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阎王走了来小阎王……这日子看不到头哇。」
「不过好在这和我没什么关系!我爹把我封这么远来吃沙子,如今看来倒能算是一桩好事。」
看到这祖孙俩“臭味相投”,如出一辙的手黑,朱权一时甚至有些后知后觉的庆幸。
北疆的日子苦吗?苦哇!
可他觉得应该没有待在京城来得苦,回头看朱允熥那同龄侄儿的性子,能忍、能演、能杀、能算计、还狠……这种人最可怕了。
想到这些。
朱权拔草都拔起得更快乐了,手底下的动作都勤快了不少。
朱元璋那边,则是继续聚精会神地看着从应天府送来的消息,然后便看得眉头跳了跳:“嚯!这小子是懂得怎么拿捏人心的。”
朱权好奇道:“怎么拿捏人心?”
朱元璋道:“他对詹徽他们那一大群朝官下手黑也就罢了,还顺道喊你四哥和你那三个侄儿去观刑去了,呵。”
朱权蹙眉,似是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杀人?这有什么不得了的?四哥就藩北平十一年,打过多少仗?他害怕见血么?”
他年轻,当然不知道里面的道道。
朱元璋心里却是门儿清,冷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一沉看向朱权:“当然,杀人多简单,不过是头点地的事儿罢了,老四杀过,你杀过,咱更杀过,可你们都只是在战场上杀人。”
“有什么区别?”朱权不解。
“那你杀俘虏吗?”朱元璋问道。
朱权摇了摇头:“他们都已经投降了,一般是劝其归化为自己所用,或是充作低等奴仆也就是了。”
朱元璋嘴角噙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接着道:“那老十七,你大可想想,现在有一大批人,数百上千乃至更多……全部都被缚住了手脚站在你面前,他们哭嚎、他们悲鸣,他们放下一切尊严乞求一条生路……可无论他们怎样哭喊、求饶、认错……这个世间都好像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们得向养在圈里的畜生一样,被按着头,被放干了血,死不瞑目……”
说完,朱元璋饶有兴趣地看着朱权问道:“你觉得如何?”
朱权浑身上下顿时涌起一阵冲天寒意,甚至打了个冷战:“惨无人道,还有……无可奈何、绝望……”
这种事情,只要不是嗜杀之人,都不可能内心毫无波动。
看到朱权这副模样,朱元璋忍不住笑着吐槽了一句道:“你看,还是见少了世面,小时候你们好奇想看砍头抄家夷族的时候,标儿就不该拦着你们。”
朱权咽了口唾沫,讪讪道:“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这种场面光是从自家老爹嘴里听来,都让人觉得怪不舒服的,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朱权可再没那想法了。
朱元璋也没再挖苦他。
而是挑了挑眉,道:“这事儿还得看咱大孙,不仅下得去黑手杀得了人,这「杀人」的学问,更是比谁都懂。”
他知道,自己看得出来是因为自己都活了六十几年了,什么风风雨雨、腥风血雨,都是家常便饭。自家大孙这年纪明白里头的道理:“于他这个年纪来说,那就难得了。”
朱权眼神尴尬地低下头去龇了龇牙,倒吸了一口冷气,嘀嘀咕咕自语念叨起来:“我淦!!这小子真是比我想的还要更能装!以前他也没说他是这种人啊!”
“还好我在大宁府,还好还好……”听完自家老爹一顿「谆谆教导」之后,朱权愈发觉得庆幸起来。
朱元璋也没在理会他。
而是继续往下看了下去,一边看更是一边连连点头:“先晾他们几天让他们不知所措、无所适从,再吓他们一把折了他们的傲气……随后才肯说要召见他们……”
“治老四这身犟骨头,还真得这么精烹细煮。”
“铺好了前面的路,再让他们真正得知真相,得知自己从前的自以为是和丑态,心态便也彻底崩塌了。”
“这一套下来,老四和他家那几个小子,都得被吓破胆。”
“这事儿好!”
“就该把老四那不该生出来的心思按下去。”
“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咱大孙多一个得力可用的人才,却也不怕他们乱来……也难怪他敢对老四留手。”
朱元璋看着朱棣这段时间在应天府的遭遇,固然能想得到还挺惨的,可他反而是拍手叫好。
“啧啧啧……我看陛下这都快把我四哥当蛮子整了。”
“爹你还挺乐呵。”
听到自家四哥在应天府的遭遇,朱权打了个寒颤,吐槽道。
朱元璋依旧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把他往死里整才是对他好,那小狼崽子手有多黑、心有多狠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把你四哥整服了,以后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没错,他当然不是存心想看自己儿子倒霉的。
这在他看来,叫做各归各位。
自家大孙该坐在他的龙椅上当帝王,老四该站在他的下头当大将、当宰辅——而不该逾越了雷池——只有不逾越了雷池,才能算他真的在自家大孙手里头活下来。
否则也就是个早死和晚死的区别罢了。
朱权面上露出些许惊恐之色:“这说得倒是也有道理。就是咱这陛下,真可怕啊。”他由衷地叹了一句。
朱元璋伸出手指头朝他点指了一下:“诶!对!怕就对了!怕就能活!明白吗?你四哥是这样,你们这些崽子,也是这样。”
朱权讪讪撇了撇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嘴上硬、心里怕地呢喃道:“我……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朱元璋也不点破他:“躲着也行,哈哈。”
此刻,他的心情比之前都还要好上不少。
毕竟还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朱棣活着他所愿也,可若朱棣又因此成了自家大孙一个潜在的危险……这却又非他所愿的了。
不管是黄十六还是朱元璋。
他始终摆脱不掉「皇帝」这个身份,站在朱允熥角度想的时候,自然而然,也不可能忽略掉朱棣这个危险分子。
总之。
这事儿好像总得有点儿什么让他不乐意。
现在看着朱允熥把朱棣玩弄于股掌之中,他这份担忧也就淡了。
他面上带着对朱权这份稚气的揶揄笑意,同时也随意低下头继续看了起来……然后朱权就看到他的表情滞住了,也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让他不太淡定的事儿。
顿了顿,朱权见自家僵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又咋了,爹?刚刚不还笑我来着?这会儿怎么又愣住了?”
