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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5章 孔明梦中授兵书,欧阳狱内设巧计

诗曰:

三卷兵书授远孙,辅成孝子建奇勋。

非关预识欧阳计,须知袖里有乾坤。

却说岳夫人看见岳银瓶小姐投井身亡,痛哭不止!

梁红玉夫人亦甚悲伤,阖家无不哀痛。

就是那些来来往往行路之人,哪一个不赞叹岳银瓶小姐之孝烈!

梁夫人含泪劝道:“令爱既死,不能复活,且料理后事要紧。”

岳夫人即吩咐岳安,速去置备衣衾棺椁,当时收殓已毕。

岳夫人对梁夫人道:“现今这五口棺木将如何处置?必须寻得一块坟地安葬,方可放心。望姊姊索性再待几日,感恩无尽!”

梁夫人说道:“这个自然。愚姊要全始全终,岂肯半途而废?可命家人即于近处寻觅便了。”

当时岳夫人即命四个家人在篷下看守,自同梁夫人并众家属仍回驿内安歇。

过了两日,岳安来禀道:“这里栖霞岭下有一块坟地,乃是本城一位财主李官人的。他说岳元帅一门俱是忠臣孝子,情愿送与岳元帅,不论价钱。只要夫人看得中,即便成交。”

岳夫人听了,即邀梁夫人一同出城,来至栖霞岭下,看了那块坟地,十分欢喜。

回转驿中,即命岳安去请李官人来成交。

去不多时,李直同了岳安来见岳夫人,送了文契,不肯收价。

韩夫人道:“虽是官人仗义,但没有个空契之理,请略收些,少表微意可也。”李直领命,收下二十金,告辞回去。

岳夫人择取吉日,检查棺材却发现其中一个棺材里面并没有岳飞的尸体,只是衣物,询问之下才知道,秦桧当时让人看管得严,所以没能收岳飞遗体,而岳飞遗体不知去向,于是无奈,只好安葬已毕。

梁夫人送回驿中,已见那四个解官、二十四名解差催促起身。

岳夫人就检点行李,择于明日起身。

梁夫人又着人去通知韩世忠元帅,点了有力家将四名护送。

梁夫人亲送出城,岳夫人再三辞谢,只得洒泪而别。

梁夫人自回公寓,岳夫人一家自上路去。

这里秦桧又差冯忠带领三百名兵卒,守住在岳坟近处巡察,如有来祭扫者,即时拿下。

秦桧一面发下逮捕文书,四处捉拿岳雷;一面又差冯孝前往汤阴,抄没岳元帅家产,不提。

再说韩起龙一日正与岳雷等人坐在后厅闲话,那上临安去的家人打听得明明白白,回来见了韩起龙员外,将秦桧如何谋害,梁夫人如何寻棺、如何安葬,岳银瓶小姐如何投井身亡,岳氏一门已经解往云南、现在差官抄没家私、四下行文捕捉二公子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岳雷听了,顿时伤心痛哭,晕倒在地。

众人连忙将姜汤灌醒。

岳雷醒来,只是哀哀的哭:“爹爹呀!你一生忠孝,为国为民,不能封赏,反被奸臣惨害!一家骨肉,充发云南!此仇此恨,何日得报!”

正是:

路隔三千里,肠回十二时。

思亲无尽日,痛哭泪沾衣。

韩起龙劝道:“事已至此,二弟不可过伤。你坏了身子,难以报仇!”

岳雷道:“多承相劝。只是兄弟欲往临安,到坟前去祭奠一番,少尽为子之心,然后往云南去探望母亲。”

韩起龙道:“二弟,你不听见说奸臣差人在坟上巡察,凡有人祭奠的,必是叛臣一党,即要拿去问罪?况且行文画影,有你面貌花甲,如何去得?”

牛通不以为然地说道:“怕他什么!有人看守,偏要去!若有人来拿你,我自抵挡。”

宗良说道:“不如我们五个人同去,就有千军万马,也拿我不住。”

众人齐声拍手道:“妙,妙!我们一起去。”

韩起龙就吩咐收拾行李,明日一同起身,不表。

且说诸葛英自长江分散回家,朝夕思念岳飞,郁郁不乐,染成一病而死。

其子诸葛锦在家守孝,忽然一夜睡到三更时分,梦中见父亲走进房来,叫声:“孩儿,快快去保岳二公子上坟,不可有误!”

