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现在可没功夫在这儿听他们拍马屁。
立刻屈指轻敲了一下龙书案:“都先停一停,治理洪涝以及洪涝带来的一系列问题靠你们那张嘴皮子可不行。”
看到朱允熥脸上那严肃的表情。
众人这时候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齐齐闭上了嘴。
接着就没声儿了:“……”
为什么上来就是一顿彩虹屁?——说白了就是敷衍。
朱允熥今天的议题对他们来说,相当于标准答案都已经公布了,出卷人还在说「我来考考你」。
这怎么答?
片刻的沉默过后。
才有人敢试探着开口道:“微臣以为,陛下提前预料到了这一难,能提前安排的也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余下的……也就是一板一眼地疏通河道、修缮河堤、赈灾、灾后重建么?”
“只要把这几个月熬过去,到了秋收时候,其他地区的粮食收上来了,灾殃便也渡过去了。”
“微臣愚笨,敢问陛下,还有何可议?”
他们现在也算对朱允熥这个古怪皇帝的脾性有所了解了,固然杀人不眨眼、固然离经叛道喜欢闹幺蛾子,但他办事的时候,也一定是实心在办事的。
既然陛下要议,与其敷衍,还不如承认自己愚笨。
朱允熥点了点头,心道这的确是认真在回答他问题的。
道理也是这么个道理。
但……
“几个月的时间,每一张嘴都是消耗,光靠赈灾,提前准备了多少粮食都不可能完全够用。”
“朕目前做到的,也就是初期阶段不那么火烧眉毛罢了。”
“如此下去……再过些时日,还得死人。”
朱允熥也不为难他们,直接摆出了目前朝廷最大的难处——当前做的,实质上还有些不太够。
听到朱允熥这话。
在场所有人面上都不由露出古怪的表情,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面面相觑。
不是他们觉得朱允熥这话说的不对。
而是觉得……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脱离实际了!
「嗯……死人……」
「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么?哪次发生了什么大旱、大涝这类事情,不得死上一大片人啊?」
「能不能活下来,不得看那一帮子难民谁的命更硬么?」
「碰上这样的洪涝,死就死了,能让他们少死一点,稳定一点不闹出什么乱子来,就算朝廷这边能功成身退了,这事儿便也算办完了。」
「难道还全部想救了不成?」
「……」
此刻。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万口槽想要吐。
但没办法,面前这人儿他是皇帝,嗯……昨天才一声令下杀了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皇帝。
只能硬憋着。
其实。
这也不能说他们冷血无情。
而是他们站在这个位置上一贯就是这个思路。
除此之外,这个时代的现实条件,本来也只允许他们把事情办到这个程度。
“怎么?诸位爱卿觉得朕所言,有不妥?”见众人都一副憋红了脸不敢说话的样子,朱允熥挑了挑眉,主动问道。
朱允熥这个皇帝问了话,他们也不好再沉默。
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
“回陛下的话,陛下是天子,天子断不会有错,况且陛下也是揣着一颗仁慈之心,替天下百姓在考虑,更不会有不妥?”
“但……”
“微臣以为……正所谓,人难与天斗。”
“此次洪涝既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死人总是在所难免的。”
“这次陛下做的已经够好的了,提前疏通了河道、检修了河堤,又一早准备了赈灾粮……已经挽救了不知道多少条性命。这比之以往任何一次大旱、大涝,都做得更好。”
“朝廷现有的赈灾粮,节制着一批一批往下放,不断让百姓看到希望,稳住百姓、稳住流民、不出乱子……”
“百姓们苦一苦,这日子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是啊,陛下!微臣等当然也都希望大明能够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但在这样的天灾面前,想要保全每一个灾民、流民,却是根本不可能的。”
“微臣附议!”
“微臣也以为如此。”
“……”
朱允熥说到的事情他们办不到,所以一个个只能拿出从前的例子做比,再道出其中的艰辛难处,试图劝朱允熥不要过分执着,自寻烦恼。
朱允熥一边以指腹轻轻敲着桌面,任由他们说道。
待他们此起彼伏的声音渐渐落下去,这才缓缓喝了口水,沉声道:“若朕非要做到呢?”
随着朱允熥的声音落下。
众人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反其道而行之,明知山有虎偏向明知山——嗯,陛下的基操了。
而与此同时,众人也只能露出为难之色,暗暗叹了口气。
保所有人?
他们拿头去保啊?
却在此时,他们又听得前方传来小祖宗的轻嗤一声笑:“你们紧张啥?朕不是来为难你们的,朕叫你们来,主要是通知你们一声,朕准备动一动太仓粮。”
(注:太仓粮是国家级中央粮仓,并非仅指一个仓库,而是整个国家粮食储备与分配体系的核心枢纽。)
他的语气里不带有丝毫垂询之意,只有一锤定音、已经做出了决策的笃定。
而他这简简单单一句话。
落在面前诸多朝臣耳中,更是如同平地炸出了一声惊雷:
“什……什么!?”
“陛下要动太仓粮!?这……这怎么能行!?”
“……”
众人纷纷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朱允熥,各自脸上的表情不可谓不精彩纷呈。
而猝不及防的惊愕过后。
他们接着便开始出言劝谏起来:
“启禀陛下!这万万不可啊!此事关系到我大明皇朝的江山社稷,万不可轻动!”
“正是!微臣附议!”
“太仓粮存储的,是专为朝廷百官、国子监学生等发放禄米(俸禄的一部分)的粮食,是维持中央朝廷运转的重要基础,若非事态严重到了极点,断不可轻挪!”
