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后周士兵围攻寿州,经年不下,转眼间已是显德四年,城中渐渐食尽,有些支持不住。
刘仁赡连日求救,齐王李景达,尚在濠州,闻报寿州危急万分,乃遣应援使许文缜、都军使边镐,及团练使朱元等,统兵数万,溯淮而上,来援寿州。
各军共据紫金山,列十余寨,与城中烽火相通,又南筑甬道,绵亘数十里,直达州城。当下通道输粮,得济城中兵食。
李重进亟召集诸将,当面嘱咐道:“刘仁赡死守孤城,已一年有余,我军累攻不克,无非因他城坚粮足,守将得人。
近闻城内粮食将罄,正好乘势急攻,偏来了许文缜、边镐等军,筑道运粮,若非用计破敌,此城是无日可下了。
今夜拟潜往劫寨,分作两路,一出山前,一从山后,前后夹攻,不患不胜。诸君可为国努力!”
众将士齐声应令,当时正是孟春季节,天气尚存寒气,李重进令牙将刘俊为前军,自为后军,趁着夜半肃霜的时候,严装潜进,直接抵达紫金山。
南唐将朱元,也忧虑李重进会夜袭,于是许文缜、边镐他们商量,请加各将士留意戒备。
边镐、许文缜却自恃兵众,对此毫不在意。
南唐将朱元只好叹息回军营,惟令部下严行巡察,防备不虞。
回应朱元武略。
三更已过,朱元尚未敢安睡,但和衣就寝。
目方交睫,忽然有巡卒入报道:“周兵来了!”
朱元一跃起床,立刻命军士坚守营寨,不得妄动,一面差人报知边镐、许文缜二人军营。
许文缜、边镐已经睡熟,接得朱元军报,方从睡梦中惊醒,号召兵士出寨迎敌。
周将刘俊,已经杀到,一边是劲气直达,游刃有余,一边是睡眼蒙眬,临阵先怯,更兼天昏夜黑,模糊难辨。
前队的南唐士兵,已经被后周军队乱斫乱剁,杀死多名。
边镐、许文缜两人,手忙脚乱,只好倾寨出敌。
不防寨后火炬齐鸣,又有一军杀入,当先大将,正是李重进,吓得边镐、许文缜心胆俱裂,急忙弃去正营,逃入旁寨。
朱元保住营帐,无人入犯,惟觉得一片喊声,震动耳鼓,料知边镐、许文缜已经失手,乃令壕寨使朱仁裕守营,自率部将时厚卿等,出营往援。
刚好遭遇李重进跃马麾兵,蹂躏诸寨,朱元大吼一声,率领众士兵抵敌,与后周军队鏖战多时,杀了一个平手。
边镐、许文缜见朱元来援,始稍稍出头,前来指挥。
李重进恐防有失,与刘俊等徐徐退回,朱元也不追赶,惟与边镐、许文缜检查营盘,刚刚破了二寨,正是边镐、许文缜二人的正营。士卒伤数千人,粮车失去数十车。
边镐、许文缜懊悔不及,只朱元寨中,不折一矢,不丧一兵。朱元向边镐、许文缜冷笑数声,回营安睡去了。
刘仁赡闻边镐、许文缜败绩,倍加愤悒,即致书齐王李景达,请令边镐守城,自督各军决战。
偏李景达复书不从。
刘仁赡懊闷成疾,渐渐地不能起床。刘仁赡少子刘崇谏,恐父亲病重垂危,城必不守,不如潜出投降后周,还可保全家族,于是乘夜出城,拟泛舟渡往淮北,偏被小校拦住,执送城中。
刘仁赡问明去意,刘崇谏直供不讳。
刘仁赡大怒道:“生为唐臣,死为唐鬼,汝怎得违弃君父,私出降敌呢!左右快与我斩讫报来!”
左右人不好违令,只好将刘崇谏绑出。监军使周廷构,止住开刀,独驰入救解。
刘仁赡令掩住中门,不令周廷构入内,且使人传语道:“逆子犯法,理应腰斩,如有为逆子说情,罪当连坐。”
周廷构闻言,且哭且呼,号叫了好一歇,并没有人开门,慌忙另遣小吏,向刘仁赡夫人处求救。
刘仁赡夫人薛氏,蹙然与语道:“崇谏是我幼子,何忍置诸死地?但彼既犯令,罪实难容,军法不可私,臣节不可隳,若宥一崇谏,是我刘氏一门忠孝,至此尽丧,尚有何面目见将士呢!”
