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晴朗得发白,阳光笔直地浇下来,把广场上每一颗脑袋都晒得发亮。
人类和钛族的气氛组一早就到齐了。他们穿着各自的服装,手里拿着假塑料花,红黄蓝紫,一簇一簇,被排成极规整的欢迎队列。
主持人一喊节奏,他们就把花举起来,左右挥动,像一大片被同一根线牵动的塑料花海。
李峰到了,他换了一身常规军官常服,没披任何勋带,只在胸前别着帝国天鹰和近卫军徽记,还有一排子勋略。
凯恩跟在左后侧,政委大衣的领子压得低。再后面是莱因哈特、温特斯和几名随行军官。钛族那边则由一位以太氏族长老出面。
那长老乘坐浮空平台从侧门滑来,灰色面孔被社群之冠的宝石映得发亮。
他笑容庄重,四根手指捏着一把金色的礼仪剪。李峰也接过一把一模一样的。两人并肩站在一条红绸带前,各自捏住绸带一端。
鼓声和某种钛族铜管乐同时响起,闪灯连成一片。李峰和那位以太长老同时剪下,红绸在风里断开,像一道小小的血痕落进欢呼声里。
塑料花摇得疯了一样。摄像机嗡嗡地转。整个广场像被灌进了一剂过量兴奋剂。
仪式结束后,一行人被引往后方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其实是一栋临海而建的钛式长形建筑,外立面覆满半透明聚合物板,海风把远处的咸味和某种香料的甜气一起吹进回廊。李峰在里间休息时,凯恩推门进来,掩上门,走到他身旁坐下。
“我刚刚注意到了。”凯恩说,声音照旧压得低,“来的不只有钛族的官员。还有远见飞地的人,甚至还有远见本人。”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从外面轻敲两下。莱因哈特进来,先朝李峰点头,再对凯恩示意,才开口:
“阁下,钛族驻帝国的武官,影阳指挥官想要见您。她还带了钛帝国的远见——那个在达摩克利斯湾的军阀。”
李峰挑了挑眉。他正在用湿毛巾擦手,闻言把毛巾叠好搁在扶手上,慢慢道:“像远见这样,和以太长老唱反调,还独立出去裂土分疆的军阀行为,以太长老们和钛族人民还愿意和对方见面。只能说,上上善道还是太魔怔了。”他说到“太魔怔”三个字时,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
凯恩也笑,摇摇头:“也可能是,他们都想让远见来看看,你和以太长老站在一起的样子。”他看向窗外,海面亮得像被镀了层锡,图瓦星的日光照得整个房间都发闷,“这样无论以后哪边走赢,他们都能说,远见当时也在场。”
李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推得全开。外面棕榈叶在风里晃,像无数把极小极薄的绿扇子,把金色的阳光一下下扇碎。他看着远处港口处停着的钛族护卫舰,和更远的、几乎像海雾一样的达摩克利斯湾星区边界,突然说:“让他进来。”莱因哈特领命出去。
凯恩起身,按了按腰间的枪套,又看了李峰一眼:“真让他来?”
李峰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海风突然大了些,把窗框吹得轻轻一颤。李峰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听见几道步伐从回廊那头渐渐靠近。
其中一道,比影阳的轻而稳,比任何水氏族文官都更有重量。那是他第一次与远见面对面。窗外,阳光正盛。而那道从走廊深处走来的影子,已经在门口停住了。
李峰站在窗边,阳光从图瓦星海滩方向斜着穿进来,把他半边身影照得发白。凯恩说得对,远见一定明白这是一场什么性质的见面。
以太长老们愿意让一个裂土分疆的军阀出现在两族友好场合上,要么是为了显示自己有容人之量,要么就是他们已经没有把握把远见挡在门外了。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钛帝国这艘船,早就不是铁板一块。李峰把窗帘又拉上一点,让光线落在他身后,像给接下来的会面留出一点阴影。
“让他进来。”李峰再说了一遍。这次他转过了头,目光越过凯恩,看向门口。凯恩不再多问,整了整大衣,退到门边,和一名近卫军卫兵低声确认了两句。莱因哈特的脚步声已经在回廊外头响起来,紧接着是另一道更轻、更稳的步子,像一只踩在浅水里的鹭。
门被推开时,先进来的是影阳。她穿着钛族火氏族的深灰蓝制服,左肩挂着一枚代表边境驻军的细条徽记,腰背挺得很直。她走进来以后先向李峰立定,微微颔首,然后用低哥特语说:“感谢您愿意见我们。”她的声音比李峰想象中更平静,像在宣读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作战简报。说完,她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个人。
远见走了进来。
李峰见过他的照片,也看过不少作战档案里的全息影像,但那些东西和真人永远差着一层。
远见比普通钛族人高出一截,骨骼更舒展,连那身剪裁简单的灰黑色常服都被他穿得像某种制服。他有一双极大的眼睛,水平瞳仁里蓄着一种不像是来朝拜的光。
那种光不是火氏族的暴烈,也不是水氏族的温顺,而是某种更接近人类将领的东西——审慎,敏锐,并且随时准备在别人的话里找到一个可以反击的缺口。
影阳又向李峰躬了躬身,说:“这位是远见指挥官。”
她没加任何头衔,也没说“前指挥官”,只是平实地说出那个名字。
远见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四根手指并拢,在胸口极轻地碰了一下,没有像其他钛族人那样弯腰到近乎奉承的角度,只微微一欠,便重新站直。
“亲王大人。”远见开口。他的低哥特语说得很好,好到甚至不太像钛族人了,只偶尔会在某些元音上带出一点极轻的嗡鸣,
“我早就想见您。不是因为您要来打我们,而是因为您总能看清别人看不清的东西。”
李峰看着他,没急着笑,也没请他坐。他只是把一只手从窗边收回来,慢慢走到房间中央,停在远见三步远的地方。
“你从达摩克利斯湾来,还愿意到图瓦星,和以太长老们站在同一片天空下。”李峰说,声音不大,却让整间屋子都静了一瞬,
“这说明你们之间的裂痕,比我听说的要小。或者,比你们想让我相信的还要大。”
远见没有躲开这个问题。他那双大眼安静地亮了一下,像深海里忽然翻起一点光:
“裂痕一直都在。但有些场合,需要让人看见我们还没有完全撕碎彼此。”
他说得很坦白,甚至带点残忍的坦诚,
