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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顺着暗河的缓流轻轻漂荡,无需路明非撑篙,澄澈的溪水自会带着船身稳稳向前。

身后地下湖的喧嚣早已被层层岩壁隔绝,那些尸蹩躁动的簌簌声响、吴家众人的低喝与兵刃碰撞声,尽数沉落在幽深的黑暗里,再听不真切。整片水道安静得只剩水流摩挲船板的轻响,以及洞顶水珠滴落的叮咚声。

前路的洞窟并未继续拓宽,反倒顺着水流缓缓收束,岩壁两侧慢慢靠拢,形成了和入洞时一模一样的狭长通道,青苔覆壁,水汽氤氲,熟悉的景致温柔又静谧。

没过片刻,视野尽头的黑暗被一刀劈开。

一道暖融融的天光穿透洞口,斜斜洒落在碧绿的水面上,碎成满地晃动的金辉。新鲜的山野清风顺着洞口倒灌进来,吹散了洞内千年沉积的阴冷腐气,取而代之的是草木与泥土的清甜。

是出口。

路明非松了手,任由长篙斜靠在船舷,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无尽幽深的洞穴。

层层叠叠的黑暗盘踞在通道尽头,望不到半点人影,也听不见一丝动静。很显然,深陷尸洞积尸地的吴邪一行人,此刻还被困在那片凶险的地下湖里,根本没能脱身。

想来那漫天遍野的尸蹩、悬于水面的诡异女尸,足够让这支初入古墓的队伍疲于应对,焦头烂额。

身旁的诺诺支着下巴,看着他回望的模样,眉眼弯起一抹散漫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打趣:“或许他们现在,还在跟那个千年粽子玩耍呢。”

她抬了抬下巴,朝着漆黑深邃的洞内扬了扬,轻声道:“但是吴三省这个家伙可不简单,应该还要有一会才能出来。”

诺诺轻笑一声,随口调侃完,话锋陡然一转,抬手指向溪流下游隐在青山褶皱里的炊烟,语气轻快自然,彻底抛开了身后洞穴的阴翳:“前面就有个村子,山里的农家乐开得挺不错,点评都是本地人刷的,味道正宗,还干净。”

路明非对她搜罗小众好去处的本事向来深信不疑,半点没有怀疑。

两人顺着浅滩石阶走上岸,脚下是干爽的黄土路,山野清风扑面而来,将身上残存的水汽一扫而空。

顺着蜿蜒的田埂缓步前行,不过片刻,便踏入了这座藏在沂蒙深山里的古朴村落。

村口老树遮天,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零星几户农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全然是安逸淳朴的山野烟火气,和身后幽深阴冷的尸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就在两人慢悠悠逛进村子,寻着那家口碑极好的农家乐时,身后的山道上,传来了一阵拖沓狼狈的脚步声。

一行人艰难跋涉而来,模样堪称凄惨。

正是刚刚从尸洞死里逃生的吴邪众人。

大奎满身泥水,裤脚撕裂,身上沾着不少尸蹩碎壳和泥污,脸色铁青;

潘子肩头挂彩,衣袖被血水浸透,步履沉重,全程咬着牙硬撑;

吴三省一身风尘,眉眼间满是疲惫,眼底却依旧藏着惯有的警惕与锐利。

最狼狈的是吴邪。这个第一次下墓的新手,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温润书卷气,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布满水渍泥点,外套褶皱不堪、沾满青苔污痕,双手死死搀扶着负伤的小哥,脊背绷得笔直,却难掩浑身的虚脱与慌乱,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

几人浑身湿透、满身泥污、狼狈不堪,带着一身古墓的阴冷煞气,与干净明媚的山村格格不入,一路引得村口村民频频侧目。

他们别无去处,兜兜转转,最终也踏进了这唯一营业的山村农家乐,打算在此落脚休整、处理伤口。

农家乐不大,土木结构的小院,摆着几张原木方桌,院里种着青菜野花,干净又质朴。

老板娘是个淳朴的本地村妇,热情爽朗,见一行人满身狼狈,也不多问,只忙着招呼他们落座、烧热水。

吴三省坐下稍作喘息,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院内,眼底藏着浓重的疑惑与忌惮。

从尸洞出来他便百思不解,那两个凭空出现的年轻男女,太过诡异。

同行入局,唯独二人不受阴邪侵扰,虫群避让、粽子不侵,全程闲庭信步,绝非普通游客那么简单。

他心里始终压着疑虑,便趁着老板娘端茶过来的空档,状似随意地旁敲侧击,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闲聊:“大姐,最近村里是不是来了不少外地人?我们一路进山,看着挺热闹的。”

村妇老板娘没什么心眼,擦着桌子随口应道:“那可不!这段时间山里挖出了个老古鼎,好多收古董、看热闹的外地人都往这儿跑,天天络绎不绝。还有老板看上咱们这山景,打算在村口造别墅呢!”

她说得热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形形色色的外来人,末了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就在刚才,还有一对年轻小情侣,看着特别养眼,像是专门来山里旅游度蜜月的,看着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应该也来这边落脚了。”

话音刚落,农家乐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晚风裹挟着山野的清爽气息吹进来,两道身影缓步走入院中。

正是诺诺和路明非。

两人发丝微湿,脖颈间各自松松挂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衣衫清爽整洁,没有半点泥污狼狈,周身还带着刚洗漱过后的温润水汽,眉眼松弛,神态悠然,一副刚刚沐浴完毕、闲适散心的模样。

和满身泥泞、伤痕累累、惊魂未定的吴家众人比起来,反差极致得刺眼。

吴三省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的警惕、探究、惊疑瞬间翻涌,神色飞快一变。

他混迹地下江湖数十年,见过无数奇人异事,却从未见过这般离谱的反差。

同样走完整条凶险尸洞水道,他们一行人九死一生、人人带伤、狼狈逃生,这两个年轻人居然干干净净、从容惬意,像是只是逛了趟山间溪流,顺带洗了个山泉澡。

他神色变化极快,转瞬便敛去所有异样,重新恢复成沉稳老练的模样,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可他这点细微的情绪波动,终究瞒不过诺诺。

诺诺天生自带极致精准的侧写能力,人心城府、暗藏心思,在她眼底无所遁形。

她余光轻扫,便将吴三省眼底所有的惊疑、试探、忌惮尽数捕捉。

但她全然不在意。

她本就只是带着路明非来山里度蜜月,无心探墓、无意寻宝,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旁观的过客。

旁人的揣测试探、惊疑忌惮,于她而言,不过是旅途里一桩无关紧要的趣事。

路明非虽有察觉院中暗流涌动,但也并不在意,只侧身对着诺诺低声笑道:“看着挺干净的,正好饿了,尝尝他家的土鸡炖山菇。”

“嗯。”诺诺淡淡应声,收回落在吴三省身上的目光,眉眼慵懒,全然是一副看戏的松弛姿态,只专心陪着身边人,享受这山野间的烟火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