夫妇同心,古今罕有。
说着,更派使促令速斩,然后举丧。
众士兵皆感概哭泣,周廷构独说他们夫妇残忍,代为不平。
李重进闻得消息,也为感叹。
部将多有归志,谓刘仁赡军令如山,不私己子,更有紫金山援兵,虽败未退,看来寿州是不易攻入,不如奏请班师,姑俟再举。
李重进不得已出奏,候旨定夺。
后周主郭荣得重进奏章,犹豫未决。
适李谷得病甚剧,给假还都,后周主郭荣特遣范质、王溥同诣李谷宅,问及军事进止。
李谷答道:“寿州危困,亡在旦夕,盖御驾亲征,将士必奋,先破援兵,后扑孤城。城中自知必亡,当然迎降,唾手便成功了。”
范质、王溥回去报告后周主郭荣,后周主郭荣再下诏亲征,仍然命王朴留守京城,授右骁卫大将军王环,为水军统领,带领战舰数十艘,自闵河沿颍入淮,作为水军前队,自己亦坐着大舟,督率战舰百余艘,鱼贯而进,端的是舳舻横江,旌旗蔽空。
先是后周与南唐战,陆军精锐,非南唐可敌,惟水军寥寥,远不及南唐,南唐人每以此自负。
至是看见后周军队战棹,顺流而下,无不惊心。
朱元留心军事,探得后周军队入淮,便登紫金山高冈,向西遥望,果然看见战船如织,飞驶而来,或纵或横,指挥如意,也不禁失声道:“罢了!罢了!周军鼓棹,如此锐敏,我水军反不相及,真是出人不料了!”
说着,那周军已薄紫金山。
周主郭荣躬擐甲胄,带着许多将士,陆续登岸。
就中有一威风凛凛的大将,随着周主郭荣,龙颜虎步,与后周主郭荣不相上下,不由的暗暗喝采。
有将校曾经战阵,认得此人乃是赵匡胤,随即报明情况。
朱元即下冈至边镐、许文缜寨中,与他们二人语道:“周军来势甚锐,未可轻战,我军只好守住山麓,相戒勿动,待他锐气少衰,方可出与交锋。”
许文缜说道:“彼军远来,正宜与他速战,奈何怯战不前!”
言未已,即有军吏入报道:“周将赵匡胤前来踹营了!”
许文缜便即上马,领兵杀出,边镐亦随了同去。
独独朱元留住不行,且语部曲道:“此行必败。”
果然不到多时,边镐、许文缜两军,狼狈奔回,各说赵匡胤利害。
朱元接着,便微哂道:“我原说周军势盛,不便力争,只可坚壁以待,两公不听忠告,乃有此败。”
边镐、许文缜尚不肯认错,还埋怨朱元不救。
朱元说道:“我若来接应两公,恐各寨统要失去了。”
说罢,朱元愤愤回营。
许文缜因此怨恨朱元,秘密报告陈觉,请陈觉向朝廷上表求更易元帅。
陈觉已经因朱元恃功不逊,向朝廷上书弹劾,此时又补上弹章,诬告朱元如何骄蹇,又如何观望。南唐主李璟信陈觉而怀疑朱元,于是另派武昌节度使杨守忠代朱元之职。
杨守忠至濠州,陈觉遂传齐王李景达命令,召朱元诣濠州议事。
朱元料有他变,喟然叹道:“将帅不才,妒功忌能,恐淮南要被他断送了。我迟早总是一死,不如就此毙命吧!”
说着,朱元拔剑出鞘,意欲自刎。
忽有一人突然闯入,把剑夺住,抗声说道:“大丈夫何往不富贵,怎可为妻子死!”
朱元按剑审视,乃是门下客宋垍,便道:“汝叫我降敌吗?”
宋垍答道:“徒死无益,何若择主而事?”
