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京师,大雪纷飞。
紫禁城深处一间佛堂却门窗大大敞开,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长明灯明明灭灭,佛像前的香烛青烟缭绕,被风搅得四散,供桌上摆着几碟素果,早已冻得硬邦邦的,蒙着一层细碎的冰霜。
康熙皇帝坐在蒲团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衣,那衣裳薄得能透出里头的肌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瘦的锁骨,殿外冰天雪地,殿内冷如冰窖,可他额头上却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三德子跪在佛堂门口,冻得嘴唇发紫,却不敢动弹一下,他身后还跪着一个披着袈裟的中年和尚,法号法印,五台山来的,这些年一直跟在皇帝身边,陪着他诵经念佛,听说还在少林寺里头练过几年拳脚,这些年皇帝愈发的信任他,出入都带着他,宫里的侍卫却带的却带的越来越少。
法印低着头,捻着佛珠,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康熙皇帝正看着一封信,手微微发着抖,脸色越来越沉,看到最后,他的手猛地攥紧,那封信在他掌中被揉成一团:“岳乐……他竟然不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三德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康熙把那团信纸狠狠摔在地上:“他不回来!让他回来,这是个命令!是朕的旨意!他岳乐想干什么?也想抗旨吗?是和纳兰性德一样打了胜仗,就要自行其是、不顾朕的旨意了吗!”
康熙皇帝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来回踱步,那件单衣被风掀起,露出瘦削的胸膛,胸口剧烈起伏着:“对!他就是要学纳兰性德!朕让纳兰性德回京,给他一个内阁阁臣的位置,纳兰性德说什么黑龙江事务未定,不肯回来…….如今岳乐也说漠北事务未定,不肯回来,如出一辙!如出一辙!这安亲王,平日里和纳兰明珠交好,恐怕是要和纳兰家一起反了!反了!”
“皇上息怒,息怒啊…….”三德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康熙皇帝却一脚踢翻面前的香炉,香灰溅了一地,青烟腾起,他喘着粗气,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更深了:“息怒,怎么息怒?满朝文武,诸王亲贵,朕最信的就是他,朕让他回来,他却抗旨不遵…….连他安亲王都不听朕的旨意了吗!”
法印抬起头,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清晰:“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安王爷对皇上忠心耿耿,必无二心,安王爷信中所言也不是虚话,如今蒙古的情势确实…….”
“你个和尚,懂些什么!”康熙皇帝却如同疯狗一般乱咬起来,吓得法印脖子一缩,赶紧往后缩了两步,康熙皇帝却没饶过他,反倒逼上前一步,质问道:“这些事,也是你这和尚该说的?你想做什么,是想要像那黄教、白莲教一样搅天动地,让你那五台山还是什么少林寺,当我大清的国教吗?”
法印哪里敢回答,也只能不停磕头,三德子赶忙跪行几步,磕头如捣蒜:“皇上,法印大师确是失言,但他所言确有道理啊,安王爷对对朝廷的忠心,对皇上的忠心,那是没得说的,若不是蒙古情势危急,安王爷又怎会不回京呢?皇上,您消消气,消消气啊……”
康熙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可那平缓只是一瞬,他忽然抓起供桌上的一个瓷碟,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三德子和法印吓坏了,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康熙的身子晃了晃,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蒲团上,那件单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冷冰冰的,他浑身发抖,不知是冷是热,是怒是悲,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三德子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声淹没。但他听见了。
康熙皇帝在哭,三德子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不停地磕头,额头已经磕破了,血流下来,混着地上的香灰,糊了一脸,可他不敢停,法印也趴着,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佛堂里只剩下康熙压抑的哭声,和三德子磕头的砰砰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浮不上来,呜咽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过了许久,康熙皇帝才放下手,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那张脸潮红未退,眼眶红肿,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狼狈至极。
康熙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那动作很粗鲁,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用手背胡乱擦着,他的声音沙哑,却恢复了平静:“三德子,法印,你们说的对,这大清朝谁都可能不忠心,只有安亲王,他不可能不忠心于朕,他既然说蒙古局势复杂、不能回京……那一切就照安亲王的意思做吧。”
三德子长出一口气,和法印对视了一眼,额头上的鲜血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康熙皇帝眼神复杂的望了两人一眼,摆摆手:“你这额头……去找太医料理一下,就这样吧,都退下吧。”
三德子和法印对视一眼,磕头行礼,起身退出佛堂,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跪坐在蒲团上,望着那尊释迦牟尼佛像,佛像慈眉善目,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康熙缓缓俯下身,额头触地,然后,他再一次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殿外雪还在下,寒风裹着雪花,从敞开的门窗灌进来,落在他的单衣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但康熙皇帝依旧一动不动,只有那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回荡,被风雪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