诸葛锦道:“爹爹原来在此!叫孩儿想得好苦!”

诸葛锦上前一把扯住衣袂。

诸葛英将诸葛锦一推,倒在床上,醒来却是一梦。

到了次日,诸葛锦将夜间之梦告诉母亲。

诸葛夫人道:“我久有心叫你往汤阴去探望岳夫人消息,既是你爹爹托梦,孩儿可速速前往。”

诸葛锦领命,收拾行李,辞别母亲,离了南阳,往相州进发。

不想人生路不熟,这一日贪赶路程,诸葛锦又错过了客栈,无处栖身,天色又黑了下来。

又走了一程,只见一带茂林,朦胧月色,照见一所冷庙,诸葛锦心中方定,暗想:“且向这庙内去蹲一夜再处。”

诸葛锦走上几步,来到庙门首,两扇旧门不关。看见门口上边虽有匾额,字迹已剥落的看不出了。

诸葛锦走进去一看,四面并没有什么杂物,黑影影两边立着两个皂隶,上头坐个土地老儿。一张破桌,缺了一只脚,已斜摊在一边。

诸葛锦无奈,只得就拜台上放下包裹,打开行李,将就睡下。

行路辛苦,竟蒙眬的睡着了。

将至三更时分,诸葛锦忽然看见一人走进庙来,头戴纶巾,身穿鹤氅,面如满月,五绺长须,手执羽扇,上前叫道:“孙儿,我非别人,乃尔祖先孔明是也!你可快去扶持岳雷,成就岳氏一门“忠孝节义”。我有兵书三卷:上卷占风望气,中卷行兵布阵,下卷卜算祈祷。如今付你去扶助他,日后成功之日,即将此书烧去,不可传留人世。须要小心!”

说罢,化阵清风而去。

诸葛锦猛然醒来,发现却只是一梦。到了天时起来,看见那供桌底下有个黄绫包袱,打开一看,果然是兵书三卷,好不欢喜。

诸葛锦连忙一总收拾在包裹内了,就望空拜谢。

诸葛锦看看东方渐白,就背上包裹,出了土地庙。

诸葛锦一路下来,日间走路,夜投宿店。又在市镇上买了一件道家衣服,从此日常改作道家装束。

又行了几日,诸葛锦到了江都地面,住在一个马王庙内。

每日在路旁搭个帐篷,写起一张招牌来,上写着“南阳诸葛锦相识鱼龙并不计利”十三个大字。

那些人都有来相的,皆说相得准。

送的银钱,诸葛锦也不讨论多寡,赚得些来将就度日。

那一日,岳雷同着牛通、宗良、韩起龙、韩起凤五个人,一路行至江都,打从诸葛锦帐篷前走过。

牛通看见聚着一簇人不知是做什么的,便叫:“哥哥们慢走,待 咱家过去看看。”

说罢,牛通就向人丛里分开众人,上前一看,说道:“是个相面的,有什么稀罕,聚这许多人!”

岳雷听见,便道:“我们何不相上一相,看他怎么说?”

岳雷就走进帐篷,众人也一齐跟进去。

不道看相的人多,牛通就大喝道:“你们这帮鸟人!要相就相,不相的,却挤在这里做什么?快快与我走他娘,不要惹我老爷动手!”

那看的人见牛通是个野蛮人,况这五个人都是异乡来的,与他争些什么,都一哄的散了。

岳雷上前把手一拱,说道:“先生,求与在下相一相。”

那诸葛锦抬头将岳雷一看,说道:“足下的尊相,非等闲可比!等小子收拾了帐篷,一同到敝寓细细的相罢。”

岳雷道:“如此甚好。”

那道人即去把招牌放下,卷起帐篷,一同众人来到马王庙中,个个见礼坐下。

诸葛锦说道:“足下莫非就是岳二公子么?”

岳雷吃了一惊,便问道:“小弟姓张,先生休要错认了!”