朱元叹息道:“如此君臣,原不足与共事,但反颜事敌,亦觉自惭。罢罢!我也顾不得名节了。”
朱元为南唐健将,南唐不能用,原是大误。
惟朱元甘降敌,看似终亏臣节,其实都是南唐朝廷逼的,南唐主李璟昏庸无能,任信小人奸臣。
朱元乃把剑掷去,秘密遣人输款周军。
后周主郭荣当然收纳,乘势督攻紫金山。
许文缜、边镐两人,尚恃着兵众,下山抵抗敌军,被赵匡胤用诱敌之计,引至寿州城南,三路杀出,把唐兵冲作数段。
吓得许文缜、边镐连声叫苦,飞马奔还。后面的周军,紧紧追来,他两人只望朱元出救,不防朱元寨内,已经竖起降旗,自知立足不住,没奈何弃山逃走。
朱元开营迎敌,只裨将时厚卿不肯从命,为朱元所杀。
后周军队既破紫金山大寨,又由后周主郭荣督众追赶,沿淮东趋。
后周主郭荣自北岸进行,令赵匡胤等自南岸追击。
水军统领王环,领着战船,自中流而下,沿途杀获万余人。
那边镐、许文缜,正向淮东窜去,适遇杨守忠带兵来援,且言濠州全军,都已从水路前来。
边镐、许文缜又放大了胆,与杨守忠合作一处,来敌周军,冤冤见凑,又与赵匡胤相遇。
杨守忠不知好歹,便来突阵,周军阵内,由骁将张琼突出,抵住杨守忠。
两人战了十多合,杨守忠战张琼不下,渐渐地刀法散乱,许文缜拨马来助,周将中又杀出张怀忠,四马八蹄,攒住厮杀。
忽听得扑搨一声,杨守忠被拨落马,由周军活捉过去。
许文缜看见杨守忠受擒,不免慌忙,一个失手,也被张怀忠擒拿住。
南唐军队中三个将官,擒去一双,当然大乱。
边镐拨马就走,由赵匡胤驱军追上,用箭射倒边镐坐马,边镐堕落地上,也由后周军队向前,捆缚过来。
余众逃无可逃,多半跪地乞降。
这时候的齐王李景达,及监军使陈觉,正坐着艨艟大舰,扬帆使顺,来战周军。
后周水军统领王环,适与相值,便在中流大战起来。
两下里正在酣斗,但闻岸上鼓声大震,两旁统是周军站住,发出连珠箭,迭射唐兵。
唐舰中多中箭倒毙,李景达手足失措,顾陈觉道:“莫非紫金山已经陷没吗!”
陈觉道:“紫金山如已陷没,奈何杨守忠一军,亦杳无踪迹哩!”
两人仿佛做梦。
李景达说道:“岸上统是周军,看来凶多吉少,我军将如何抵挡呢?”
陈觉说道:“不如赶紧回军,再或不退,要全军覆没了。”
李景达忙传令退回。战舰一动,顿时散乱。
王环乘势杀上,把唐舰夺了无数;所得粮械,更不胜计。
南唐士兵或溺死,或请降,有二三万名。景达、陈觉,统逃还濠州去了。
后周主郭荣追至镇淮军,方才停住,天色已暮,就在镇淮军留宿。越日又发近县丁夫数千人,至镇淮军筑城,夹淮为垒,左右相应。且将下蔡浮梁,移徙至此,扼住濠州来路,省得他再援寿州。
会淮水盛涨,南唐濠州都监郭廷谓,率水军溯淮来毁浮梁,偏被周右龙武统军赵匡赞探悉,伏兵邀击,把他杀败。
郭廷谓慌忙逃回,陈觉闻廷谓又败,连濠州都不敢留住,竟然怂恿李景达,同返金陵。只静江指挥使陈德诚一军,未曾对敌,还是完全无恙,他见李景达等都已奔归,也恐自己孤军难保,渡江退还。
南唐主李璟闻诸军败退,拟自督诸将拒周。
中书舍人乔匡舜,上书极谏,南唐主李璟说他阻挠众志,流戍抚州。嗣而又将守御方略,问及神卫统军朱匡业、刘存忠。
朱匡业不好直言,但诵罗隐诗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刘存忠亦从旁进言,谓臣意与匡业相同。南唐主李璟怒道:“汝等坐视国危,不知为朕划策,反欲吟诗调侃,朕岂由汝等嘲弄吗?”
