些苗寇他们和那边的关系......”
“什么那边这边,不就是红营吗?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一旁的郑明哼了一声:“红营确实很强,但他们毕竟跟云南隔着十万八千里,他们的兵马还能飞过来不成?就算有心要救,不也得打穿整个湖南、贵州之后再说?”
“滇东北那些苗寇,不过就是一个根据地而已,而且其孤悬于西南,想来也得不到什么大规模的支援,一切军器钱粮、人员兵马都得自己攒,又处在诸蛮杂处之地,成分复杂,和东南红营不可同日而语,丞相也不是要把他们一口气打光,就是要夺下几个州府建立防线而已,这有什么不能打的?”
“郑巡抚说得对,这一仗对我们来说,本也是非打不可,咱们和红营比是比不上,但咱们和一个孤悬于外的苗寇比,难道还比不上吗?”郭壮图下定决心,猛地一拍桌子:“此战关乎咱们的存亡性命,本相会亲自前往督战,此战......只准胜,不准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