诸葛锦道:“二兄弟,休得瞒我!我非别人,乃诸葛英之子也。因先父托梦,叫我来扶助你去上坟的。”

岳雷大喜道:“大哥从未识面,哪里就认得小弟?”

诸葛锦道:“我一路来的关津,俱有榜文张挂,那面貌相似,所以认得。”

众人大喜道:“今番上坟,有了诸葛兄就不妨事了。”

牛通道:“既有了军师,我们何不杀上临安,拿住昏君,杀了众奸臣?二兄弟就做了皇帝,我们都做了大将军,岂不是好?”

岳雷道:“牛兄休得乱道!恐人家听见了,不是当耍的!”

当时诸葛锦一一都问了姓名,就在庙中住了一夜。

到次日收拾行李,离了马王庙,六个人一同往临安上路。

行了一日,到瓜州已是日落西山,天色已经晚了,不好过江,且在近处拣一个清净歇店住了一夜。

天明起身,他们吃饱了离了店门,一齐出了瓜州城门,见有一个金龙大王庙,诸葛锦道:“我们且把行李歇在庙中坐坐,那一位兄弟先到江边叫定了船,我们好一齐过江去。”

岳雷道:“待小弟去,众位可进庙中等着。”

说罢,岳雷竟独自一个来到江边。

恰好有只船泊在岸边,岳雷叫声:“船夫,我要雇你的船过江,要多少船钱?”

那船家走出舱来,定睛一看,满面堆下笑来道:“客人请坐了,我上去叫我伙计来讲船钱。”

岳雷便跳上船,进舱坐下,那船家上岸飞跑去了。

岳雷正坐在船中,等一会,只见船家后边跟了两个人,一同上船来道:“我的伙计就来了。这两个客人也要过江的,带他一带也好。”

岳雷道:“这个何妨。不知二位过江到何处去公干?”

二人流泪道:“我二人要往临安去上坟的。”

岳雷听了“上坟”两字,打动他的心事,便问道:“二位远途到临安,不知上何人之坟?”

二人道:“我看兄是外路人,谅说也不妨。我们要去上岳爷之坟的。”

岳雷听了,不知不觉就哭将起来,问道:“二位与先父有何相与?敢劳前去上坟?实不相瞒,小弟即是岳雷。二公要去,同行正好。”

这二人说道:“你既是岳雷,我二人也不敢相瞒,乃是本州公差,奉秦太师钧旨来拿你的。”

二人即在身边取出铁链,将二公子岳雷锁了上岸,进城押解前往知州衙门里去。

那知州姓王名炳文,正值升堂理事。

两个公差将岳雷雇船拿住之事禀明。知州大喜道:“带进来!”

两边的人一声吆喝,将岳雷推至堂上。

知州大喝道:“你是叛臣之子,见了本州为何不跪?”

岳雷道:“我乃忠臣之子,虽被奸臣害了,又不犯法,为何跪你?”

知州怒道:“且把这厮监禁了,明日备文书起解。”左右的人答应,就将岳雷推入监狱中。

且说那众小弟兄在大王庙中,等了半日,不见岳雷转来,韩起龙道:“待我去寻寻看,为何这半日还不来?大江边又是死路,走向那里去了?”

韩起凤道:“我同哥哥去。”

弟兄两个出了庙门,来至江口,只听得三三两两传说:“知州拿住了岳雷,明日解上临安去,倒是一件大功劳!”

也有的说:“可怜岳元帅一生尽忠,不得好报!”

又有的说:“秦太师大约是前世与他有甚仇冤。”

韩起龙弟兄两个听得明白,慌慌张张回转庙中,报知众人。

牛通便对诸葛锦道:“都是你这牛鼻子,叫他去叫船,如今被人捉去。快快还我二兄弟来便罢,不然我就与你拼了命了!”

诸葛锦也慌了手脚。

宗良便道:“牛兄弟且莫要忙,事已如此,我们且商量一计,救他方好。”

诸葛锦道:“且慢,待我来卜他一卜。”

诸葛锦就在身边取出三个金钱,对天祷告,排下卦来。

细细看了卦象,诸葛锦大喜道:“你们各请放心!保管三更时分,还你岳家兄弟见面便了。”

众人道:“如今现被知州监禁在狱,我们若不去劫牢,今晚怎得出来?”