两人叩首谢罪,南唐主李璟怒终未释,竟而贬朱匡业为抚州副使,流放刘存忠至饶州。
南唐主李璟一面部署兵马,即欲亲行。偏经陈觉奔还,运动宋齐邱等,代为解免。
且言周军精锐异常,说得唐主李璟一腔锐气,化作虚无,竟而把督军自出的问题,搁过一边,不再提起。
于是濠、寿一带,孤危益甚。
后周主郭荣命向训为淮南道行营都监,统兵戍镇淮军,自率亲军回下蔡,贻书寿州,令刘仁赡自择祸福。
过了三日,后周主郭荣未见复音,乃亲至寿州城下,再行督攻。
刘仁赡闻援兵大败,扼吭叹息,遂致病上加病,卧不能起,至后周主郭荣贻书,他亦未曾寓目,但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中,满口呓语,不省人事。
周廷构看见周主郭荣复来,攻城益急,料知城不可保,乃与营田副使孙羽,及左骑都指挥使张全约,商议出降。
当下草就降表,擅书刘仁赡姓名,派人赍入周营,面谒周主郭荣。
周主郭荣览表甚喜,即遣阁门使张保续入城,传谕宣慰。
刘仁赡全未预闻,统由周廷构、孙羽等款待来使,且迫令刘仁赡之子刘崇让,偕张保续同往周营,泥首谢罪。
后周主郭荣乃就寿州城北,大陈兵甲,行受降礼。
周廷构令刘仁赡左右人,舁刘仁赡出城,刘仁赡气息仅属,口不能言,只好由他播弄。
好汉只怕病来磨。
后周主郭荣温言劝慰,但见刘仁赡瞟了几眼,也未知他曾否听见,乃复令舁回城中,服药养疴。
后周主郭荣一面赦州民死罪,凡曾受南唐文书,聚迹山林,抗拒王师的壮丁,悉令复业,不问前过,平日挟仇互殴,致有杀伤,亦不得再讼。
旧时政令,如与民不便,概令地方官奏闻。
加授刘仁赡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且下制道:
刘仁赡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可比?朕之南伐,得尔为多,其受职勿辞!
这为国效死的刘仁赡,连爱子尚且不顾,岂肯骤然变志,背唐降周?
只因抱病甚剧,奄奄一息,任他舁出舁入,始终不肯渝节,过了一宿,便即归天。
说也奇怪,刘仁赡身死,天亦怜忠,晨光似晦,雨沙如雾,州民相率巷哭,偏裨以下,感德自刭,共计数十人。
就是刘仁赡之妻薛夫人,抚棺大恸,晕过几次,好不容易才得救活,她却水米不沾,泣尽继血,悲饿了四五天,一道贞魂,也到黄泉碧落,往寻藁砧去了。夫忠妇节,并耀江南。
后周主郭荣遣人吊祭,追封彭城郡王,授刘仁赡长子刘崇赞为怀州刺史,赐庄宅各一区。
寿州故治寿春,周主郭荣因他城坚难下,徙往下蔡,改称清淮军为忠正军,慨然太息道:“我所以旌仁赡的忠节呢!”
南唐李璟主闻刘仁赡死节,亦恸哭尽哀,追赠太师中书令,予谥忠肃,且焚敕告灵,中有三语云:
魂兮有知,鉴周惠耶?歆吾命耶?
是夜南唐主李璟梦见刘仁赡,拜谒墀下,仿佛似生前受命情状。
及南唐主李璟醒来,越加惊叹,进封刘仁赡为卫王,妻薛氏为卫国夫人,立祠致祭。
后来宋朝亦列入祀典,赐祠额曰忠显,累世庙食不绝。
人心未泯,公道犹存,忠臣义妇,俎豆千秋,一死也算值得了。有诗赞道:
孤臣拼死与城亡,忠节堪争日月光。
试看淮南隆食报,千秋庙貌尚留芳。
后周主郭荣复命朱元为蔡州防御使,周廷构为卫尉卿,孙羽为太仆卿,开仓发粟,分给寿州饥民。
另派右羽林统军杨信为忠正军节度使,管辖寿州,自率亲军还都,留李重进等进攻濠州。欲知濠州能否攻入?且待下章节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