听到他的声音,朱元璋这才回过神来。
怔怔出神的呢喃道:“他故意藏了老四和搅屎棍和尚的卧底这事儿咱知道,可是……那个相面的……????”
没错,他之所以不淡定,正是因为看到了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人物——传闻相面功夫一绝的袁珙——于朱元璋来说,这样的人的确无足挂齿。
只不过而这次朱允熥虽放过了朱棣,却不是悄悄放过的。
而是先板上钉钉地把他的罪名都给钉上,私自调用军队,拒绝朝廷宣召乃至反抗钦差……等等等等,同时也包括了他们安排人撺掇淮西勋贵掀起大乱,还有就是,袁珙这档子事……
反正要定罪嘛,罪名肯定是越多越好、越重越好的,把他钉到「反贼」的耻辱柱上,这于日后来说其实也算是另一重牵制枷锁。
完事儿反正《皇明祖训》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同样是把削藩削爵,这么操作一番显然才是性价比最高的。
也是因此,即便蒋瓛如今在锦衣卫之中的影响力日益减弱,也还是打听到了不少细节。
朱元璋正纠结震惊于「袁珙」。
而朱权的脑回路则还停留在前半句:“什……什么卧底?”身在大宁府,本来就是个村通网,更别提这种悄悄做下的事儿了。
只可惜朱元璋现在也在宕机,所以回应了一串沉默:“……”
朱权心中好奇。
转而看向了一旁的陆威。
陆威见朱元璋这会儿的确没闲工夫,便也好心给朱权解释道:“回宁王殿下的话,是燕王……”说到这里,陆威又想起来了刚刚的消息,顿了顿改口道:“是从前的燕王殿下,为了能够把应天府的水给搅浑,寻找时机……所以曾找人接近淮西勋贵一伙,鼓动撺掇。”
朱权又一次露出了黑人问号脸:“哈?我四哥居然还干过这样的事儿???这路子也太野了吧?”
陆威点头应道:“有的,宁王殿下,就在今年年初的时候。”
朱权:“……年初?”
他瞬间有种全球换5G网但没带上自己的感觉。
不过朱权也知道这个陆威天天跟在自家老爹身边,当然不会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一脸好奇地道:“那我爹刚说的「藏卧底」,又是啥事儿?”
陆威道:“噢,这事儿啊。就是他们的卧底全被陛下给发现了,陛下做了个局让他们以为卧底死了,实际上被他收进诏狱了,一来,是把造反罪证捏在手里,二来,也等着这时候吓他们呢。”
这些他跟在朱元璋身边都听过,所以说起来也能头头是道。
朱权又惊得瞪大了眼睛。
却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很合理的亚子:“嗯……确实挺像陛下会办的事儿——他一路玩的就是骚套路。”
“难怪我爹在北平府坑了我四哥一把之后,拍拍屁股就跑大宁府来了,心里一点儿过意不去都没有。”
“合着陛下年初的时候就已经把四哥给算计好了!”
“嗐!四哥也是,惹谁不好,偏偏惹上了他。”
朱权后知后觉地替四哥朱棣默哀了好一会儿——那么早就被人拿捏算计得明明白白,还造反……玩儿个蛇皮。
陆威面上始终轻笑恭敬,此刻更是带了敬畏之意:“陛下素来智计无双。”
而说话间,自家老爹朱元璋也算是缓过神来了,冷不丁就插了一句:“呵!年初时候算什么?他刚登基没多久就算计好了老四!”
朱权接上网速呢,闻言又是一头雾水:“刚登基没多久?”
朱元璋伸出食指和中指,点了点自己手上这一沓厚厚的情报纸,道:“就是这个袁珙!”
“袁珙?什么袁珙?”朱权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朱元璋给他解释道:“江湖上有名的相面大师,看人面相看得十分之准确,去年小狼崽子捣鼓什么「炼丹」的事儿,广招天下道门、玄门的「炼丹师」,这个袁珙就应召去了。”
“所以呢?”朱权想不通一个江湖术士怎么又扯进来了。
朱元璋也不废话,言简意赅地告诉他道:“他也是你四哥和他那个主录僧派去咱大孙身边的卧底。”
“相面师?是四哥的人?? ”朱权觉得这事儿越来越复杂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继续道:“是,他正是老四的人,他意图借着咱大孙广招炼丹师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咱大孙身边,但……”朱元璋双眼微眯,面上依旧带着不敢置信之色。
“但什么?”朱权越听便越好奇起来。
“但那时候,咱大孙就直接看出了他的意图来了。”朱元璋道。
这话又把朱权给听懵了:
“哈???”
“刚到应天府就被发现了??这也行?”
“按理来说那时候他应该不会表现出任何的异常才对吧?一个在江湖上颇有盛名,接近陛下的原因也这么充分合理,陛下怎么就一眼看出来的?”朱权也是越听越觉得玄乎。
朱元璋无奈地笑了一声:“呵,咱哪儿知道他??反正他就是知道了,然后不动声色地给人编进了炼丹司里头,反手还把整个炼丹司和外界的联系层层封禁。这事儿就连咱也是今天才刚知道。”
听完,朱权蹙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才不敢置信地道:“所以准确来说,陛下其实招募炼丹师的时候,就已经把四哥他们给算计明白了?”