诸葛锦道:“我看卦象,是有救星在内,应在西亥二时出城。我们都往城边守候,包你不错就是。”

众人无奈,只得由他。

且说岳雷在牢中放声大哭,大骂:“秦桧奸臣!我父亲在牛头山保驾,朱仙镇杀退金兵,才保得这半壁江山。你将我父兄三个害死风波亭上,又将我满门充发云南!今日虽被你拿住,我死后必为厉鬼,将你满门杀绝,以泄此恨!”

岳雷带哭带骂,唠叨不住。

谁知惊动了间壁一个人听得明明白白,便大喝一声:“你这现世宝!你老子是个好汉,怎么生出你这个脓包来,这样怕死!哭哭啼啼的来烦恼咱老子!”

那门禁子便道:“老爷不要理他,过了今日一晚,明日就要解往临安去的。他不晓得老爷在此,待我们去打他,不许他哭就是了。”

骂岳雷此人是谁?

原来是复姓欧阳名从善,绰号叫做“五方太岁”,惯卖私盐,带些私商勾当。

只因他力大无穷,官兵不敢奈何他。

欧阳从善又且为人率直,逢凶不怕,见善不欺。

昔日渡张保过江的就是此人。

欧阳从善因一日吃醉了酒,在街坊与人厮打,被官兵捉住,送往州里。

州官将他监在狱中,那牢子奉承他,便赏他些银钱。倘若得罪了他,非打即骂。

那些门禁子怕他打出狱去,尽皆害怕,所以称他叫“老爷”,十分趋奉他。

欧阳从善倒安安稳稳坐在监房里。

那日,欧阳从善听得岳雷啼哭,假意发怒,便对门禁子道:“今日是我生日,被这现世宝吵得我不耐烦。”

诸葛锦就在床头取出一包银子,约有二十来两,说道:“你拿去,替我买些鸡鹅鱼肉酒曲果子进来,庆个寿,也分些众人吃吃。”

门禁子接了银子,到外边买了许多酒菜。收拾端正,已是下午。

门禁子将那些东西,搬到欧阳从善面前摆着。

欧阳从善叫分派众国人,又道:“这一个现世宝,也拿些与他吃吃。”

众牢子各各分派了,回到房中坐定。欧阳从善与这些牢头的门禁 子一起猜拳行令,直吃到更深,大家都已吃得东倒西歪,尽皆睡着。

欧阳从善看见众人俱醉了,立起身,拿了几根索子束在腰间,走过隔壁来,轻轻的对岳雷道:“我乃欧阳从善,日间听见你被捉,故设此计救你!”

二公子岳雷称谢不尽。

欧阳从善便将二公子岳雷身上的镣铐去了,便道:“快随我来!”

二人悄悄来至监门首,欧阳从善将锁轻轻打落。两个人一起逃出监狱,如飞的来至城头。

欧阳从善解下腰间的索子,拴在岳雷腰里,从城上放将下去。

谁知这诸葛锦预先算定阴阳,同众弟兄在城脚下接应,看见岳雷在城上坠下,尽皆欢喜。

牛通有点惊讶且佩服的语气说道:“这个人算的阴阳果然不差!”

忽然见城上高喊一声:“下边是什么人,走开些!”

这一声喊里,欧阳从善即趋势一纵,已经跳下城来。与众弟兄相见了,各自通报了姓名。

岳雷将欧阳从善在监狱中相救之事说了一遍。一干的弟兄十分感激,称谢不尽。

诸葛锦道:“我等不可迟延,速速寻觅船只过江!恐城中知觉,起兵追来,就费手脚了。”

众弟兄个个称“是”,一齐同到江口,却见日里那只船还泊在江边。

韩起龙跳上船头,喝声:“艄公快起来,本州太爷押解犯人过江。”

那艄公在睡梦里听见吆喝,连忙披了衣服,冒冒失失钻出舱来。早就被韩起龙一把揪起头发,身边拔出腰刀,一刀剁落水去。众兄弟齐上船来,架起橹桨,一直摇过江去了。正是:

鳌鱼脱了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