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夜。
江南省,江宁,满城将军府。
江宁城的夜,从来不是安静的。
长江的涛声,从北面传来,沉闷而悠远,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城里的更鼓声,一声接一声。
从鼓楼传到通济门,从通济门传到聚宝门,又从聚宝门传回鼓楼。
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接力传递着什么不祥的消息。
可今夜,将军府里,比城外还要嘈杂。
大堂里,灯火通明。
十几盏牛油大烛,烧得噼啪作响。
火光映在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上,把长江照得像一条燃烧的蛇。
舆图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红的、蓝的、黑的。
每一面旗,都代表着一支军队,一个府城,一处险要。
可此刻,那些小旗,在烛光里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风雨飘摇。
宣威大将军,安亲王岳乐,爱新觉罗氏的子孙,就坐在上首。
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有奏折,有塘报,有密信,摊了一桌子。
他今年36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当打之年。
可此刻,他的黑脸,马脸,全是疲惫。
两道浓眉,拧在一起,在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牛眼子,又黑又亮,可此刻那亮光里,却是掺着别的东西。
是不安,是焦虑,惶恐,惊恐。
是一头被围困的野兽,猛虎,在黑暗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亲王常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五爪金龙。
可那龙,此刻看着也像是困住了,张牙舞爪,却是动弹不得。
他的左手,按在桌上。
五指张开,压着一封刚从江西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指节泛白。
右手握着一串钢珠,一颗一颗地捻,捻得飞快。
珠子,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小声念着什么咒语。
他的身边,坐着副帅正白旗都统卓罗。
卓罗,51岁,虎背熊腰,膀大腰圆。
一张方脸,被北方的风沙,关外的积雪,磨得粗糙发红。
络腮胡子,两鬓,都已经花白了,可眼神还是鹰一样锐利。
今天,他穿着一件簇新的正白旗甲胄,端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可此刻,那座铁塔,也在微微摇晃——他的手在抖。
大江南,风雨飘摇,摇摇欲坠,他的老胳膊老腿,要扛不住了啊。
卓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没心情,没胃口,味同嚼蜡。
兵部左侍郎,正白旗的泰必图,就坐在卓罗旁边。
他们,两个大佬,都是正白旗的元老。
但是,他们的立场,却是南辕北辙,泾渭分明。
泰毕图,早就投靠了鳌少保,是忠实的走狗之一,狗奴才。
卓罗,则是不一样。
他以前,是正白旗的副都统,权势不是很大。
去年,都统巴哈纳,死在了云南,楚雄之战,身死道亡。
等,消息传回紫禁城的时候,顺治也倒下了,也就没人管事了。
后来,小皇帝登基。
在各方角力之下,又无人可用的情况下,他就上位了。
原则上说,他是皇室的人,听皇帝的,也听老孝庄的。
同时,他跟辅臣苏克萨哈,关系也非常不错,密切的很。
去年,他能带兵南下,做岳乐的副帅,也是几方角力的结果。
大厅里,剩余的大佬,还是那几个大脑袋。
户部汉尚书王弘祚,驻防八旗主管喀喀木。
两江总督郎廷佐,宗室贝子彰泰,参军,秘书院侍读范承谟。
大厅里,很安静,寂静如鸟儿。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能听见钢珠碰撞的声音。
甚至是,夸张一点,还能听见每个人,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每一个大佬,在江南,跺一跺脚指头,就能翻江倒海的巨头。
这一刻,都呆逼了,懵逼了。
坐如钟,犹如活体雕像,眼眸焦虑,呼吸粗重,脑门发细汗。
当然了,有一个人,确实没闲着。
参军范承谟,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两张纸。
一张,是写给江北遏必隆的,一张,是写给北京紫禁城的。
可此刻,他这个世家子弟,满腹经纶,却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这一刻,他的狗脑子,里面全是浆糊,一坨坨金黄色的米工汤。
。。。。
“哎,,”
岳乐,终于动嘴了。
喉关节糯动,从他的狗肚子里,传出一声悲鸣,深叹息。