“否则,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李峰忽然笑了。他往旁边的软椅上一坐,又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吧。”远见这才坐下,影阳站在他身后,像一根随时准备扎进地里的桩。凯恩没有坐,只把门轻轻掩上,像给这场还没开始的谈话封上最后一道边。
“你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吃一顿午饭。”李峰说,双手交叉搭在膝头。他的语气已经比刚才松了些,像在和一个值得花费时间的人说话。
远见端正地坐着,四根手指平放在膝盖上。他目光向下落了一瞬,再抬起来时,里面那点光已经冷下来:
“我来,是想听您亲口告诉我,帝国的舰队到坎通,到底是要演习,还是要等某些东西自己碎掉。”
李峰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海风忽然变大,吹得窗页“嗒”地响了一声。他偏了偏头,像在听风里有没有别的响动。然后他说:
“演习是真的。等待也是真的。”
他停下来,看着远见,
“你能站在这里,就说明你猜到了。我从来不小看猜到的人。”
远见的肩膀极轻地一僵。李峰看在眼里。片刻后,远见说:“那你应该知道,我会试图阻止它。”
李峰点点头,连头都没抬:“你可以试试。”
他说这四个字时,语调轻得几乎像在道别,“但我建议你先把‘它’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挡在前面。”
远见没再说话。他盯着李峰,看了好一会儿。窗外阳光慢慢移了方向,在他们之间照出一道斜长的白光,像把整间屋子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影阳站在那道光里,半边脸被照得发白,另半边陷在阴影中。
凯恩仍旧靠在门边,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几页放在小桌上的议程吹得微微翻动,像有人正在翻一页还没写出来的战书。
李峰没有动作,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那个动作轻到几乎不存在,但莱因哈特已经动了。他走到影阳身侧,做了个极有分寸的“请”的手势,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影阳迟疑了一瞬,目光在远见肩上停了一下,像要在他衣服纤维里找一点留下来的理由。但远见没有任何表示,只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影阳终于站起来,对李峰略一点头,跟着莱因哈特走了出去。门掩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掌心把这场谈话的后半段彻底拢住。
接着是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而是一串。由远及近,从回廊那边稳稳地逼过来,像一队早已等在门外的棋手被逐个放进来。
先走进来的是齐格飞。他手里没拿东西,军礼服扣得整整齐齐,额前金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松。
然后杨威利也进来了。他照旧是一副没怎么睡醒的样子,眼皮半垂,双手插在裤袋里,但每一步落得极稳,像在计算自己和房间每个角落的距离。
温特斯紧随其后,军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声轻而密。他朝远见扫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挪开,像在给敌人做第一次轮廓评估。
再后面是卡斯庭上校。她一头红发在门口的光里像一小蓬着了凉的火,军装利落,皮带束得很紧。
她进来后没有坐,先靠在离李峰最近的那把空椅旁边,像随时能从怀里摸出点什么东西来。远见认得她,或者说,他“知道”她。人类情报里提过她的名字,也提过她和李峰之间那些没人拿到证据的关系。
接着是克里德上校,卡迪安第75游骑兵团的指挥官,克里德堡主的大女儿。她长了一张几乎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硬汉脸,眉骨高,颧骨像被锉过,连看人的眼神都像从战壕里伸出来的枪口。
她身后没有跟着妹妹,但远见知道,那个叫斯维特兰娜的女孩也在近卫军中,和李峰的关系同样暧昧。
再后面,是斯皮尔斯上校,艾力西亚第101空降旅的尖刀,也是从弗拉克斯战役就跟着李峰的老班底。
他一进门就在远见斜对面坐了下来,像一柄只抽出半寸的刀,刀尖朝下,像不急着见血。最后进来的是斯派尔提督,近卫军海军总指挥兼「主宰」舰的舰长,被称为“海军原体”的男人。
他进来时,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像被他的肩宽挤开了一点。
众人很快落座。
凯恩坐在李峰右侧,李峰坐主位。远见坐在长桌对面,孤身一人。
他仍保持着那种端正的坐姿,四根手指还并拢放在膝头,但已经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从容。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又扫了一遍两侧的人。
没有影阳。
他忽然有点怀疑,李峰是不是故意把影阳支出去,好叫这群人类将领过来把他围住,然后围殴圈踢。
围殴倒不至于,他还没天真到那个地步,但人类确实是出了名地会用人多来制造压力。他们用沉默、数量和位置,把空气挤得发紧,让一个坐在中间的人连呼吸都要考虑角度。
李峰这时才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他看着远见,脸上的表情很淡,像在看完一支军队入场。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字都落在桌上,弹进人耳朵里。
“远见,这些都是我的英雄好汉。”
他说,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的人,又落回远见脸上,
“也是人类文明的英雄好汉。”
他停了一下,像在给这句话留出空间,
“人类自古以来,就不缺少英雄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