“微臣记得,前洪武朝的时候,也就有一次流民实在太多、差点儿激起民变的时候,另外就是北地边境的前元余孽贼心不死,军粮实在供应不上的时候……才不得已从太仓抽调。”
“目下这情况,陛下已提前预防,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洪涝的影响,另一方面,提前准备的赈灾粮也勉强够稳住百姓,实在不必动用太仓粮了吧?”
“再者,太仓粮若全用来救助流民百姓……”
“朝廷的禄米若发不出来,朝中百官怕是也会有所怨言,彼时办事不尽心,朝中政务运转难免艰难……反倒于大明百姓不好,陛下您也不省心。”
“……”
一听朱允熥有了动太仓粮的念头,众人立刻开始据理力争起来——陛下要一心一意,执意要拿这个闹幺蛾子……于公,会干扰朝廷官员体系和政务体系的运转;于私,百姓们是有足够的口粮了,吃的是他们这些当官的工资,一个不小心得打白工了呀!
这特么的谁来都不乐意啊。
所以这时候每个人都劝得格外努力,乾清宫内一时口水飞溅,激动万分。
反正无论怎么说,这事儿也都是他们有理,便也不怕什么罪名会往自己头上扣下来。
朱允熥伸手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压,缓缓吐槽道:“一个两个的都那么激动干嘛?生怕朕发不出你们的俸禄不成?”
被朱允熥说中了心思的众人,皆是暗暗有些心虚,声音也的确小下来了些。
但他们终究也是有正当理由的:“陛下,微臣对陛下拳拳忠心,自然不是为着俸禄不俸禄的,微臣担心的是到时候朝廷乱了套,朝廷乱了套,下面跟着也就乱了套,百姓更要乱套。”
“正是!还请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
众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拱手躬身道。
只有站在最后面的夏原吉、林承轩、古朴……等人并没有贸然站出来说什么,而是始终恭敬地站着,静观其变。
如今。
坐在龙书案后方的,不仅是皇帝,更是他们敬重的恩师!
他们就算一时猜不透朱允熥的心思。
也不会跟着其他人起哄。
乾清宫里沉寂了片刻,而后才再次响起了朱允熥那吊儿郎当还带着些戏谑的声音:“还急!总沉不住气,朕又没说要把太仓粮拿来赈灾。”
“不拿来赈灾???”
这话属实让在场所有官员都听不懂了,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说要动太仓粮,不用来赈灾你用来做什么?
但听到这个消息,不少人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嗯……不是要拿着他们的俸禄去喂给那些灾民就是好事……
“敢问陛下,那您动这太仓粮是想要……?”有人好奇地站出来开口问道,显然不太敢掉以轻心。
这位祖宗一向脑回路清奇。
就算不是拿来赈济灾民,谁知道他脑子里下一刻就会冒出来什么歪七扭八的想法?
而关于这一点,他们的确没有想错,更令他们傻眼的事情虽迟但到:“朕要拿来投入市场,抬高粮价!”
朱允熥知道,洪涝一旦来临,商人逐利是必然的,捂着手里的粮食奇货可居以待高点抛出也是必然的。
可在这场经济行为之中。
拥有内幕消息的是他,拥有足够影响整个市场的大仓量存货的也是他——多好一赚钱机会,谁不要谁傻逼。
这也是他一早就打算好了的。
唯一麻烦的就是要把太仓粮拿出来用一用,过两手——这事儿得和面前这群人招呼一声。
毕竟兹事体大。
而听到朱允熥这话。
原本还各自在心里琢磨,想着要如何尽量说服朱允熥的诸多大臣脑子瞬间宕机……
啥玩意儿?
洪涝,百姓吃不上饭、灾民、流民……这时候你不控制粮价,不想办法处理那群无良商人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想办法抬价,你堂堂一个皇帝……反倒要和那群商人一样,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前一刻说不希望再死人。
一转头结果想拿太仓粮卖高价搞钱……
百姓本就遭受了洪涝,你还跟他们搞这么一出,疯了吧!
这反复横跳得。
一时之间,他们甚至有点怀疑朱允熥的精神状态,怀疑他脑子是不是出了点儿啥岔子。
就连傅友文和秦逵两个人都是满脑子的问号。
顿了顿,傅友文试探着问道:“陛下,如果说微臣没有听错或者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是……拿太仓粮去外面高价售卖?”
“还是说……陛下这话包含了微臣等听不懂的含义?”
显然,傅友文觉得自己可能是没理解透朱允熥的意思,所以忍不住找朱允熥确认了一遍。
其他人也齐刷刷看向朱允熥,目光灼灼,带着询问。
毕竟朱允熥时不时蹦出来一些具有现代特色的口癖和词汇,本也让他们颇为费解。
只不过这一次。
朱允熥直接开口澄清给了他们一个确定的答案:“没错!你们没听错,也没理解错,朕要拿到市场上去卖!”
“嘶……”
“这……”
“居然真的是……”
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所有人都懵了,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念头,可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众人这副模样,朱允熥当然也是早有预料的,这个时代的经济市场玩儿得哪儿有现代花?他们当然一头雾水。
而片刻后。
他们又疯了:
“陛下!不可啊!”
“正如陛下比任何人都要更早预料的那般,洪涝的消息只怕马上就要传到朝廷这边来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来不及避难的百姓成为灾民、流民……粮食的价格本就会被抬到天上去!”
“这时候朝廷还跟着哄抬粮价,这不是要百姓们死么?”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
“朝廷这边一旦把粮食卖出去了,再想收粮、借粮……难度都必然是直线上升,成本还巨大,朝廷根本负担不起!”
“最关键的是,被朝廷这么一闹……原本吃得上粮的人都得吃不上了,百姓必然怨声载道!得出乱子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