“诸位将军,大人”
“呵呵,都看完了吧”
老武夫的声音,不高,低沉。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火气。
可惜,没人回话,哪怕一个字。
甚至是,大部分的人,都坐着没动,继续做雕像。
“呼、、”
岳乐,呼吸粗重,横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那些脸,有的白,有的红,有的青,可都写着同一个字——怕。
他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从军杀敌十几年了。
从关外,杀到关内,杀过黄河,长江。
他也经历过,松锦血战,山海关血战,潼关,大同惨战。
但是,他从来没见过,士气如此低落的清军,如此惊恐失措的将帅。
半晌后,他继续动了。
把手中的那一封,来自江西的急报,拿起来,举在空中,让所有人都看见。
“诸位,睁眼吧”
“江西巡抚张朝璘,八百里加急”
、、、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脸色铁青,腮帮子咬的铁紧,牛眼子,开始睁大了。
“南赣巡抚,苏弘祖”
“这个人,大家,很熟悉的吧”
“月初的时候,他的名字,求援信,就出现在这里”
“这一次,他的话,应验了,成真了”
“他说了,有一支两三万的明贼,从广东杀进了江西,正在围攻了南安府”
“他还说了,南安府,仅仅几千人,肯定顶不住的,撑死了,就几个时日”
“他还说了,不出旬日,明狗子的大军,就会继续北上,兵围赣州府”
“他还说了,赣州府,兵马也不多,也就五六千人,还有不少老弱”
“到时候,他唯有拼命了,奋勇杀敌,已死报国恩,报效朝廷的恩典”
、、、
“苏弘祖,可是抬旗的老奴才啊”
“他在关外,辽阳的时候,就投了咱们女真”
“这一次,他是要拼命了,效忠了,为国尽忠了”
、、、
“张朝璘,你们,应该也很熟悉的”
“本王,更熟悉,他是正蓝旗的汉军旗,老奴才”
“他也说了,他已经发兵南下了,援兵一万左右”
“他还说了,这个援兵,指望也不大,战斗力不行,青壮绿营,太多了”
“他还说了,如果,南赣顶不住了,失守了”
“他的南昌城,怕也是顶不住,也就剩下死战了,战死了”
、、、
钢牙,继续紧咬,脸颊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岳乐,继续环顾左右,横扫一圈,晃了晃手中的加急信。
“诸位,将军,大人啊”
“醒醒吧,别再打盹了,别再装死了”
“苏弘祖,张朝璘,他们兵马太少,战斗力不行”
“南安,南赣,江西,南昌,迫在眉睫,可能,都要失守啊”
“诸位,咱们,还是议一议”
“江西,怎么办,援兵,要不要派出去”
“江西,又该派谁去,派出多少援兵去,百八里加急啊”
、、、
呃呃啊啊的,整个大厅里,就剩下岳乐的哀鸣声。
大厅里,牛油烛火,还在继续燃烧,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可是,地底上的鬼影子,还是一动不动,全是活生生的雕像。
卓罗,喀喀木,郎廷佐,泰毕图,王弘祚,,。
这些大江南的重臣,跟活死人似的,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坐定。
“哎,,”
岳乐,这个大将军王,没有发火,发飙。
他只是摇了摇头,眼眸深邃,唉声叹气,长吁短叹。
很快,就把手中的红色加急放下,不急不缓的,又拿起了另一封。
还是老规矩,拿起来,举起来,扬了扬,好似展示给鬼人看的。
“诸位,将军,大人”
“呵呵,这个,还是加急信,也是红色油漆”
“五百里,八百里,加急,军情如火,十万火急”
、、、
这一刻,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了。
这一刻,他的眼眸,开始放光了,寒光闪闪。
“耿继茂,达素”
“李率泰,索浑,莫洛浑”
“呵呵,他们,倒是很安全,没什么大事”
“福建,福州,福宁,泉州,甚至是,厦门,吊事都没有”
“他们,是遇敌了,明狗子的炮舰,轰杀了水师残部,码头,港口,城墙”
“呵呵,明狗子,没有登陆,更没有登城,破城,杀上福建陆地”
“呵呵,这封信,不是求援信,不是来要援兵的,没有张口求救”
“但是,但是,,但,,,”
、、、
但但但,,岳乐,口吃了,迟疑了,停顿了。
这一刻,岳乐的脸色,变了,从铁青变成了扭曲。
甚至,眼眸里,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丝的恐慌,惊恐,慌乱。
“但是,但是啊”
“诸位,将军,大人啊”
“咱们,江南省,大江南,江浙,遇敌了啊”
“明狗子,朱家贼,天杀的疯狗皇帝,舍弃了福建,杀上来了啊”
“二十万大军,上万条战船,连绵数十里,连绵不绝啊”
“诸位,那是朱家贼皇帝,朱家疯狗皇帝,砍头剁首,砍头垒京观”
“诸位,狗皇帝,贼皇帝,不是郑逆,不是水货,是精兵悍将,是灭国大军啊”
。。。。
啊啊啊的,岳乐,失态了,彻底绷不住了。
这个大清的王爷,爱新觉罗氏的子孙,他的咆哮,充满了绝望。
大清国,大江南,江南省,要遭遇大决战了,风雨飘摇。
生死存亡,九天惊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