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纱步态从容,缓步走入厅中,步履轻盈如常,瞧不出半分异样。
好得这样快?
楚临渊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数年之前,二人初遇的那夜。
倒也不怪他多想。
当年他重伤坠崖,一身筋骨断折大半,本以为此番必死无疑,再无生还可能。
结果却是……
小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少女的声音清冷淡然,与记忆中软糯娇憨的语调截然不同。
数月未见,她待他的态度,早已不复往日的亲昵软和。
音纱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不知一早登门,所为何事?”
楚临渊被她这般疏离冷淡的口吻刺得心口微涩,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方才徐徐开口。
“望江城一役的消息,你想必也有所耳闻。我军以水泥加固城墙,大破北狄铁骑。朝中得闻此事,已有意将水泥推广至全境边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如今漠北的水泥作坊,产能仅够覆盖北地防线尚且捉襟见肘,更遑论输往别处。
今日前来,是想同你商议 —— 可否扩建凉州的作坊,再于天耀境内其他原料充足之地,增设新的水泥作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挑不出半分错处。
音纱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不独是原料的问题。
漠北地广人稀,纵然产能跟得上,长途运输所需的人力物力、时日损耗,折算下来也绝非一笔小数目。
何况砂石黏土并非漠北独有,若能在中原腹地就近设坊,无论是修筑城防,还是转作民用,都要便利迅捷得多。
当初她将水泥之法交予楚临渊时,便料到迟早会有今日。
只是未曾想到,北狄一场大败,竟将这桩事提前推到了台面上。
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淡得像一汪静水,“小王爷说笑了。当初合作之时我便说过,民用之事归我,其余的,我一概不管。”
“你……” 楚临渊望着她,眸光沉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还是同从前一般,唤我楚大哥便好。”
音纱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杯,抬眸直视他的双眼,全然忽略了他这句请求,转而条理分明地问道,“扩建作坊,选址何处?当地衙门是否愿意配合?后期利润如何核算?是否涉及民用?又由何人牵头主事 —— 这些,可有章程?”
见她不接自己的话茬,反倒真的一本正经谈起了公事,楚临渊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她会如上次在马车中那般,冷淡疏离,三言两语便将他打发走。
可此刻,她就坐在他对面,神色认真,思路清晰,分明是真心实意地在同他商议水泥厂的扩建事宜。
楚临渊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失落。
他在路上斟酌了一路的话,想要问她是不是药药、想要问她昨夜的事、想要问她这么多年帮他是为什么、想要……看看她的伤。
可如今,半句话都插不进去。
他压下心头那点失落,打起精神,与她逐条商议起作坊扩建的细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原料采集运输,谈到后续煤炭开采供给,从工期规划,谈到利润分成比例。
音纱对商路的熟悉、对成本的把控、对风险的预判,都让楚临渊暗暗心惊。
小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楚临渊望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心头不自觉漫上一缕隐晦难言的骄傲。
这般玲珑剔透、惊才绝艳的人儿,是他的……药药。
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大致的框架已经定了下来。
“余下的细节,我让手下拟一份章程,再送至小王爷府上。” 音纱端起茶杯,微微抬了抬,分明是送客的姿态。
楚临渊却端坐未动。
他望着她,目光忽然沉了下来。
“音纱。” 他忽然开口,嗓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你近来…… 还好吗?”
音纱端茶的手,蓦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